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融轉(zhuǎn)身面向步步，微微瞇起的水溶雙眸有一種危險的冰光閃過，他的聲音分外柔和，柔和地讓人毛骨悚然。
“步步，你什么時候又和別人拜堂了？我不知道除了我你居然還和別人拜堂?！?br/>
什么叫“又”？步步以前和蒼融拜過堂？
愛女被人這樣質(zhì)詢，翩家二老卻齊齊失聰，耳朵豎得老高，難道女兒以前就曾經(jīng)和別人拜過堂？聽到這樣的消息，真是說不清心里是怒還是憂，是喜還是愁，好像腳踩幾只船不太好，可是……
翩雕嘴巴張得老大，一雙桃花眼都佩服得彎成了桃花溪：“步步，你……你和蒼融拜過堂？什么時候的事？”
蒼融笑吟吟地就要開口，步步當(dāng)機立斷馬上搶在蒼融之前開口道：“不，那是我被人騙了！所以那不叫拜堂，那叫……”
“那就是叫騙婚嘍？蒼融，還我妹妹的清白來！”翩鵬沉痛地站起來，手握劍柄將欲拔劍，悲愴地道：“步步，放心，哥為你討回公道，今天哥就讓你騙他的婚！蒼融，說吧，要命還要是清白？”
蒼融看了翩家兄弟一眼，自是笑得開懷，雙手一攤：“螻蟻尚且偷生，我自然要命?！?br/>
眼看這堆活寶越說越離譜，步步終于受不了地大叫：“到底要不要讓那個據(jù)說跟我拜過堂的男人進(jìn)來呀！”
翩左相如夢初醒：“快請！”
一干人望著門外伸直了脖子，不知道來的會是個什么樣的騙子，卻見帶路的下人一路奔跑進(jìn)來，仔細(xì)一看，原來他的后面有一只手在推著他跑，一個年輕公子從他背后露出一張急切的娃娃臉，步步感覺略有印象，還沒有想起來時，那個少年公子便朝步步猛撲了過來，眼含熱淚，叫道：“步步，我來啦，步步！”
他推開下人直撲步步，一邊叫道：“步步，你變了好多，可是你骨子里沒有變，我知道是你！我就是知道是你！”
蒼融擋在步步面前，步步一看到這少年便覺得天一黑，果然少年不能荒唐，如今荒唐事全找上門來了，他任何時候找來都好，步步自信能把他安撫得停停當(dāng)當(dāng)，但是在今天，尤其是在蒼融剛提出求親這事時到來，那就是一場災(zāi)難啊！
玉恒，這個齊昌城和她有過拜堂歷史的男生，靦腆的，又勇敢地為她在齊昌城承擔(dān)各種罵名和善后工作的大男孩，許久不見，他又長高了些許，而且不過臉上的純真依舊存在，他看到步步時眼里的喜色也仍舊讓步步為之感動，對她來說，玉恒就是個好伙伴，就算她后來沒打當(dāng)初的拜堂當(dāng)真，那也不妨礙步步對他的好感。
“玉恒！你怎么來了？”步步從蒼融身后轉(zhuǎn)出迎向玉恒，左相大人皺著眉頭朝翩雕使了個眼色，翩雕會意，假意熱情地快一步迎上去，巧巧隔在步步和玉恒之間，熱情地拉起玉恒地說道：“這位小兄弟，你認(rèn)識我們的妹妹？既然是認(rèn)識，那就是朋友了，不如進(jìn)來好好敘舊吧?！?br/>
玉恒只會一點尋常的自保武功，被翩雕拉著往另一處座位上走，眼睛猶是切切地望著步步，然而身在相府，又是被“大舅子”拉著的，他自然只有聽從的份，翩鵬在娘親的示意下坐到了步步的另一邊，于是一干人重新坐下，局勢發(fā)生了轉(zhuǎn)變，原先步步的身邊是坐著蒼融，另一邊則是翩雕，這回，步步的左右兩邊坐著翩鵬和翩雕，蒼融和玉恒被當(dāng)成了貴客，分別坐在左相大人和夫人的兩邊，步步被迫接受眾人灼灼的迫視，玉恒對自己被以客相待更是覺得委屈不已，望著步步的水眸生生要把步步盯出一個洞來，步步不用看他的眼睛也知道他控訴什么，但是現(xiàn)在她只能用安撫的眼神關(guān)照他，然而她剛發(fā)射出一點柔光，一道凜冽的目光就斜刺里殺來，截堵了步步的安撫目光，玉恒直覺地對這個不知名的男人有種敵意，挑眉直視之，蒼融只是對他溫雅異常地微笑，絲毫不將喜怒形于色。
