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yī)院里，我接到謝婉婷一個電話，她要我明天回公司。我說有什么急事。她說孫總要投資一個項目，希望征求一下我的意見。我說我的意見可以在電話上發(fā)表，她說我可以給孫佳成一個電話，問是不是可以專門為我安排一個遠程電話會議。我說你怎么說話這樣難聽，她卻說我出這么遠的門為什么事前告訴她一聲。我說你算是我的什么人，假期我去哪里也要告訴你。她似乎生氣了，說我一定是吃了槍藥。的確，我的心正煩著，尤其他那一句孫總的話更讓我吃受不了。我簡直有對她發(fā)脾氣的沖動。
“你到底回不回來？”她干脆問。我說我離家?guī)浊Ю锫?，就是想回也不能馬上回去。她說我可以坐飛機，我說這兒沒有飛機場。
“那么你明天不回來了？”
“我爭取吧。”
“萬一你回不來，”她大概聽出我不想回去的意思，退一步問，我心里一喜，“我怎么跟孫總說？”我的心一下子冷下來。
“你只說路途太遠?！?br/>
“這是借口?！?br/>
“感覺你比孫總還要難對付?！?br/>
“我只是告訴你這個會議的重要，信不信由你。如果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通知的傳達者，也許，我不會和你這樣啰嗦，聽你的意思，也的確很討厭我和你的啰嗦。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缺席，因為，我怕孫總生氣，因此……這個會議很重要，孫總點明要我們倆參加?！?br/>
“可是，假期也是他給的……”
“你要和他擺道理？”
我沒有話說了，心里，對孫佳成有一種切齒的恨。
“好吧，會議幾點？”
“我會爭取給你一些時間，要么……可是我說不算，暫時定在上午九點鐘。”
“那我肯定是回不去了。”
“你幾點回來？”
“假如今天晚上有車，我也只能在明天上午十點鐘回去。而且，這還必須是今天晚上就有車……”我老實說，心里仇恨的火焰卻鉆出頭頂，燒到眉頭。
“那么，我和孫總說一下，看他可不可以……但是，不管會議時間能不能更改，你只要早點回來就好。到時候我會電話和你聯(lián)系，好不好？”
“好吧?！?br/>
“那么，再見。”
“再見。”我態(tài)度恭敬地說。
林希兒還等在化驗室的門外，一臉的焦灼不安?？匆娝聠蔚綗o依無靠的樣子，我怎么好說我馬上要走呢？我靠近她，嘴上勉強對她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心里卻在盤算如何跟她道別。我曾經(jīng)有過報復(fù)孫佳成的想法，現(xiàn)在，那個想法在我的心里可謂根深蒂固了。但是，我還是不準(zhǔn)備對他使用卑劣的手段。他想搞投資的想法使我茅塞頓開，我決定將計就計，但是，我早就說過，聽天由命吧，我會努力為他服務(wù)，但是我會慫恿他大膽投資，直到入不敷出。這種做法，他或者會因此更加富有，但也可能會失敗。我不敢保證這種失敗對他的打擊是致命的，但至少要挫一挫他的銳氣，想到他在練歌房里撒錢的樣子，我簡直巴不得他一敗涂地，身價從此一名不文。既然有了這種算計，我自然要回去，我不能惹孫佳成生氣，使得他對我失去信任。但是，我該怎樣和林希兒告別呢？我急的滿頭大汗。我決定，還是等她的爸爸在醫(yī)院安頓下來之后再提出再見吧。
心電圖等一系列檢查之后，醫(yī)生不能確診病情。那位出租汽車的司機就勸林希兒把她的爸爸轉(zhuǎn)院?！敖衲甏禾煳乙谭虿×耍阪?zhèn)醫(yī)院被當(dāng)做感冒治療，吊瓶五六天不見好，去縣醫(yī)院一化驗，馬上被確診為肺炎。你看，他要是不在鎮(zhèn)醫(yī)院耽擱，直接去縣醫(yī)院，后來才不用花那么多錢呢。”我坐車回家就要去縣城，因此也贊成司機轉(zhuǎn)院的說法。村里的大夫也是這個意思，他說鎮(zhèn)醫(yī)院沒有好醫(yī)生，去縣醫(yī)院是完全正確的。我也附和說：“大醫(yī)院設(shè)備好，醫(yī)生的技術(shù)高超，轉(zhuǎn)院是對的?！绷窒邯q豫著，后來鎮(zhèn)醫(yī)院的一名中年男醫(yī)生也過來對林希兒說：“你叫林希兒對吧？”林希兒點頭?！