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財回到家時,燕兒已從越虎家坐佃回來了。看到進財從院門里走進來,燕兒紅著眼睛放下手里正納著的鞋底子一把撲到他懷里,她兩只手捶著男人的胸脯狠狠罵道:“你個天殺的狼食,還知道回來!”
最近一個月村中發(fā)生的這些事,燕兒在越虎家就已得知,她心痛地摸著進財厚實的肩膀和黝黑的臉,流著淚埋怨他不該做這個帶頭人,他要是有個好歹,她和娃娃們還咋活?進財紅著眼睛把燕兒扳到眼前看了又看親了又親,燕兒一走兩年多,他終于把她盼回來了,他們一家人又可以像從前一樣在一起好好過日子了。燕兒比離家時白了許多,這都是窩在越虎家里不出門的緣故。進財握著燕兒的手反復看著,看她是不是真得像越虎說得那樣沒受啥委屈。燕兒的手原本就結了一層厚繭,進財也看不出啥名堂,他高興地把燕兒拉到她平時織布的邊窯里,指著油光锃亮的織布機說:“你看這織布機我給你保存的好好的,每天都要擦洗一遍!”接著他又把燕兒拉到牛圈里說:“你看,圈里也添了犢子了!”
燕兒流著淚說:“我早看到了!”
進財還要讓自己的女人再看一遍,不容燕兒分說,他又把她拉到院門口的豬圈邊指著兩只半大的伢豬說:“這是我新喂的兩只豬!”
菊花在一旁聽到了噘著嘴不滿地說:“爹,是我喂的豬!”
這兩只豬一直都是菊花在割草喂食,進財摸著菊花的頭笑著說:“這兩只豬是咱花花喂下的,我不能搶功!”
進財在山里鉆了十幾天回到家里連臉也顧不得洗一把,拉著燕兒東看西看。他從柜子里找出劉金大給他的那些地契,一把擺到燕兒面前說:“我還給家里置下了十幾畝地!”
置地的事燕兒在越虎家就已聽說了,她盡管不識字還是把地契拿到手里津津有味地看起來,看了半晌都舍不得放手。進財憔悴黑瘦的臉讓燕兒鼻子一酸眼淚又流了出來,她哽咽著把地契交到進財手里說:“這兩年,你和娃娃們過得不容易!”
進財紅著眼睛說:“你能回來比啥都強!”
敢為也從學堂回來了,進財一把把他拉到燕兒面前說:“看看咱娃娃長高了沒有?”
敢為不高興地說:“爹,我娘都回家?guī)滋炝?,早把我看了幾遍了!?br/>
進財吸溜著鼻子說:“再讓你娘多看幾眼嘛!”
敢為在王秀才身邊做了大半年的書僮,經過先生長時間的熏陶,他的言談舉止就像是從書香門第走出來的公子斯斯文文,再也沒有了原先在家里時的那股莽撞習氣。他已完全脫骨換胎,無論說話還是做事都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吹降χ湍镎f話,他懂事地避開他倆,說:“爹,我到圈里給牛添一槽草料!”
“不急!”進財拉住敢為,說:“給你娘背一句你跟先生學下的文章!”
燕兒離家時敢為連字也不認識,如今他的《論語》都快學完了。敢為兩只手放到身后學著王秀才教他讀書時的樣子,搖頭晃腦地給娘背誦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進財幫忙解釋著:“娃娃是在跟你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只有把時間抓緊,才能把光景給過好!”
燕兒高興地摸著敢為剛留起來的只有尺八長的辮子說:“我娃真是懂事!”
家里隨便什么事都讓燕兒感到新鮮和滿意,讓她稍感遺憾的是菊花已經七、八歲了卻沒有裹腳。她的兩只小腳已長大了不少,再裹怕是來不及了。進財安慰著她:“不裹有不裹的好處,將來走路比別人穩(wěn)!”
燕兒發(fā)愁地說:“腳沒裹,怕是將來找不到好婆家!”
進財用王秀才的話開導著她:“以后的世道,怕是還不興女人纏腳哩!”
這話出乎意料地被進財言中了,在后來的日子里,干革命黨成功的王秀才做了縣知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廢除舜地女人裹腳的陋習。
隨著抗稅事件的結束和燕兒從越虎家回來,進財的日子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軌道上。他躲在麻姑山中的這段日子,老天爺也落了場透雨,村人把該種的全都種上了。趁地里還有墑,進財準備把所有的地全都種成大煙。當他吆喝著黃牛肩上扛著犁杖和燕兒往田間疾走的時候,王秀才攔住他問道:“孫兄,準備種啥?”
