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鶯啼驚夢魂

    進(jìn)了八月后，連月的艷陽天也有些疲乏了，淅淅瀝瀝幾場涼雨過后，空氣里到處都漂浮著清爽的潮濕氣息。秋意，竟這樣緩緩來了。

    彼時我斜臥在庭院中，與前來探視我的德妃與端貴妃閑話家常，槿汐則為我在外含笑推拒一切無關(guān)緊要的喧擾和探視，“淑妃娘娘倦得很，正在內(nèi)殿小憩，怕一時半會兒不能與各位娘娘小主相見了。”

    花宜半坐在小凳子上用小銀槌子敲著核桃，德妃笑著拈過一枚吃了，道“你可自在了，只辛苦槿汐在外頭替你應(yīng)付了”

    我靠在十香浣花軟枕上，懶洋洋道“我是真怕見她們那些臉，明明對你腹中的孩子忌妒得要死，偏偏湊了一張笑臉來問東問西，多少厭煩?！?br/>
    德妃深受為我掖一掖身上的紅錦團(tuán)絲薄被，柔聲道“也怪道你心里不自在，前些日子那些事，擱誰心里也是一萬分的不舒服?；噬?，也的確叫你委屈了?！?br/>
    我按住她為我掖著被子的手，笑道“哪里就這樣?jì)少F了，倒勞煩姐姐?！?br/>
    貴妃笑道“不是德妃要格外說你嬌貴，而是你的確有福，你已是三子之母，腹中這一胎產(chǎn)下的即便不是皇子，哪怕是位帝姬，你在宮中的地位也已如日中天，不可輕易撼動。你細(xì)想想，兩位宮嬪的事接二連三撲你身，若非你為皇上育有三子，這事焉能輕輕放過？”她的語氣有微不可覺得哀傷，“如果有自己的孩子，萬事可依靠些。也難怪皇后要恨煞了你?！?br/>
    有輕靈的笑語聲在不遠(yuǎn)處傳來，我目光所及之處，溫儀帝姬帶著朧月在搭了七巧板玩，予涵好奇，亦半蹲著看兩位姐姐擺弄，只有靈犀安靜坐在德妃膝頭，似懂非懂地聽著我們說話。

    有疏落的風(fēng)吹過，林花謝盡，唯余一大片連綿不絕的楓葉燒得秋紅如火如荼滿上云際。我含笑看著孩子們?nèi)窔g愉的情景，心中亦覺舒暢。胸扣有難言的煩惡感覺涌起，我忙取了一枚海棠果腌漬的蜜餞含在口中，微微蹙眉道“花宜的手藝到底不如浣碧，這海棠果子腌的一點(diǎn)也不酸?！?br/>
    花宜停下手，抬頭委屈道“哪里不酸了。為了娘娘嫌不酸，這已是散會腌的了，奴婢都覺得算的下不了口”

    德妃笑吟吟道“有了身孕的女人口重些也尋常?！闭f罷拈了一枚吃了，才入口，德妃眉頭大皺，忙不迭吐了出來，又取了茶水漱口，連聲道“好酸，好酸！”德妃素來是穩(wěn)重的人，她這樣失態(tài)，可見這海棠果子有多酸了。我忙喚了宮女取綿糖？果兒來給德妃，歉然道“是我口重了，倒錯怪了花宜，也叫姐姐嘴里不好受?！?br/>
    德妃尤自蹙著眉說不出話來，連連擺手不言，貴妃“撲哧”笑道“聽說懷著皇子的人口味才這樣重，你卻比旁人還厲害，已經(jīng)有了一對龍鳳雙生，還要再生一對雙龍戲珠嗎？”

    端貴妃是鮮有笑容的人，如今一笑之下竟鮮妍若春曉，叫人不覺癡住。我按著心口道“此番有孕倒奇怪些，尤其容易反胃惡心，心口總悶悶的不痛快，口味也格外重。當(dāng)年聲養(yǎng)朧月時也不曾這樣?！?br/>
    端貴妃細(xì)心道“如此，也該叫衛(wèi)臨來看看。雖然你生育過，凡是還是當(dāng)心些好。”

    德妃此時緩緩過神來，聞言便道“我記得當(dāng)年安鸝容有孕的時候，她也是這樣。不過妹妹福多壽長，怎是她這樣薄命人可以比的！”

    貴妃若有所思，低低道“當(dāng)初純元皇后懷著第一胎的時候也是百般不適。女人生孩子如同在鬼門關(guān)上走了一遭，純元皇后當(dāng)時這樣精心養(yǎng)著終究還是母子俱亡，宮中傷陰？的事情太多，孩子難將養(yǎng)。你前些日子又這樣傷身，還是多多保養(yǎng)為宜?！?br/>
    我正欲問貴妃純元皇后當(dāng)年如何養(yǎng)胎，卻見靈犀一溜從德妃膝上滑了下來，拉著我的手笑聲如鈴道“姐姐，姐姐追著姐姐！”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朧月?lián)屃艘粔K紅色七巧板滿臉得意地跑在前面，口中笑道“沒了這一塊，溫儀姐姐的兔子便缺了耳朵了。”