澳氵€是把你爸爸轉(zhuǎn)院吧，咱醫(yī)院設(shè)備簡陋，對你爸爸的病情不能確診，他心臟不好，血壓又高，還有糖尿病……，看他的說話和動作，我懷疑這一次，他可能是輕微的腦出血，這可不好。你還是給他辦理轉(zhuǎn)院手續(xù)吧。我和你爸爸熟悉才這樣說，我們，實說起來，還沾親帶故呢。唉……”醫(yī)生搖頭走開。林希兒看我，一臉的難為。我生氣了，說她不拿爸爸的病當(dāng)回事。她就點頭說：“轉(zhuǎn)院，可是，你在這兒等我一些時候，我回家辦點事?！蔽艺f：“你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辦，要是伯父真是腦出血，應(yīng)該越快接受治療越好?！彼f：“我知道，可是，我的銀行卡忘在家里了，我回家去拿?！蔽疫@才想到她的難處，急忙說：“你不要回去了，我有銀行卡，先借給你用?！彼q豫著，我就生氣了，跺腳對她說：“你還把我當(dāng)成朋友嗎？如果你懷疑我的用心，那么我現(xiàn)在就走好了?！薄昂冒桑贿^，先謝謝你。”她表態(tài)。這樣，我們就去了縣醫(yī)院，怕路上病人有變，醫(yī)院建議我們乘坐120救護專車。林希兒就開了出租費，把那位年輕人和村大夫打發(fā)回家了。
在去醫(yī)院的路上，雖然續(xù)著氧氣，林希兒的爸爸嘴里吐沫，竟然昏迷過去一會兒，這讓我才安靜下來的心好一個緊張。要不是有醫(yī)生攔阻，林希兒就要趴在他爸爸的身體上去哭。我拽著林希兒，她就趴到我肩膀上哭，很傷心，我想，她是想到了爸爸的死。其實，我也想到了這個中年男人的生命也許就要結(jié)束在這個將要到來的晚上。他死在深度的自責(zé)里，對兒女和妻子的愧疚里。
一個多小時之后，我們進了縣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接下來就是一系列的檢查，化驗。到晚上七點多鐘，我們被安排去心腦血管的病房。我一路陪著她，上樓下樓，許多跑腿的活我都讓她交給我來辦，她只管好好守著病人就行了。檢測結(jié)果也出來了，果然是輕微的腦出血，因為血管破裂的位置特殊，因此導(dǎo)致了病人的昏厥，實際上，情況并不嚴(yán)重。我和林希兒放下心來。我問她要不要通知一下親戚朋友，尤其她的媽媽。林希兒搖頭：“親戚朋友早就厭煩了他的病，即使住院也不會有人來看望他，這種事，太平常了。我媽媽身體也不好，如果告訴她，她一定要擔(dān)心死了。所以，就是這樣吧?！蔽艺f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你不告訴，可是村里人一定會傳說，到時候她知道了反而會更緊張?！白屗麄儌髡f好了，等我媽媽知道，也許我爸爸已經(jīng)出院了。再說，到時候不過一個電話的事，她馬上就能知道結(jié)果，不會太緊張的?！?br/>
林希兒隨身帶的錢很快用完了，她知道距離這兒不遠有一個銀行，我們就過去，我把我銀行卡的密碼告訴她，但是她并不取錢，而是請我代勞。我按照她說的數(shù)目取了幾千元。我問她是不是應(yīng)該多取一些，她說不必。我把錢和銀行卡一并交到她手上，她留下錢，把銀行卡還我，我生氣了，說她怎么這樣固執(zhí)。她堅持，說明天她就回家拿錢。我說你把爸爸一個人放在醫(yī)院可是放心。她忽然看著我說：“你呢，你是不是要離開我？”我心里痛，不忍心告訴她說我要離開，可是，我又不能不說。我猶豫著，想自己應(yīng)該怎樣措詞。“啊，是這樣的……我呢……”林希兒看著我。我腦子里有了辦法，就鼓足勇氣說：“本來，我有一個星期的假期，可是，就是剛才，接到公司電話。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公司項目部的經(jīng)理……”她輕輕喔了一聲?！拔夷?，負責(zé)的一個項目出了質(zhì)量問題，很嚴(yán)重，所以，公司要我回去處理……我，實在想不到……”
“你怎么不早對我說……那么，這么晚了，還有車嗎？”她著急說。
“我已經(jīng)打聽朋友了，你們市里有飛機場，明天早上就有一班我回去的飛機，我明天早上打出租過去，然后坐飛機回公司?！?br/>
“你，打聽好了？”