進財轉過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燕兒手里裝煙籽的布袋說:“還種大煙!”
“孫兄,不妨思謀一下全種成糧食!”
“種大煙來錢快!”
王秀才笑著說:“你只看到眼前一步,沒看到將來!來年糧食必然大漲,獲利不甚于大煙!”
先生肚里裝滿了學問又見多識廣,是不會胡亂說話的。進財索性把犁杖放下來,聽他詳細道起其中的緣由來。
年初王秀才在去太原府趕考的途中,所經之處莫不種滿了這種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的煙苗??粗奖橐半S風搖曳的罌粟花,王秀才愁緒如麻?;栌垢瘮〉某榱藬控斠巡活櫚傩諅兊乃阑盍?,好好的莊稼地種成這東西能吃還是能喝?如今十有八九的土地都種成了罌粟,人們眼下吃的都是前些年的存糧,當存糧吃完后,怕是要鬧大饑慌哩!王秀才把其中的擔憂給進財敘說了一番。進財明白過來后立刻把煙籽全都換成了麥種,所有種煙的土地全都改種了麥子。到了第二年糧食果然大漲,他的十幾畝麥子獲利甚厚。
到了第二年打夏收麥子的時候,一個令村人歡欣鼓舞的消息突然間傳得紛紛揚揚,縣內有好幾家大煙館已接二連三地被土匪們燒了個精光。據傳干下這事的,是盤踞在望賢山上的土匪們所為。他們的大掌柜綽號叫“匪三石”,這人一不謀財二不害命,專燒令百姓痛恨的煙館。這件事被人們傳得神乎其神,有人說匪三石長著一幅肉身卻能刀槍不入,就連手握洋槍的官兵也拿他沒辦法。還有人說匪三石走起路來就像是在天上飛,官兵們就是布下天羅地網也休想抓住他。柳樹崖一戶人家半夜去茅廁拉屎親眼看到,土匪頭子匪三石騎著一匹大白馬燒了村里的煙館。官兵們圍住他連開了幾十槍,他毫發(fā)無損地帶著土匪們大搖大擺地走了。舜地上了檔次的煙館已被匪三石燒掉了一大半還多,銀子也被他劫走了不少。村人聽到這個消息無不拍手稱快,他們盼著他把狗旦的煙館也燒掉。這一年多又有幾個光景殷實的后生因抽大煙而敗了家,還有一個年輕媳婦上了吊。
土匪進村燒煙館的消息讓狗旦坐臥不安,他不得不操心起自家煙館的安全來。煙館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要是一把火給燒了,他啥都沒了。面對殺人不眨眼來去無蹤的土匪,狗旦顯得束手無策。土匪們飄忽不定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就連官兵也拿他們沒辦法,何況他一個平頭百姓。狗旦每天不是燒香就是磕頭,時刻提防著土匪們的到來,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讓他如坐針氈。不過讓狗旦高興的是,自從土匪燒煙館的消息傳開,生煙膏子的收購價也因此落了下去。
土匪們燒起煙館后,煙價一落千丈麥價卻呼呼地漲了起來。土匪們燒煙館是導致這次煙價下跌的根本原因,正值割煙的時節(jié),村里除了進財,家家戶戶都種著大煙。眼看這一季的收成要打水漂,村人在期盼土匪到來的同時又不由得怨恨起他們來。是土匪讓他們破滅了發(fā)大財的美夢,讓他們買頭牯置田產的錢化作了泡影。村人因煙價的下跌而對匪三石這股土匪怨聲四起,趁村人怨恨土匪的時機,狗旦雇了十幾個后生在煙館四周日夜巡邏。一到夜里他就命人在煙館門口燃起大火并讓后生們準備好鑼鼓,一旦發(fā)現土匪就敲鑼打鼓示警。這種風聲鶴唳的日子一直熬到入了秋,村人連根土匪的毛也沒見著。狗旦開始相信村人私下里傳著的土匪不吃窩邊草的話,匪三石從來都不打劫自己地盤上的煙館,他心想自己的煙館也許能躲過這一劫。一天雇著十幾個后生要花費不少銀錢,狗旦看到土匪確實沒有來村里的跡象,趁家戶里都忙著種秋莊稼他遣散了所有的后生。他剛一打發(fā)完這些后生禍事緊跟著就來了,暗處似乎有雙眼睛在偷偷察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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