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鏘！唱戲的可都是真把式，他們帶著戲服、胡琴、小鑼，只需一片地，兩三人唱戲，幾位觀眾，即可演繹出一則動人的故事。他們居無定所，走到哪兒唱到哪兒，討兩個錢混口飯吃。

    他們演繹了段眾人皆知的“龍鳳安詳”，婉轉(zhuǎn)的唱腔加上他們栩栩如生的表演，柳青云都快看呆了。

    只見那位扮演當(dāng)官的跟著鑼鼓的節(jié)奏小步向前，走到觀眾面前，在額頭上摸了兩把汗，抖了抖手，尖著嗓子唱道：“哎呀呀，這熾焰之地，熱得要人命咧?！?br/>
    他扮演一位叫陸元的大官兒，穿著寬大的藍(lán)色長袍，頭頂下面圓上面方的官帽，長長的袖子拖到腰間，他粉頭油面，一看就知道扮演的是中原之地來的富足人。

    鑼鼓敲得更熱鬧了，顯得那中原的官人并非一人，而是有隨從不少。

    不久主角出場了，他身材高大，長眉柳絮，穿著白色的大褂，臉上涂著白色油彩，手里卻捧著一本經(jīng)書。他唱了首贊揚(yáng)朱雀家族的南腔，然后與那當(dāng)官的碰面了。

    “見你才氣有佳，莫非，你是那柳家家主，柳萬世？”陸元問。

    “正是在下?！?br/>
    陸元拍手叫好，抖了抖袖子唱了段贊頌國家社稷的詞，那是用方言唱的。柳青云自幼隨著學(xué)堂老師講中原話，這南國的方言倒是忘得十有八九了。不管怎樣，周圍的觀眾聽著都在拍手叫好。

    柳萬世對陸元的話產(chǎn)生了共鳴，他們交流了彼此的想法，發(fā)現(xiàn)有了共同語言，于是成了兄弟。兩人各穿有繡著一龍一鳳的戲服，攜手進(jìn)了廳堂，對著空氣拜了三拜。其實(shí)唱詞有說，那邊供奉著神獸之王——黃龍，而這段“龍鳳安詳”也就出自此段唱腔。

    兩人以兄弟相稱，而柳萬世卻不曾料到，朋友到此拜訪另有寓意。果不其然，當(dāng)陸元亮出自己的身份為朝廷御史大夫時，柳萬世驚訝萬分。

    “萬世兄弟莫驚訝，穿了這身衣，是國家棟梁之才，脫了這身衣，來世還是兄弟。陸元來此是有好事告知貴兄。”陸元從衣服里拿出一支精美的黃金卷軸，緩緩從當(dāng)中打開。

    柳青云知道那是道具，不過做得實(shí)在逼真，就像真的一樣。

    “圣旨！柳萬世，天道酬勤，才高八斗，諄諄口碑，特此封為朝廷特使，官職三品，欽此?！?br/>
    噔噔鏘！

    柳萬世跪行從陸元手里結(jié)果那冊封書，就此唱了曲感慨。

    “我柳萬世三生有幸，能在有生之年遇到陸元兄弟，如今我頭戴烏紗，終于可以為江山社稷貢獻(xiàn)一份力。穿了這身衣，是國家棟梁之才，脫了這身衣，在下依然要恪盡職守，誓死為了國家，為了百姓，為了萬州和平?！?br/>
    一曲唱完，周圍的觀眾紛紛鼓掌，叫好聲此起彼伏。

    柳青云也只把他當(dāng)戲看。在他的記憶中，從小只有娘和大姐對自己最親，他沒見過父親，甚至連畫像也沒看見，所以對父親沒有什么感情，只有在戲子演戲的時候才能體會到當(dāng)時的氣氛。

    鑼鼓又響起來了，較之第一次，鑼鼓聲更加急切，陸元和柳萬世一同塌上了前往中原的道路。戲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可觀眾們依然沒有散去，拍手的有，往錢罐子里扔銅錢的有，而戲子們則笑著向觀眾鞠躬道謝。

    柳青云也扔了幾枚硬幣，然后離開了。娘不讓他看這種戲，而且也不讓戲子在家附近表演贊揚(yáng)柳萬世的戲，每次見到都會把他們攆走。現(xiàn)在好了，娘腿腳傷了脛骨，出不了門了，所以這些唱戲也就肆無忌憚了。