左相大人畢竟長年浸潤官場，什么時候說什么話，什么時候不該說什么話自是一清二楚，對于二男子之間隱而不發(fā)的敵意他豈會看不明白，一眼看出眼下的情況不適合問“拜堂”之事，弄個不好，女兒沒了面子，還弄得血濺當(dāng)場就更不行了，于是笑道：“今日有貴客臨門，快來人哪，上我最喜歡的梨花汾雪酒，玉公子，蒼融公子，這種酒清而不冽，雅而不淡，我可是一直舍不得一個人獨享，梨花汾雪酒可是當(dāng)初太皇太后最喜愛的酒，因其以梨花入釀，其色潔白如玉，聞之異香撲鼻，開壇香侵十日而得名，我的兩個兒子不善飲酒，和他們喝酒便如對牛彈琴，真是可惜了，蒼融公子與玉公子真如玉樹梨花，飲此酒太恰當(dāng)不過，來來來，今日算是給老夫一個面子，不醉不歸！”
他親自挽袖為蒼融和玉恒斟酒，再多的話兩人也只得咽回去，左相夫人也頻頻讓廚下送來最精美的菜饌殷勤布讓，翩鵬翩雕兄弟倆一邊叫著父親偏心，一邊也舉杯湊趣，左相大人雖然說他們不善飲酒，可是身在清貴世家，怎么可能真不會品酒，一時論起各地名酒，上至貢品金龍玉泉酒，中至人人皆知的青紅糯米酒，下至鄉(xiāng)間野夫痛飲的葛燒酒，那是如數(shù)家珍，步步雖很少飲酒，但從小出入皇宮，直到翩洛入冷宮之前，凡是宮中有宴飲都是當(dāng)不了她的，對于酒的了解也并不在兩位哥哥之下，況且對于父親的用意她豈能不明白，于是幾杯下肚后便加入其中論酒會，就酒的優(yōu)劣與出處典故歷歷數(shù)來，猶其說到葡萄酒時，她突然靈光一現(xiàn)，不知怎么想起一首詩，不用由得以玉筷擊打著眼前金盤大聲唱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
詩句蒼涼悲曠，充滿一種沙場豪氣，大尊雖有沙場名句，卻少有這種以酒入征場的雄豪，連左相大人這般博學(xué)也不曾聽聞這首詩，不由拍桌叫好道：“這是何人所詩，有氣概，有膽色！鏗鏘激越之余不失詩人本色！詩名為何？”
步步也是一愣，這首詩是何人所寫？明明詩人的名字在印象中感覺很熟，為什么就是想不起來？一愣神間，腦中無數(shù)奇裝異服的人晃過，突然想起姑姑所教的“漢字”，詩句化成了“漢字”那蒼豪的筆觸，如在腦中自然生成。
“步步，這一定是步步自己寫的，我知道，步步是最了不起的！”玉恒大聲道，驕傲之色形于面色，好像是他寫的一般那么自豪。
蒼融沒有說話，卻驚異地打量著步步，眼中已經(jīng)有了一種深思，以他的感覺，步步的才華未必不能寫出類似的佳句，然而以步步如今的閱歷，和她眼中的未褪的青澀，她是不可能寫出這樣的詩句的，那么在步步的身后又是誰給了她這樣的詩句？
步步不愿多想，這陣子怪事有點多，不愿再在這種事上費腦子，于是隨口道：“是一本雜書上看過的，具體什么書我也忘了，誰耐煩記那么多呀？”
“是嗎？”左相大人不相信，卻也明白此時適可而止比較好，不過一會散席他是要準(zhǔn)備好好拷問一番的了。
這一席“品酒宴”直到月出，左相大人已經(jīng)命人把酒席移到庭院中，庭院中花木扶疏，清香宜人，一缸青瓷金魚缸倒映天上素云，魚如在云中行，觀之愜意，一輪玉魄自東升起，月中一輪黑影如桂樹飄香，聽說上有嫦娥千年相思，玉兔年年搗藥，又聽說吳剛伐桂永無止時，月上年年如一日，世間一日已千年，從翩府的極盛而至衰相，不過數(shù)月時間，門前的馬踏石竟已經(jīng)生了青草。
左相大人一聲長嘆，蒼融似乎體會他的心意，笑道：“人間道路何止千萬，此路不通自有他路可行，就如有人不善飲酒自在井水泉水溪水可飲，何必一定固執(zhí)于酒？”
左相并不全為了翩府的興衰，有些事早已經(jīng)盤算清楚，只待時機而已，他嘆的另有他事，但是蒼融的話卻也讓他有了幾分感觸，不再拘泥于凡事，轉(zhuǎn)而便談起了自己年少時的趣事，說到自己年少時往教書先生的書桌里放死老鼠，背不出書便在衣裳下用小抄暗記結(jié)果被發(fā)現(xiàn)而打腫手掌的事，果然贏得滿堂大笑。