我點頭，她又把銀行卡還我，我又原地跺腳。她說：“你不去買飛機票嗎？”我說我還有一張銀行卡，而且我身上的現(xiàn)錢買飛機票也用不了。其實，我給她的那張卡是我特意帶在身上的，目的就是給她，我準(zhǔn)備好的話是鼓勵她在當(dāng)?shù)貏?chuàng)業(yè)，沒有想到，事發(fā)突然，倒成了她爸爸的醫(yī)療費了?？此恍?，我就在錢夾里另外拿出一張銀行卡，而且在取款機上打出錢給她看。我又把錢夾里的錢露給她看。她這才放心。
“在深圳，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
“不是普通，我還能特殊到哪里去？”
“不是這樣的，如果從你的文憑看，你怎么年紀(jì)輕輕會成為一名經(jīng)理呢？所以啊，你的家庭背景非同一般的?！?br/>
“我是和幾個同學(xué)聯(lián)合創(chuàng)業(yè)，我有股份，自然不能做一名普通職員了?！蔽医忉尳o她聽。
“你這回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我略躊躇。她就笑道：“還是真一半，假一半吧？”
“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
“你跟我玩繞口令？”她臉上笑起來，但是掛著疲倦的顏色。我心疼地嘆一口氣，趁機勸她把那張銀行卡收好。
她無奈何地點頭，低下頭看一眼那張卡，又抬頭。
“其實，我家里沒有多少錢了。剛才我，我只不過是做做樣子，我巴不得你把銀行卡借給我用……我很虛偽，對吧？”
“你不虛偽，但是很要強。”我對她說。她笑一笑：“你不要激我，激我，我也不會把它還給你了?！彼涯菑堛y行卡在我的眼前一晃，我去搶，她就迅速收回去，裝進褲兜里了。
路燈下，她的臉蛋熏黃熏黃的，那是曬黑的皮膚在清冷的白燈光下的自然顏色，我的臉，發(fā)白，這時候大概又是鐵青了。城市人之所以冷漠，也許倒不是本性，而是環(huán)境使然。我看著她，她卻不看我，而是看自己的腳尖，那是一雙水紅的低跟塑料涼鞋，兩只小腳藏在里邊，腳趾蜷縮著，似乎有些羞澀。她的腳趾甲沒有涂指甲油，在深圳時候，她是不會這樣的。她很會打扮，要求到細致。生活，對一個人的改變是很快的。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感覺她出奇的美麗。是的，真正的美麗不需要任何裝點，就好像雕塑大師的人物雕塑，人們?nèi)バ蕾p那件藝術(shù)品，誰會在意上面是否有（無論是雕刻出來，還是人為懸掛著）奢侈的裝飾品？時尚的穿著，精致的裝飾品，可以為美麗加分，有時候也會令美麗適得其反。一片幽深的老林，或者一片曠野遠比一個人為的花草地要美麗壯觀的多，我欣賞而忠實于自然的美麗，以這種美麗為基礎(chǔ)少少做一個點綴也許是好的，但是喧賓奪主的裝飾是不會收到令人滿意的效果。
此時此地，我對林希兒的好感遠勝她在深圳時候。
我們慢步往回走。
“我想，你不如把你爸爸的身體好好治療一下。”
“有些病，是不能根治的?！笨次乙保泵忉專骸斑@是醫(yī)生說的?！?br/>
“可是，治療總比不治療好?！蔽艺f。
“你說的對?！?br/>
“我想，一般的手術(shù)，卡上的錢足夠，你就為你爸爸好好治一下吧。”我說。
“你卡上有多少錢？”她問。
我猶豫一下，告訴她說有十一萬。
“這么多？”她吃驚地住下腳步看我。我點頭肯定。“啊，那么還是還你吧，要是這張卡被人偷去，我可還不起?！彼忠芽ㄟ€我。
“你傻啊？”我說。她就瞪眼看我。
“卡被偷了還有密碼，你怕什么？”
“反正兜里裝這么多錢我不放心。”她還是把卡遞過來。
“那么裝多少錢你才放心？”
“兩萬塊吧?！彼Ｖ劬φf。
“那么，好吧，這張卡給你?！蔽覐腻X夾子里拿出另外一張卡，我又要過她的手機，在上面存上密碼。我把她手上那張卡收回來，然后說：“記得，錢不是問題，好好治病是關(guān)鍵。”她點頭，又問我這張卡上有多少錢。
我說你問那么詳細做什么？她笑說這種事最好說在當(dāng)面。我就告訴她兩萬塊，她不信，笑道：“卡給我，到時候只還你兩萬塊?！?br/>
我說好的。
街上的汽車穿梭往來，路邊有大排檔，煙熏火燎的好一個酒肉香?？上]有心情，不然一定約她吃燒烤，喝啤酒。