    他偷偷摸摸聽?wèi)蚓团露愫褪^告狀，二姐還好說話，但石頭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忠厚老實(shí)，不會騙人，甚至連他主人的謊言也不敢撒?？闪嘣朴制矚g聽故事，無論是上古神話也好，還是贊揚(yáng)自己父親的故事也好。

    這會兒，二姐應(yīng)該也到家了，雖然路上遇到壞人晚了些，但總的來說，一切還是非常順利的。柳青云等不及把路上的見聞和家人分享了，他向家的方向跑去，腳下生風(fēng)，剛跑到家門口，就見一個小胖子手里抓著布袋子進(jìn)了院子。

    柳青云一個箭步逮住了小胖子，捂住了他的嘴道：“噓！石頭，別說話！我要給娘一個驚喜！”

    “少爺！您回來啦！”石頭開心道。

    柳青云嘿嘿一笑，從兜里掏出朱雀牌展示到仆人眼前說：“你看這是什么?！?br/>
    “朱雀牌！”

    “所以，從今以后，石頭，你應(yīng)該叫我老爺。”

    小胖子有點(diǎn)委屈了：“可是，少爺，您不老啊。”

    “誰說老爺一定是要年老的，我經(jīng)歷了成人式，以后也是大人了，而這朱雀牌是鬼爺交給我的，從今以后我就是柳家的家主了?！?br/>
    “少爺，你好厲害。”

    石頭胖墩墩的，臉頰上的肉都耷拉了下來。他看起來也就柳青云這般年紀(jì)，可來柳府已經(jīng)有五年了，從小和柳青云玩到大，雖然沒上過學(xué)，但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朱雀牌。

    張家的兒子就住在隔壁，他走到哪兒腰上都會別著朱雀牌，和柳青云手里拿的一模一樣，周圍的人見到他都會行禮，雖然他的人品并不為人稱贊，而且常進(jìn)出城里的青樓，更重要的是，他腰上的朱雀牌其實(shí)是從他父親那里偷來的。

    可見，有了這朱雀牌，即使像柳青云這樣的小少爺，也能一下子變成“老爺”。

    想到這兒，石頭有些擔(dān)心，抓住了柳青云的衣襟道：“少爺，有件事石頭不知道當(dāng)不當(dāng)提?！?br/>
    柳青云見他胖乎乎的臉上突然陰沉了下來，很是擔(dān)憂的樣子，忙問：“什么事？快說！”

    石頭跑過去掩上門，回到柳青云旁邊輕聲告訴他說：“就在小少爺您和二小姐出去那幾天，張家的混蛋又來鬧事了，還是三小姐的事兒，被老夫人罵回去了，但是從昨天就在擔(dān)心你們，今早又開始咳嗽，我剛剛?cè)ニ幏孔チ怂幓貋?。”石頭說著，舉起手里的布袋子，里面裝著草藥。

    柳青云很擔(dān)心母親的身體。

    這件事還得從兩年前說起。張家的兒子名叫張二郎，在家里排行老二，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花花公子，借著他老子是朱雀家族長老的身份，與城里的不良青年同流合污，到處仗勢欺人。兩年前，他不知怎么的看上了柳青云的三姐，三番五次來找麻煩。

    柳家的三小姐名叫柳春雪，雖不及柳沐舞來得活潑，卻也因?yàn)閺男∩眢w羸弱，使之看起來有著恬靜的淑女氣質(zhì)。平時，那張二郎會帶著手下的小啰啰來搗亂，但都會被老虎脾氣的二姐趕走，沒想到他居然借著二姐不再的時候惹是生非。

    柳青云怕了拍仆人的肩膀道：“石頭，這幾天你幸苦了，趕快把藥送去吧。還有，告訴我娘，我和二姐好好的，讓她別擔(dān)心

    ?！?br/>
    他說著就要離開，石頭忙拉住了他的胳膊：“小少爺，您要去哪兒？”

    “去找那人渣算賬！”

    “可是，您一個人打不過他們的?！?br/>
    “不怕，我已經(jīng)去過檀香堂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獨(dú)當(dāng)一面的男人了。”柳青云認(rèn)真地說。