    溫儀既心急要槍七巧板，又怕朧月摔了，提著裙角在后面追，“綰綰慢些跑”

    靈犀劍姐姐追逐打鬧，已覺得熱鬧，口中不斷笑著，“姐姐追著姐姐，姐姐追著姐姐?！?br/>
    我聽得靈犀笑語，腦海中似有一道眩亮霹靂赫然閃過，照得我目眩神移。哥哥曾想我轉(zhuǎn)述安鸝容生前最后一句話，“皇后，殺了皇后?！笔前阐Z容真恨毒了皇后，還是她借著哥哥之口在轉(zhuǎn)述一個石破天驚的秘密！

    我一時難以分明，口中低聲喃喃道“皇后，殺了皇后?！?br/>
    此刻近旁只有貴妃與德妃在側(cè)，德妃忙來捂我的嘴低聲道“即便你恨毒了皇后也好，這些話豈能宜之于口，不要命了嗎？”

    貴妃稍稍隔得遠(yuǎn)了些，聽得不甚分明，轉(zhuǎn)首疑惑道“你說誰殺了誰？”

    貴妃如此一問，我心頭疑惑的濃霧似又散去幾分，低低道“皇后殺了皇后。”

    端貴妃在宮中資歷最深，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城府之深十分了得，此刻她乍驚之下雙頰立時變得雪白，霍然站起來道“皇后？”端貴妃起身太急，發(fā)髻上的瑙珠赤金壽字步搖累累作響，“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夜色逐漸低迷下來，我披衣起身，端貴妃并肩走在我身邊一同走進(jìn)內(nèi)殿，德妃甚少見我與貴妃如此怪異的神情，忙囑咐好平娘與鐘娘看顧幾個孩子，隨即一言不發(fā)跟了進(jìn)來。我半倚著梨花圓桌，點(diǎn)燃了一枝河陽花燭，小小一團(tuán)橘色的光暈映照在我與貴妃相對而視的面龐上。良久，我輕？一聲“并非我胡言亂語，這句話，是安鸝容生前最后一句話。”我有意掩去哥哥與鸝容最后的相見，“安鸝容自裁前，她托人將這句話轉(zhuǎn)告于我。我總以為是她恨毒了皇后想要我為她殺了皇后?！?br/>
    端貴妃目光灼灼，呼吸綿長，“以她的機(jī)心，若是真恨，大可自己動手，不必臨死才來托付你?！?br/>
    “我從來未細(xì)想她這句話，真到今天聽靈犀偶然一句話才想起其中有關(guān)竅，——原來，還有另一層意思?！蔽易⒁曋F妃，“看姐姐方才神情，仿佛早有此猜想?！?br/>
    我雖然不知端貴妃昔日與純元皇后的情誼，然而端妃一手琵琶盡的純元皇后真?zhèn)鳎氡厍榉植粶\。端貴妃似是沉浸于往事之中，并未聽到我的問話，只低柔道“當(dāng)時我還年輕，總是不明白。我十幾歲便被太后養(yǎng)在身邊，是最早入宮侍奉皇上的。雖然出身將門，但我心里也明白，這一輩子，我也只能是皇上的妃嬪，絕不會有登上后位的機(jī)會。所以，我心無旁騖，被冊為端貴嬪后只是專心侍奉皇上與太后。太后母家有兩位適齡的女子，嫡出的純元朱柔則與庶出的皇后朱宜修。純元皇后入宮前便已芳，名動天下，更早早被許配了撫遠(yuǎn)將軍之子，只待成親罷了。太后自己是庶出，也覺得嫡出之女未免嬌氣些，所以屬意雖是庶出但心思沉穩(wěn)的朱宜修入宮。因?yàn)榛噬线€年幼，朱宜修又是庶女，不宜即刻冊封為皇后，所以先立為嫻妃，只待生下皇子便可冊封為后。其實(shí)朱宜修一入宮，這便是眾人皆知之事。而皇上也對她不錯，彼時宮中只有我與她，日子也還順?biāo)?。不久，朱宜修便懷孕可。一切都在眾人期望之中，知道那一日……”端貴妃微微唏噓，似是不堪回首，“那一日，純元皇后奉旨入宮陪伴初有身孕的妹妹，誰知，在太液池遇上皇上，也合該是緣分，皇上竟對純元皇后一見鐘情，立時去求太后迎她入宮為后?；噬蠄?zhí)意如此，太后也不能違拗其心意。純元皇后當(dāng)年被許給撫遠(yuǎn)將軍之子亦是為皇上登記多一份助力罷了，彼時攝政王已死，太后鐵腕任誰也不敢違背，撫遠(yuǎn)將軍只好以“幼子不肖”之名提出退婚，太后又好意撫慰，嫁了一位翁主出去，才保住了皇家顏面?！?br/>
    德妃問道“皇上之前沒有見過純元皇后嗎？”