回到醫(yī)院，又忙碌了一陣。病房里沒有空余的床位，林希兒就去租了一張小床。我和她坐在小床上說話，她的爸爸臉色灰白，可是眼睛滴溜溜轉(zhuǎn)，顯然是好些了。我問他感覺怎么樣，他說是頭暈，右胳膊有些麻木不好使。他說話有氣無力，臉上許多疑慮。我懷疑他的精神不佳勝過身體的疾病，就告訴他醫(yī)生已經(jīng)確診了他的病情，并不嚴(yán)重，用不了幾天就會好起來的。他點頭，轉(zhuǎn)臉去看女兒。
“你——們，吃飯了？”他說，林希兒就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呀，我們還沒有吃飯呢。爸爸，你也餓了吧？”她的爸爸點頭，又搖頭。我也站起來說：“我去買飯吧？”“你坐著，這地方我熟悉，我去買飯?！彼f，又問爸爸想吃點什么，她的爸爸想一想，就說：“喝一碗大米粥吧?！彼?jīng)常住院，醫(yī)院食堂里有什么飯菜他心里有數(shù)。林希兒就離開病房。我坐到病床上，林希兒的爸爸挪挪身子，我說：“伯父，你好好躺著就是。”他對我笑笑。我說你感覺好些，他還是點頭，說好些。他說話的氣力不大，我就沒有和他啰嗦，只是坐在他的床頭。屋子里沒有空調(diào)，可是開著窗戶，高樓上，涼風(fēng)陣陣吹進來，倒也不怎么熱。他沒有蓋床單，我細看他的胳膊還是發(fā)抖，兩條腿也有抖動。我就出去找值班醫(yī)生。醫(yī)生進來看一下，問了幾句和我差不多的話，就走出去了。我跟出去，結(jié)果醫(yī)生根本沒有話說。我追上去問，醫(yī)生懶塔塔回身告訴我說：“沒什么，你放心好了?！蔽艺f怎么看起來他和在家里一個樣，沒有什么好轉(zhuǎn)。我心里是有些擔(dān)心他再一次暈過去?！爸委熜Ч哪軄淼倪@樣快呢？”醫(yī)生看我緊張，到底說了一句寬人心的話。我說我在那里陪床，不需要主意什么吧？醫(yī)生說不需要，不過病人的飲食要調(diào)理好，不要吃油膩食物，要清淡一些的，比如粥或者稀的湯菜，還有要休息好，不要太操勞。我答應(yīng)下來，醫(yī)生翻眼皮看我，最后說：“行了，有事情就趕快來值班室通知醫(yī)生?！拔掖饝?yīng)一聲，就回到病房，心里想要是自己是一名醫(yī)生該有多好。
林希兒回來，帶了大米粥，還有一盤水餃。她笑說：“自己的忘在家里，這兒買一些略表人情吧?！蔽艺f她太講究，她的爸爸卻一旁輕聲插話說：“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笨匆娕畠海霭职值乃坪鹾荛_心，但是臉上始終籠罩著一層愁緒，更有愧疚。我去洗手間，回來在將要走到略開著房門的病房門口時候聽到房間里林希兒說：“錢不是問題，爸爸，你就放心治病吧，爭取早一天好起來，我們回家，啊?！蔽业纫幌?，又聽見林希兒說：“女兒有錢，我的私房錢還沒有動呢，真的?！?br/>
我退后幾步，重又回到洗手間。我想我是哭了。我洗臉，就像一句詩文說：洗盡一臉的憂傷，洗去心靈的惆悵，張開眼睛，前途在明天里開花……
詩文里說的是眼淚，我用的是水龍頭里嘩嘩的流水。
我走到洗手間的窗前往外看，地面上一片燈火，天上卻沒有一顆星，也沒有月亮。我想，怕是要下雨吧？
陪了林希兒一宿，從她的家鄉(xiāng)和她的出生以及名字說起，直到我的故事，間接聊到彼此的未來。第二天凌晨三點半鐘我就打車去市里，一百多里的路程，飛機卻是五點多鐘的。我離開病房的時候，她的爸爸睡著。我走出去，她送我。在電梯口，我請她回去，她說要送我到醫(yī)院門口。我不許，她堅持，誤了一次進電梯的機會。后來，她見我很堅決的樣子，就妥協(xié)了。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電梯門將要關(guān)閉的時候，她走前一步對我招手，說一聲“謝謝”。剎那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電梯里只有我和一名護士，在下一個樓層進來兩個人。我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心里只是想著林希兒，我甚至忽略了她的爸爸，忘記了我們怎么會有這樣一個不眠的夜的原因。
是的，我為離開她而難過，流淚，心碎。
天空卻是完好的，出現(xiàn)了星星、月亮。