    再說，他還有朱雀牌。

    他見識過這牌子的厲害，就在今早，他掏出朱雀牌的時候，所有人都朝自己下跪了。二姐說，只要成為厲害的人，別人才會聽自己的話，而有了這朱雀牌，就算不會武功，打不過別人，也會一下子成為那種“厲害的人”。

    見老夫人一直念叨的小少爺終于長大了，石頭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小少爺既然您這么說，我也不好阻攔，您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br/>
    柳青云心里已經(jīng)忍不住要把那混蛋狠狠的教訓(xùn)一頓，欺負(fù)三姐就算了，害得母親患了病，這個仇非報不可！

    他沿著回來的路往青水橋的方向走，過了青水橋就是集市了，熾焰城有名的青樓就坐落在那里。柳青云想，那家伙不是在青樓就一定在去青樓的路上。

    果不其然，他又碰到了來時看到的那個戲班子，他們遇上了麻煩。再看，那張二郎帶著幾個混混攔住了那幾位唱戲的，就因?yàn)樗麄兂速濏灹f世的“龍鳳安詳”，讓他頓生嫉妒。

    “看到這是什么了嗎？”張二郎踩在他們裝著戲服的木箱子上，霸道地掀開衣服，展示別在腰上的朱雀牌。

    張二郎相貌平平，卻裝作公子的模樣舉著折扇，一身衣服很干凈，但說出來的話卻令人厭。

    那些人見了張二郎戴的朱雀牌，知道那象征著朱雀家族長老，嚇得紛紛跪倒在地上。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讓你們在這里唱這戲嗎？”張二郎囂張跋扈地說，“因?yàn)槟橇f世本跟不配。十多年前，他的確去了朝廷為官，卻因此改名換姓，被黃龍的那些金銀財寶迷惑，再也沒有回南國！不是他做不到，而是因?yàn)樗褪侵烊讣易宓呐淹剑∈悄屈S龍氏的走狗！柳萬世根本不值得贊頌，你們這些唱戲的，簡直丟了朱雀家的臉！”

    唱戲的一邊點(diǎn)頭一點(diǎn)討好他。

    “少給我奉承！從今以后，不需再踏進(jìn)熾焰城的大門！”張二郎一腳踢翻了錢罐子，收起了折扇。

    “可是，這樣我們以后就沒法生存了啊?！背獞虻慕忉?。

    “生存？我是老大，我說什么就是什么！”張二郎對身旁的混混使了個眼色，混混們沖過去就對那些無辜的戲子一頓拳打腳踢，不一會兒就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的了。

    周圍的人也都看不下去了，可沒有人敢沖上去制止的，只要朱雀牌在那里，若他們敢對朱雀牌的持有者不從，那就是對朱雀家族的長老不敬，對長老不敬者就會被視為朱雀家族的敵人。

    忽然，一個小小的身影扒開人群，攙扶起可憐的戲子，幫他們收拾好了錢罐子。隨后，他站起身，一雙堅(jiān)定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看向張二郎。

    “你剛才有在說我父親的壞話了吧。”

    此人正是柳青云，當(dāng)其他人都不敢上前的時候，他一人站了出來，面對好些個面容兇惡的混混，一點(diǎn)沒有害怕的樣子。

    張二郎見原來是柳家的小公子，笑掉了下巴：“啊哈哈，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怎么，娘的奶吃完了，出來覓食啦?！?br/>
    他捧腹大笑，那些混混也跟著嘲笑他。

    “還別提，今兒個，我就說那柳萬世了！”張二郎走過去，低下頭，看著矮小的柳青云得瑟道，“我說，你父親就是朝廷的走狗，是朱雀家族的叛徒！你敢怎樣！”

    “就算真的是這樣，但你們打人是不對的！”柳青云墊起腳反駁。

    張二郎歪著嘴，高傲地仰起頭說：“你這屁孩，長本事了嘛，那就讓你見識見識，什么是對錯！”

    張二郎說著，撩開衣襟展示出自己腰上的朱雀牌，哈哈大笑。

    柳青云自然也不認(rèn)輸，他摸了摸口袋，也掏出了一塊朱雀牌。

    張二郎見了先是一愣，然后笑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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