    端貴妃道“純元皇后早已許配人家，待嫁之女是不宜面生的，所以一直都未見過。”她又道“皇上與太后也松了一口氣。柔則為中宮之主，朱宜修為四妃之首。如此這般，她生子而封后的話也成了一紙空文了。不久，朱宜修產(chǎn)下皇子，可皇子胎里不足，未滿三歲就去世了。而那時，純元皇后也有了身孕。純元皇后入宮后寵冠六宮，與皇上琴瑟和諧，比她晚一日入宮的先德妃與先賢妃早已滿腹怨氣，常常尋？只不過皇后不計(jì)較而已。那一日許是有孕易動氣，先賢妃說了幾句極冒犯的話，皇后一時動氣，罰了她兩人跪在殿外思過，結(jié)果先賢妃的孩子便沒有了。其實(shí)當(dāng)時誰也不知先賢妃已經(jīng)懷有身孕，皇后也是無心之失。結(jié)果皇后為此自會不已，常常心內(nèi)郁結(jié)。朱宜修略通醫(yī)術(shù)，又一向?qū)屎蠖Y敬有加，皇上不放心別人照顧，就讓她侍奉左右，朱宜修也幫著太醫(yī)一同看方子?；屎笥性械臅r候總有不適之狀，末了臨盆之時慘痛異常，生下一個死胎便撒手人寰，臨死前仍伏在皇上膝上哀求不要遷怒太醫(yī)，更要好好照顧自己唯一的妹妹朱宜修。不要說皇上哀痛欲絕，連我們也不忍心。黃壽一直善待宮中諸人，誰知天不假年，連那孩子，我悄悄看過一眼，那孩子身上帶著好幾塊青斑，一出生便沒了氣息?！?br/>
    “青斑？為何會身帶青斑，皇上知道嗎？”

    “知道。太醫(yī)說是胎中受驚不足，才會如此。”

    “因有皇后遺言，太后也不愿皇上娶別門女子為后，便也同意立朱宜修為中宮。再后來的事，你們也知道了?！辟F妃寸把長的指甲狠狠掐在軟絨福字珊瑚桌布上，“純元皇后去時朱宜修幾乎哭暈過去，姐妹之情何等感人。我當(dāng)時年幼不明白，這些年冷眼旁觀，朱宜修極重皇后之位，難道當(dāng)年被人橫刀奪去，她竟一絲也不恨?。坑谑俏野抵辛羯?，越想越是害怕，只是苦無證據(jù)罷了?！?br/>
    端貴妃素來少言寡語，說到此節(jié)已屬肺腑之語，乃是平生大大破例。德妃凝神傾聽，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純元皇后懷孕之時是她陪在身邊，要收買太醫(yī)和皇后身邊之人也未嘗不可。依她的性子，我當(dāng)年對她恭敬有加她尚能毫不顧惜，何況是奪走她后位之人？而她喪子之時皇后正好有孕，豈不更要叫人發(fā)狂！”德妃說到末節(jié)已有驚榷之色，然而這驚榷里慢慢透出一些暗紅的狂熱，“如果這件事真是她做的，是她還死了純元皇后與皇子……”

    貴妃截住她的話，冷靜道“咱們沒有證據(jù)”德妃緊緊握住拳頭，斬釘截鐵，“一定會有。安鸝容在皇后身邊多年，心思又最細(xì)密，她一定發(fā)覺了什么，否則她斷斷不敢說這樣的話?！?br/>
    我垂首沉思，慢慢道“未必。或許是我們多心也為可知?！?br/>
    貴妃撫一撫德妃肩頭，聞言道“我曉得你恨，恨她害你再沒有孩子。然而再恨，不能一擊將敵人擊倒時一定要心平氣和，極力忍耐?！彼⑽⒆猿?，眸中閃過一絲晶瑩的亮色，“其實(shí)我們，與戲子又有什么分別。”

    我轉(zhuǎn)首，卻見軟簾下的陰影里站著小小一個人，我一驚之下不覺低呼，“朧月，你怎么來了！”

    不知何時，朧月已悄悄進(jìn)來。我不曉得她聽了多少，也不曉得她明不明白，只看她靜靜走到德妃身邊，倚著她的臂膀小聲道“母妃，我困了。”

    德妃看一眼窗外烏沉沉天色，捧著她的臉柔聲道“好，我們這就回去?！?br/>
    貴妃面色沉靜如水，“彼此先回去吧，此事還須從長計(jì)議，誰也不得大意?！?br/>
    我靜靜頷首，忍住心下漸生的寒意，和自小小腹深處漫起的一縷冰涼酸楚。

    夜深人靜，整個紫奧城終于沉寂于無聲無息的夜黑之中。夢境朦朧的輾轉(zhuǎn)間，恍惚聽得披香殿遠(yuǎn)遠(yuǎn)有劈啪聲整整一夜低續(xù)不停，恍若簾外細(xì)雨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