在醫(yī)院里，我接到謝婉婷一個電話，她要我明天回公司。我說有什么急事。她說孫總要投資一個項目，希望征求一下我的意見。我說我的意見可以在電話上發(fā)表，她說我可以給孫佳成一個電話，問是不是可以專門為我安排一個遠程電話會議。我說你怎么說話這樣難聽，她卻說我出這么遠的門為什么事前告訴她一聲。我說你算是我的什么人，假期我去哪里也要告訴你。她似乎生氣了，說我一定是吃了槍藥。的確，我的心正煩著，尤其他那一句孫總的話更讓我吃受不了。我簡直有對她發(fā)脾氣的沖動。
“你到底回不回來？”她干脆問。我說我離家?guī)浊Ю锫?，就是想回也不能馬上回去。她說我可以坐飛機，我說這兒沒有飛機場。
“那么你明天不回來了？”
“我爭取吧?！?br/>
“萬一你回不來，”她大概聽出我不想回去的意思，退一步問，我心里一喜，“我怎么跟孫總說？”我的心一下子冷下來。
“你只說路途太遠?！?br/>
“這是借口。”
“感覺你比孫總還要難對付。”
“我只是告訴你這個會議的重要，信不信由你。如果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通知的傳達者，也許，我不會和你這樣啰嗦，聽你的意思，也的確很討厭我和你的啰嗦。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缺席，因為，我怕孫總生氣，因此……這個會議很重要，孫總點明要我們倆參加?！?br/>
“可是，假期也是他給的……”
“你要和他擺道理？”
我沒有話說了，心里，對孫佳成有一種切齒的恨。
“好吧，會議幾點？”
“我會爭取給你一些時間，要么……可是我說不算，暫時定在上午九點鐘。”
“那我肯定是回不去了?！?br/>
“你幾點回來？”
“假如今天晚上有車，我也只能在明天上午十點鐘回去。而且，這還必須是今天晚上就有車……”我老實說，心里仇恨的火焰卻鉆出頭頂，燒到眉頭。
“那么，我和孫總說一下，看他可不可以……但是，不管會議時間能不能更改，你只要早點回來就好。到時候我會電話和你聯(lián)系，好不好？”
“好吧?！?br/>
“那么，再見?！?br/>
“再見?！蔽覒B(tài)度恭敬地說。
林希兒還等在化驗室的門外，一臉的焦灼不安?？匆娝聠蔚綗o依無靠的樣子，我怎么好說我馬上要走呢？我靠近她，嘴上勉強對她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心里卻在盤算如何跟她道別。我曾經(jīng)有過報復(fù)孫佳成的想法，現(xiàn)在，那個想法在我的心里可謂根深蒂固了。但是，我還是不準(zhǔn)備對他使用卑劣的手段。他想搞投資的想法使我茅塞頓開，我決定將計就計，但是，我早就說過，聽天由命吧，我會努力為他服務(wù)，但是我會慫恿他大膽投資，直到入不敷出。這種做法，他或者會因此更加富有，但也可能會失敗。我不敢保證這種失敗對他的打擊是致命的，但至少要挫一挫他的銳氣，想到他在練歌房里撒錢的樣子，我簡直巴不得他一敗涂地，身價從此一名不文。既然有了這種算計，我自然要回去，我不能惹孫佳成生氣，使得他對我失去信任。但是，我該怎樣和林希兒告別呢？我急的滿頭大汗。我決定，還是等她的爸爸在醫(yī)院安頓下來之后再提出再見吧。
心電圖等一系列檢查之后，醫(yī)生不能確診病情。那位出租汽車的司機就勸林希兒把她的爸爸轉(zhuǎn)院?！敖衲甏禾煳乙谭虿×耍阪?zhèn)醫(yī)院被當(dāng)做感冒治療，吊瓶五六天不見好，去縣醫(yī)院一化驗，馬上被確診為肺炎。你看，他要是不在鎮(zhèn)醫(yī)院耽擱，直接去縣醫(yī)院，后來才不用花那么多錢呢?！蔽易嚮丶揖鸵タh城，因此也贊成司機轉(zhuǎn)院的說法。村里的大夫也是這個意思，他說鎮(zhèn)醫(yī)院沒有好醫(yī)生，去縣醫(yī)院是完全正確的。我也附和說：“大醫(yī)院設(shè)備好，醫(yī)生的技術(shù)高超，轉(zhuǎn)院是對的?！绷窒邯q豫著，后來鎮(zhèn)醫(yī)院的一名中年男醫(yī)生也過來對林希兒說：“你叫林希兒對吧？”林希兒點頭?！澳氵€是把你爸爸轉(zhuǎn)院吧，咱醫(yī)院設(shè)備簡陋，對你爸爸的病情不能確診，他心臟不好，血壓又高，還有糖尿病……，看他的說話和動作，我懷疑這一次，他可能是輕微的腦出血，這可不好。