步步也才發(fā)現(xiàn)，一向人前端雅自居，人后慈愛有加的父親竟也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少年歲月，不由得對父親更加親近了，不知是錯覺還是月光如銀，照得人間一片梨白之故，父親保養(yǎng)極好的烏發(fā)顯出了一種漂染般的銀絲，她突然想起了兒時父親是多么高大英俊，不知什么時候自己已經(jīng)及到他的肩膀，美麗的娘親眼角也有了歲月的痕跡，一向只顧著胡鬧，竟忘了爹娘也有老去之時，自己年少時，他們是自己的頂天之柱，當(dāng)他們年老之時誰又是他們的憑倚？
翩鵬翩雕似乎也感覺到了步步的傷感，翩家兄妹一時竟無語了，玉恒悄悄趁著月色握了握步步的手，舉起杯子對左相大聲道：“左相大人，步步和您一樣出色！為翩府滿門英杰而干杯！”
再一次的酒液泛彩，人聲笑語，直到月上中天。
有意無意的，蒼融和玉恒都喝醉了，于是翩家便安排他們在客房住下，一個住在南客房，一個住在西客房，命下人把他們扶了進(jìn)去，步步站在爹娘臥房門口，對半醺的父親輕聲喚道：“爹?！?br/>
左相抬頭，見到女兒一臉的關(guān)切，便揮手笑道：“去睡吧，有話明天再說?！?br/>
“爹，對不起。”步步固執(zhí)地想要把話說完。
“行啦，誰沒有年輕時候，你以前犯過再大的錯，圣城此事也足以彌補了！去睡吧，爹相信你當(dāng)時也不是有意的?！弊笙嘈χ臑醢l(fā)道：“感覺真奇怪，不到兩個月前你還只是個七八歲的孩童，這一變臉，好像一下子長大了一般，讓爹真是舍不得，寧可你還是那個小孩，爹永遠(yuǎn)罩著你?！?br/>
步步忍著淚，把頭埋在爹的膝上，想起自己對風(fēng)圣城一片真心付流水，又失了女兒純潔之身再想到今日與風(fēng)圣城的一番話，更是心如刀割，若是當(dāng)初沒有輕信他，豈會落得今日下場，姑姑與爹娘當(dāng)時不是沒有勸過，卻都被自己任性地忽視，，到頭來為自己為家人蒙羞，又是后悔又是傷心。
“沒事，爹早有了退意，朝中的事情早就傷不到爹爹了，爹準(zhǔn)備隱退，帶你們遠(yuǎn)離事非場所，伴君如伴虎，你的兩位哥哥，我也不讓他們再任職的，我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可好？只是怕你舍不得京城?！边@是左相第一次對女兒提起未來的打算。
步步愕然抬頭，怎么以前沒有聽說過？
“那姑姑怎么辦？”
左相輕輕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我摸不清她的打算。先去睡吧，這件事切不可對任何人說，爹自有打算，連你娘都不清楚這件事?！?br/>
踏著月色一路獨自漫步回自己的小院，月色照得夜如白晝，轉(zhuǎn)過花一徑便是自己小院的月亮門，門扉半扣半開，有燈光隱隱透出，那是路邊的琉璃小夜燈，侍女為晚歸的她點的，橙色的光芒帶來一種溫暖的感覺，她不由得心情大好，腳步快了許多，幾步來到月亮門下，不經(jīng)意抬頭看時，小院上的“步蓮登云”四字正泛著紅光，以前怎么沒有發(fā)現(xiàn)這字竟會在夜里發(fā)光？
也許不是沒有發(fā)現(xiàn)，只是天天看，日日看，便再也沒有別的感覺了。
這四個字是上等瑪瑙鑲嵌而成，瑪瑙塊塊色澤正紅，用來打造首飾都是上等品種，卻奢侈地用來給她的院門題字，連娘都說太過份了，這是她七歲生辰那年風(fēng)圣城得來幾塊未曾琢磨的上等瑪瑙原礦，由于品色上乘又大塊，它們的用途一度讓風(fēng)圣城傷了腦筋，后來索性把它們給步步當(dāng)成了額字，嵌好的當(dāng)日正好就是步步的生日，這四個字便也成了風(fēng)圣城對她的祝愿：“步步生蓮，平步青云”。
真奇怪，一個人若是真從年少之時就愛上她，為什么長大后卻會琵琶別抱，與別的女人做那般不堪之事，難道小時候的情感也是假的嗎？
更或許，他們的情也像這字一般，天天看著日日對著，也失了新鮮的情意，成為視而不見的景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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