葡萄架下擺一張四仙桌子，桌上茶壺、茶碗，一盤葵花子，一盤打瓜子。徐德富端著茶杯，心不在茶上，半天喝一口。徐德龍嗑著瓜子，望著長兄。
留著鬼見愁鬼見愁：小孩留在枕骨上的發(fā)辮，目的為使孩子長命百歲。的小男子胯下一條小板凳當(dāng)馬騎，在葡萄架下玩耍，念誦童謠：雞雞翎，
扛大刀，
恁兵馬，
由俺挑……
“我們徐家從跑馬占荒時(shí)起，子孫五代，人丁興旺，家業(yè)興盛。雖幾經(jīng)戰(zhàn)亂而未衰，后人都為列祖列宗爭了光，方圓百里有口皆碑。我們兄弟發(fā)達(dá)名聲，各有前程……”徐德富講述徐家歷史，旨在教育四弟莫忘祖，向前人學(xué)習(xí)，“方圓百里，誰不知咱們徐家?！?br/>
“嗯?！瘪雎犻L兄教誨，徐德龍用最簡短的嗯、是、哎表示聽見聽話。臨來家前丁淑慧再三叮囑，無論大哥說什么，中聽不中聽的，多刺耳的話也點(diǎn)頭贊成，年八輩子不回去一趟，何苦讓長兄不高興呢。
“四弟你離家?guī)啄?，我日夜?fàn)磕睢?br/>
“是我不好，讓大哥為我操心啦?！毙斓慢垜M愧道。
“終歸你是小弟?！?br/>
“我心里窩著件對不起大哥的事，現(xiàn)在我說出來……”徐德龍要講自己給胡子插扦的事，不料給徐德富制止住，他說，“算啦，不就是一百塊大洋嘛，別提它啦?！?br/>
“大哥你早知道？”徐德龍?bào)@訝長兄明察秋毫。
“當(dāng)晚我料到就是你給胡子插扦兒，不然胡子咋知道西北炮臺上沒人？都過去了，權(quán)當(dāng)你少不更事，淘氣啦?！毙斓赂皇謱捜?，他早原諒了四弟，今天帶秀云來家，不得不問到一個人，“德龍，徐大肚子呢？”
“估計(jì)逃到老毛子（俄羅斯）那邊去了，已經(jīng)兩年多啦?！毙斓慢堈f，贏來秀云的事還是瞞著大哥，他最恨賭耍之人。
“你跟秀云的事兒他知道？”
“知道。”
“沒說別的？”徐德富的意思徐大肚子贊不贊成。
“沒有?！?br/>
按照當(dāng)?shù)仫L(fēng)俗娶女人，正房也好偏房也罷，彩禮都是要一些的，賭徒徐大肚子不可能不要彩禮。因此懷疑他們還是搭伙（同居）之類。徐德富見四弟不朝這方面說也就不深問。
“筐鋪關(guān)板兒（閉店）好幾天了，大哥，明天我們回去。”
“回去吧?！毙斓赂浑m然有些不舍，可是鋪?zhàn)硬荒芾鲜顷P(guān)門，他說，“你遇一時(shí)手緊，錢打不開點(diǎn)兒（資金周轉(zhuǎn)不開），到咱家藥店去，找程表哥拿?！?br/>
“哎?！?br/>
“還有，繞著日本人走，別惹乎他們??！”長兄不放心的地方很多，眼里弟弟總長不大，“咱惹不起日本人?！?br/>
“是！”
“帶些小米子回去，淑慧有心口疼（胃?。┑拿?，馇粥給她吃，小米子養(yǎng)人??！”
“嗯?！?br/>
“瞧她們，有說有笑，沒親近夠?！毙斓赂宦犚娏黹g屋子里的幾個女人有說有笑，才發(fā)感慨道。
三個女人演臺戲，妯娌四個人，話題是一夫二妻的秘密生活。二嫂問：“你們仨在一鋪炕上睡？”
丁淑慧笑而不答。
“夫妻不一炕上睡怎么的?！贝笊┬爨嵤险f。
“那咋睡？”二嫂覺得不可思議。
“你問淑慧呀?！毙爨嵤险f。
丁淑慧羞澀，低頭回避。徐秀云替她回答：“一左一右，德龍?jiān)诋?dāng)間兒（中央）?！?br/>
下面實(shí)質(zhì)的問題二嫂不能問了，她雖然是嫂子問也無妨。但是她還沒圓房，羞于問那事兒。
大嫂是過來人，因?yàn)槭情L嫂不能問。她們不得不回避性這個話題。徐鄭氏問：“淑慧，你有沒有？”
“沒有?！?br/>
“秀云呢？”
徐秀云說：“也沒有?！?br/>
“看你們倆誰先懷上。”徐鄭氏描繪前景道，“再回來看你們肚子都鼓起來！”
“但愿?！倍∈缁壅f。
當(dāng)家的安排宰了羊，留了一只大腿讓四弟帶回去，其余的全大鍋燉上，放些蔬菜全家人吃一頓。
次日，丁淑慧、徐秀云上了騾車，趕車的老板兒收起腳凳，撂下簾子，徐鄭氏帶家人朝騾車招手。
“別送了大嫂，回吧！”丁淑慧掀起車窗簾，揮動著手臂。
這邊兒徐德富和徐德龍單獨(dú)話別，他說：“我說的話，德龍你要記住??！”
“放心大哥！”徐德龍說。
一條草蛇爬過堿土路，徐德富抬頭望天，天空云層再增厚，數(shù)只燕子急遽飛、尖叫——大雨到來前征兆。他說：“燕子鉆天，蛇過道，要有大雨到。德龍，抓緊趕路，別挨澆！”
“大哥，保重！”徐德龍上馬，去追趕騾車。
徐德富站在一處土包上揮手，直到看不見四弟他們才轉(zhuǎn)身回屋。
“挺好?！毙爨嵤险f。
“什么？”
“他們?nèi)艘贿^日子，我觀察他們相處得不錯。”
“恐怕不是這么回事……”徐德富說出疑慮。
“你說的，沒看出來呀！”
徐德富說等著瞧吧，徐大肚子怎么會一分錢也不要，白白養(yǎng)活姑娘他不能干。
“那你說，他們現(xiàn)在是咋回事？”她問。
“秀云可能是德龍從賭桌上贏來的?！?br/>
徐鄭氏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