你還是給他辦理轉(zhuǎn)院手續(xù)吧。我和你爸爸熟悉才這樣說，我們，實說起來，還沾親帶故呢。唉……”醫(yī)生搖頭走開。林希兒看我，一臉的難為。我生氣了，說她不拿爸爸的病當(dāng)回事。她就點頭說：“轉(zhuǎn)院，可是，你在這兒等我一些時候，我回家辦點事?！蔽艺f：“你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辦，要是伯父真是腦出血，應(yīng)該越快接受治療越好?！彼f：“我知道，可是，我的銀行卡忘在家里了，我回家去拿?！蔽疫@才想到她的難處，急忙說：“你不要回去了，我有銀行卡，先借給你用。”她猶豫著，我就生氣了，跺腳對她說：“你還把我當(dāng)成朋友嗎？如果你懷疑我的用心，那么我現(xiàn)在就走好了?！薄昂冒?，不過，先謝謝你。”她表態(tài)。這樣，我們就去了縣醫(yī)院，怕路上病人有變，醫(yī)院建議我們乘坐120救護專車。林希兒就開了出租費，把那位年輕人和村大夫打發(fā)回家了。
在去醫(yī)院的路上，雖然續(xù)著氧氣，林希兒的爸爸嘴里吐沫，竟然昏迷過去一會兒，這讓我才安靜下來的心好一個緊張。要不是有醫(yī)生攔阻，林希兒就要趴在他爸爸的身體上去哭。我拽著林希兒，她就趴到我肩膀上哭，很傷心，我想，她是想到了爸爸的死。其實，我也想到了這個中年男人的生命也許就要結(jié)束在這個將要到來的晚上。他死在深度的自責(zé)里，對兒女和妻子的愧疚里。
一個多小時之后，我們進了縣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接下來就是一系列的檢查，化驗。到晚上七點多鐘，我們被安排去心腦血管的病房。我一路陪著她，上樓下樓，許多跑腿的活我都讓她交給我來辦，她只管好好守著病人就行了。檢測結(jié)果也出來了，果然是輕微的腦出血，因為血管破裂的位置特殊，因此導(dǎo)致了病人的昏厥，實際上，情況并不嚴(yán)重。我和林希兒放下心來。我問她要不要通知一下親戚朋友，尤其她的媽媽。林希兒搖頭：“親戚朋友早就厭煩了他的病，即使住院也不會有人來看望他，這種事，太平常了。我媽媽身體也不好，如果告訴她，她一定要擔(dān)心死了。所以，就是這樣吧?！蔽艺f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你不告訴，可是村里人一定會傳說，到時候她知道了反而會更緊張?！白屗麄儌髡f好了，等我媽媽知道，也許我爸爸已經(jīng)出院了。再說，到時候不過一個電話的事，她馬上就能知道結(jié)果，不會太緊張的?！?br/>
林希兒隨身帶的錢很快用完了，她知道距離這兒不遠有一個銀行，我們就過去，我把我銀行卡的密碼告訴她，但是她并不取錢，而是請我代勞。我按照她說的數(shù)目取了幾千元。我問她是不是應(yīng)該多取一些，她說不必。我把錢和銀行卡一并交到她手上，她留下錢，把銀行卡還我，我生氣了，說她怎么這樣固執(zhí)。她堅持，說明天她就回家拿錢。我說你把爸爸一個人放在醫(yī)院可是放心。她忽然看著我說：“你呢，你是不是要離開我？”我心里痛，不忍心告訴她說我要離開，可是，我又不能不說。我猶豫著，想自己應(yīng)該怎樣措詞?！鞍。沁@樣的……我呢……”林希兒看著我。我腦子里有了辦法，就鼓足勇氣說：“本來，我有一個星期的假期，可是，就是剛才，接到公司電話。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公司項目部的經(jīng)理……”她輕輕喔了一聲?！拔夷?，負責(zé)的一個項目出了質(zhì)量問題，很嚴(yán)重，所以，公司要我回去處理……我，實在想不到……”
“你怎么不早對我說……那么，這么晚了，還有車嗎？”她著急說。
“我已經(jīng)打聽朋友了，你們市里有飛機場，明天早上就有一班我回去的飛機，我明天早上打出租過去，然后坐飛機回公司?！?br/>
“你，打聽好了？”
