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羽和一連吃了兩碗面,重點不是面,而是西葫蘆,因為二十年后,無論西葫蘆、茄子、茴子白,還是豬肉、雞肉、羊肉,都已經不是當初豐富的味道了,說味同嚼蠟有些夸張,但一放調料,所有菜品絕對都一個味道。
所謂的美食,就是看哪個大師調料耍的好。
前世,江羽和無比懷念少年時菜品的味道,屢求不得。
求教過一些知識帝,得到大概兩方面的訊息。第一,是化肥過量使用、溫室大棚的泛濫以及催產素的施用造成蔬菜肉類口感單調、只能當成食物,不能稱為食品。第二,是種子的使用問題,每一年的留種都會替代之前的舊種,初代種、早些年口感良好的自然種漸漸被化肥種、改良增產種替代,導致自然風味的蔬菜消亡。
回到二十年前,江羽和已然顧不得細細品味,幾乎是大口大口塞進嘴里,亂嚼兩口就咽,劉素麗正要上班,看到兒子這飯量,倒是高興得很。
江羽和十五歲,正值長身體關鍵時候,劉素麗生怕兒子吃得少,極盡所能做各種美味,無奈兒子不愛吃肉,除了火腿腸和油炸帶魚外基本不沾葷腥。不吃肉,能吃蔬菜也罷了,江羽和綠色蔬菜也不愛吃,唯一鐘情于土豆。
為了讓江羽和吃飯,劉素麗還得哄著,追著喂,時間久了,江羽和出現(xiàn)了厭食癥狀,非火腿腸和土豆片不吃,劉素麗為此頗為發(fā)愁。
今天本來心情欠佳,拖著疲倦的身體起床上班,一出內屋,就見江羽和跟餓狼一樣眼都綠了,有點要鉆進碗里的沖動,劉素麗展顏一笑,“兒子,多吃點,不夠再讓你爸做!”
江云有心事,沒發(fā)現(xiàn)兒子飯量大增,也高興道:“再給你做一碗!”
江羽和趕緊攔住,這么吃早早就把胃吃壞了,前世飽受胃病困擾的他有句箴言常掛嘴邊――為嘴傷身后悔難,如今重來一次,記性還能讓狗吃了不成?
江云看看時間,一點二十,也該準備上班,趁洗碗的功夫,江云對梳洗的劉素麗說道:“這次不買,廠里再蓋就數(shù)不上日子了……”
“有錢你買,別跟我說!”劉素麗截住話題,聲音高了幾分貝,“你有本事你去借錢,我借不下,借錢,你以為容易?還要看人眼色,我才不愿意欠人情!”
扔下毛巾,劉素麗穿上工作服揚長而去,留下唉聲嘆氣的江云默默刷著碗。
江羽和一口一口吸溜著面湯,暗忖這性格果然是老媽,一句不爽就跟你嗆。
不過,剛才導火索貌似是老爸說要買房子?
等等,江羽和放下碗,忽然想到一件事。
記憶中,他們家是零五年搬離這座促狹二層小樓的,當時用盡了全部家當不說,還借了八萬塊錢外債,總共花費可能接近十二萬,購置了一套八十六平米大小的二手房,三人擠在一起,直到三和江羽和重逢吃火鍋那天。
十幾年后,江云每每回憶起過去,總有英雄遲暮的無奈,還有對劉素麗深深的怨念,每次跟兒子喝酒,喝到位了,話匣子一打開,總念叨說,當時的房價要是買上房子,還用得著今天手里沒錢,住這么舊的房子么?早就換新的了!錢我那會都已經借下了,你媽非要讓我給人家還回去,最后人家一個個住上新房,咱們住個二手房,還花了大價錢,跟上她,什么也做不成!
上一世,江羽和是個胸無大志的主,二十五六歲前,別說考慮房子、車子和銀行的存款這些事,連份正經工作也找不下,等到真的意識到沒房連媳婦都討不到的時候,房價已經像母牛的私部,被吹上天了,買房簡直成為一種可怕的妄想。
六十歲的江云常感嘆,人啊,沒有后眼。
三十五歲的江羽和只能沉默地點點頭。是啊,人若要有后眼,諸多的事未雨綢繆,命運便會截然不同。
但有幾個人有后眼?
除了開天眼通的世外高人,還能有誰?
江羽和在回憶中怔了幾分鐘,直到江云呵斥道快點喝,要不你洗碗,這才端起面湯,一口喝干,將碗扔到洗碗盆里。
“爸,我支持你買房的想法,以后房價肯定漲!”江羽和信誓旦旦地說。
半晌,江云連氣也沒坑。
江羽和著急,又道:“現(xiàn)在不買房,二十年后房價翻幾十倍,更買不起!”
江云點了根煙,看看掉了半面墻皮的墻上,石英鐘表已經走向一點四十,催促道:“趕緊洗洗嘴,準備上學。大人的事你不用管,馬上中考了,你別分心,好好學習,只有考上好學校以后你才有出路!”
“爸!我跟你說的是城門樓子,你跟我扯什么……扯什么中考!”江羽和對江云這個思想上巨人,行動上的矮子非常氣憤,污言穢語脫口而出,他本來要說,我跟你的是城門樓子,你跟我扯什么幾把頭子,猛然想起自己現(xiàn)在僅僅是一個初中生,不是歷經磨難的老油條,來一句這話,會挨逼斗的。
這回江云吭氣了,不過只是老氣橫秋道:“兩萬塊錢咱們家拿不出來,現(xiàn)在親戚手頭沒錢,同事生活也都這德性,不好借。你好好學習,將來上個清華北大,當個官要不當個醫(yī)生,買個房還叫個事!”
江羽和知道再說下去無濟于事,他不可能言辭鑿鑿去斷言后世,一是怕天譴,二是怕被當成神經病,所以買房大計,對老爸旁敲側擊一方面,另一方面怕是還得靠自己盡快落地了。
不過在這之前,最起碼讓自己這個小毛孩子看起來不單是個小毛孩子。
“爸,給我點錢!”江羽和臨出門說道。
“學校讓交費了?”
“不是,我有點用!”江羽和說道。
江云不疑有他,知道兒子不是胡亂花錢的敗家子。他從襯衣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錢,抽了一張五元錢,是藏族妹子和回族漢子并肩站立的圖案,江羽和遲疑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這個時候濱江市是以第四套人民幣為主,第三套人民幣輔助流通的情況,二十年有些版面的錢幣價值不菲。
雖然這次重生前沒有做準備,彩票一注也記不得,但是社會經濟類的常識大體脈絡略懂一二,比如人民幣、紀念幣、郵票三大種類收藏品訊息還是有點,江羽和也動了收藏的心思,但第四版人民幣升值空間不算大,該花還得花。
江云看兒子盯著五塊錢沒有接,以為有點多,于是換了張綠板兩元,江羽和一臉你在逗我嗎的鄙夷,直接奪過老爸手里一張藍色百元,俗稱藍精靈,還有綠版五十和幾張灰版十元。
“江羽和,你拿那么多錢干嘛!”江云上個月工資二百五十六元就剩下這么多,沒想到被兒子全端,追出門,江羽和早就跑得沒人影了。
蔚藍的天空還不知霧霾為何物,空氣也還能分得清廁所和泥土的味道,沐浴在陽光下的江羽和,正在盤算如何做一個房奴。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