我點頭，她又把銀行卡還我，我又原地跺腳。她說：“你不去買飛機票嗎？”我說我還有一張銀行卡，而且我身上的現(xiàn)錢買飛機票也用不了。其實，我給她的那張卡是我特意帶在身上的，目的就是給她，我準(zhǔn)備好的話是鼓勵她在當(dāng)?shù)貏?chuàng)業(yè)，沒有想到，事發(fā)突然，倒成了她爸爸的醫(yī)療費了?？此恍?，我就在錢夾里另外拿出一張銀行卡，而且在取款機上打出錢給她看。我又把錢夾里的錢露給她看。她這才放心。
“在深圳，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
“不是普通，我還能特殊到哪里去？”
“不是這樣的，如果從你的文憑看，你怎么年紀(jì)輕輕會成為一名經(jīng)理呢？所以啊，你的家庭背景非同一般的?！?br/>
“我是和幾個同學(xué)聯(lián)合創(chuàng)業(yè)，我有股份，自然不能做一名普通職員了?！蔽医忉尳o她聽。
“你這回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我略躊躇。她就笑道：“還是真一半，假一半吧？”
“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
“你跟我玩繞口令？”她臉上笑起來，但是掛著疲倦的顏色。我心疼地嘆一口氣，趁機勸她把那張銀行卡收好。
她無奈何地點頭，低下頭看一眼那張卡，又抬頭。
“其實，我家里沒有多少錢了。剛才我，我只不過是做做樣子，我巴不得你把銀行卡借給我用……我很虛偽，對吧？”
“你不虛偽，但是很要強?！蔽覍λf。她笑一笑：“你不要激我，激我，我也不會把它還給你了。”她把那張銀行卡在我的眼前一晃，我去搶，她就迅速收回去，裝進褲兜里了。
路燈下，她的臉蛋熏黃熏黃的，那是曬黑的皮膚在清冷的白燈光下的自然顏色，我的臉，發(fā)白，這時候大概又是鐵青了。城市人之所以冷漠，也許倒不是本性，而是環(huán)境使然。我看著她，她卻不看我，而是看自己的腳尖，那是一雙水紅的低跟塑料涼鞋，兩只小腳藏在里邊，腳趾蜷縮著，似乎有些羞澀。她的腳趾甲沒有涂指甲油，在深圳時候，她是不會這樣的。她很會打扮，要求到細致。生活，對一個人的改變是很快的。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感覺她出奇的美麗。是的，真正的美麗不需要任何裝點，就好像雕塑大師的人物雕塑，人們?nèi)バ蕾p那件藝術(shù)品，誰會在意上面是否有（無論是雕刻出來，還是人為懸掛著）奢侈的裝飾品？時尚的穿著，精致的裝飾品，可以為美麗加分，有時候也會令美麗適得其反。一片幽深的老林，或者一片曠野遠比一個人為的花草地要美麗壯觀的多，我欣賞而忠實于自然的美麗，以這種美麗為基礎(chǔ)少少做一個點綴也許是好的，但是喧賓奪主的裝飾是不會收到令人滿意的效果。
此時此地，我對林希兒的好感遠勝她在深圳時候。
我們慢步往回走。
“我想，你不如把你爸爸的身體好好治療一下?！?br/>
“有些病，是不能根治的?！笨次乙?，她急忙解釋：“這是醫(yī)生說的。”
“可是，治療總比不治療好?！蔽艺f。
“你說的對?！?br/>
“我想，一般的手術(shù)，卡上的錢足夠，你就為你爸爸好好治一下吧?！蔽艺f。
“你卡上有多少錢？”她問。
我猶豫一下，告訴她說有十一萬。
“這么多？”她吃驚地住下腳步看我。我點頭肯定?！鞍。敲催€是還你吧，要是這張卡被人偷去，我可還不起?！彼忠芽ㄟ€我。
“你傻啊？”我說。她就瞪眼看我。
“卡被偷了還有密碼，你怕什么？”
“反正兜里裝這么多錢我不放心?！彼€是把卡遞過來。
“那么裝多少錢你才放心？”
“兩萬塊吧?！彼Ｖ劬φf。
“那么，好吧，這張卡給你?！蔽覐腻X夾子里拿出另外一張卡，我又要過她的手機，在上面存上密碼。我把她手上那張卡收回來，然后說：“記得，錢不是問題，好好治病是關(guān)鍵?！彼c頭，又問我這張卡上有多少錢。
我說你問那么詳細做什么？她笑說這種事最好說在當(dāng)面。我就告訴她兩萬塊，她不信，笑道：“卡給我，到時候只還你兩萬塊?！?br/>
我說好的。
街上的汽車穿梭往來，路邊有大排檔，煙熏火燎的好一個酒肉香?？上]有心情，不然一定約她吃燒烤，喝啤酒。
回到醫(yī)院，又忙碌了一陣。病房里沒有空余的床位，林希兒就去租了一張小床。我和她坐在小床上說話，她的爸爸臉色灰白，可是眼睛滴溜溜轉(zhuǎn)，顯然是好些了。我問他感覺怎么樣，他說是頭暈，右胳膊有些麻木不好使。他說話有氣無力，臉上許多疑慮。我懷疑他的精神不佳勝過身體的疾病，就告訴他醫(yī)生已經(jīng)確診了他的病情，并不嚴(yán)重，用不了幾天就會好起來的。他點頭，轉(zhuǎn)臉去看女兒。
“你——們，吃飯了？”他說，林希兒就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呀，我們還沒有吃飯呢。爸爸，你也餓了吧？”她的爸爸點頭，又搖頭。我也站起來說：“我去買飯吧？”“你坐著，這地方我熟悉，我去買飯?！彼f，又問爸爸想吃點什么，她的爸爸想一想，就說：“喝一碗大米粥吧。”他經(jīng)常住院，醫(yī)院食堂里有什么飯菜他心里有數(shù)。林希兒就離開病房。我坐到病床上，林希兒的爸爸挪挪身子，我說：“伯父，你好好躺著就是?！彼麑ξ倚πΑＮ艺f你感覺好些，他還是點頭，說好些。他說話的氣力不大，我就沒有和他啰嗦，只是坐在他的床頭。屋子里沒有空調(diào)，可是開著窗戶，高樓上，涼風(fēng)陣陣吹進來，倒也不怎么熱。他沒有蓋床單，我細看他的胳膊還是發(fā)抖，兩條腿也有抖動。我就出去找值班醫(yī)生。醫(yī)生進來看一下，問了幾句和我差不多的話，就走出去了。我跟出去，結(jié)果醫(yī)生根本沒有話說。我追上去問，醫(yī)生懶塔塔回身告訴我說：“沒什么，你放心好了?！蔽艺f怎么看起來他和在家里一個樣，沒有什么好轉(zhuǎn)。我心里是有些擔(dān)心他再一次暈過去。“治療效果哪能來的這樣快呢？”醫(yī)生看我緊張，到底說了一句寬人心的話。我說我在那里陪床，不需要主意什么吧？醫(yī)生說不需要，不過病人的飲食要調(diào)理好，不要吃油膩食物，要清淡一些的，比如粥或者稀的湯菜，還有要休息好，不要太操勞。我答應(yīng)下來，醫(yī)生翻眼皮看我，最后說：“行了，有事情就趕快來值班室通知醫(yī)生?！拔掖饝?yīng)一聲，就回到病房，心里想要是自己是一名醫(yī)生該有多好。
林希兒回來，帶了大米粥，還有一盤水餃。她笑說：“自己的忘在家里，這兒買一些略表人情吧?！蔽艺f她太講究，她的爸爸卻一旁輕聲插話說：“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笨匆娕畠海霭职值乃坪鹾荛_心，但是臉上始終籠罩著一層愁緒，更有愧疚。我去洗手間，回來在將要走到略開著房門的病房門口時候聽到房間里林希兒說：“錢不是問題，爸爸，你就放心治病吧，爭取早一天好起來，我們回家，啊?！蔽业纫幌拢致犚娏窒赫f：“女兒有錢，我的私房錢還沒有動呢，真的?！?br/>
我退后幾步，重又回到洗手間。我想我是哭了。我洗臉，就像一句詩文說：洗盡一臉的憂傷，洗去心靈的惆悵，張開眼睛，前途在明天里開花……
詩文里說的是眼淚，我用的是水龍頭里嘩嘩的流水。
我走到洗手間的窗前往外看，地面上一片燈火，天上卻沒有一顆星，也沒有月亮。我想，怕是要下雨吧？
陪了林希兒一宿，從她的家鄉(xiāng)和她的出生以及名字說起，直到我的故事，間接聊到彼此的未來。第二天凌晨三點半鐘我就打車去市里，一百多里的路程，飛機卻是五點多鐘的。我離開病房的時候，她的爸爸睡著。我走出去，她送我。在電梯口，我請她回去，她說要送我到醫(yī)院門口。我不許，她堅持，誤了一次進電梯的機會。后來，她見我很堅決的樣子，就妥協(xié)了。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電梯門將要關(guān)閉的時候，她走前一步對我招手，說一聲“謝謝”。剎那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電梯里只有我和一名護士，在下一個樓層進來兩個人。我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心里只是想著林希兒，我甚至忽略了她的爸爸，忘記了我們怎么會有這樣一個不眠的夜的原因。
是的，我為離開她而難過，流淚，心碎。
天空卻是完好的，出現(xiàn)了星星、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