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蘇進沒有另外去找地方住,而是背著包,走在故宮外面的街道上。
他時而前進,時而后退,用一雙文物修復(fù)專家的眼睛注視著這里。雖然隔著一道圍墻,但那一座座建筑早已深深地映在了他的腦海里。透過宮墻和偶爾從破損處看見的一鱗半爪,他就能估算出里面大概的破損情況。
天亮之后,他才停下腳步,拍了拍紅色的墻壁,在心里說:老朋友,等著我吧!
天剛剛亮起來,故宮外面就開始熱鬧起來了。
擺攤的、趕早撿漏的、賣早點的,一道道人流涌了進來。街邊的店鋪陸續(xù)開張,鐵門一道道拉起來,刷拉拉地響成一片。
蘇進在路邊買了個雞蛋灌餅——倒是跟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樣。他一邊吃一邊往外走,心里想著接下來的行程。
京師大學(xué)肯定是要去的,報到時間已經(jīng)到了,是先去報到呢?還是先去找那個資助人?
走到一家典當(dāng)行外面,突然聽見一陣吵鬧聲,其中混雜著一個小女孩的尖叫聲,童音非常明顯。
“騙子!”
典當(dāng)行門口聚起了一些人,蘇進也忍不住走了過去。
這家典當(dāng)行裝修不錯,在周圍都算得上高檔的。門前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金富”兩個字,旁邊掛著當(dāng)旗。
現(xiàn)在,一個小女孩和兩個成年人正在門口拉拉扯扯,憤怒地痛罵對方。
這女孩大概只有十一二歲,離成年還早,不知道為什么一個人在這里。她長得非常漂亮,白皙粉嫩的臉頰,卷卷的頭發(fā),像個小天使一樣。但現(xiàn)在,她黝黑的眼睛里放射出憤怒的光芒,抱著一個卷軸,頭發(fā)有些亂了,小臉被氣得通紅。
蘇進一看見她的臉,就是一愣,放下背包開始翻里面的東西。
一個成年人攔在小女孩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說:“小姑娘,你不是急著用錢嗎?你手上這幅字畫,我們金富行買了。”
小女孩年紀雖小,口齒非常伶俐:“不行,你們是騙子!我不賣了!”
她轉(zhuǎn)身想走,再一次被攔住了。
兩邊拉扯了一會兒,周圍的人都聽出是怎么回事了。
小女孩的爸爸生病了,她拿著這幅字畫來金富典當(dāng)行換點錢。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經(jīng)談好了的,小姑娘卻不賣了。
按理說,買賣這種事勉強不來,得雙方都答應(yīng)了才行?,F(xiàn)在是小女孩不想賣了,但金富典當(dāng)行還想買,兩邊就拉扯起來了。
不管怎么說,這是強買強賣啊……
小女孩太可愛,路邊人心里不免有了點傾向,紛紛議論起來了。
這時,蘇進從背包里翻出一封信,從信封里倒出一張照片,跟小女孩對照著看了一下,喃喃道:“真是她?這也太巧了……”
這時,從典當(dāng)行里走出一個人,穿著灰色長袍,臉色有些陰沉。這人從陰影里走到陽光下,胸前一枚徽章非常明顯地露了出來。
看見這枚徽章,路人一愣,接著又敬仰地低聲叫了起來:“是修復(fù)師老師啊!這徽章……是二段修復(fù)師吧?”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文物修復(fù)師?二段?
蘇進已經(jīng)從記憶里知道,這個世界的修復(fù)師是要考段的,一段最低,九段最高。這個修復(fù)師二段認證,已經(jīng)可以單獨執(zhí)業(yè)了。
蘇進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細打量了他一下。
修復(fù)師陰沉地看著小女孩,道:“小姑娘,你以為我的工作是免費的嗎?”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卷軸,道,“剛才買賣已經(jīng)談成,我已經(jīng)鑒定過這幅卷軸,相當(dāng)于合同已經(jīng)簽了。你現(xiàn)在反悔,那怎么行?”
小女孩抱著卷軸,后退了一步,有些無措地道:“可是,買賣前本來就是要鑒定的?。 彼蝗幌肫饋砹耸裁?,理直氣壯地道,“而且,你明明就騙了我!你跟我說這幅畫只值一千塊錢,但簽合同拍照片的時候,你們?yōu)槭裁匆獡Q一幅畫的照片?!”
原來今天金富典當(dāng)行剛一開門,小女孩就抱著畫來當(dāng)。一開始兩邊的確談妥了,典當(dāng)行說那畫品相太差,最多值一千塊錢。小姑娘急著用錢,也答應(yīng)了。結(jié)果簽合同的時候,小姑娘敏銳地發(fā)現(xiàn),合同附著的照片跟她手上的這個不一樣。
她非常警惕,發(fā)現(xiàn)不對,馬上意識到自己被騙了,這幅畫肯定不像他們說的那樣不值錢!
修復(fù)師嗤笑了一聲:“換照片?那是你年紀小,眼花了。你自己看看,你手上那幅破畫,怎么可能值錢?”
這個修復(fù)師一出現(xiàn),路人議論聲馬上就變少了。這時人群里馬上就有人接話:“是啊,小姑娘,你把畫打開讓我們看看,修復(fù)師老師不可能騙你的!”
小女孩的腦子卻很清醒,她搖了搖頭,大聲道:“不,我不可能看錯!你們嫌我的畫不值錢,那我就不賣了!”
她再次轉(zhuǎn)身,又被攔住了。
一個成年人嬉皮笑臉地道:“小姑娘,你不是缺錢嗎?賣了這幅畫,你不就有錢了嗎?”
小姑娘身高不到他一半,被他擠到了角落里,顯得極為無助。她憤怒地看著那個人,眼睛里卻忍不住泛出了淚花,道:“讓開,我要出去!我不賣了!”
但不管她怎么說,典當(dāng)行的兩個人就是不讓她出去,儼然一副你不想賣就不許走的樣子。那個修復(fù)師在旁邊冷眼旁觀,一點阻攔的意思也沒有。
小姑娘又無力又委屈,她大聲尖叫:“你們要不要臉!這是我爸的救命錢!你們太過分了!”
跟典當(dāng)行的成年員工比,她顯得無比弱小,但她仍然強撐著一口氣,直直地瞪著他們,絲毫不愿退縮。
路人有點騷動,但有這個修復(fù)師在面前,他們又都沉默了。
小姑娘掙扎著想出來,一個典當(dāng)行員工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幅畫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翻了開來。
那是一幅山水畫,的確非常陳舊,畫軸腐朽,畫面上三分之一的部分被水和霉菌浸染,模糊不清。
“這畫壞得有點厲害啊……的確不值什么錢吧?”
“是啊,我就說,修復(fù)老師的眼光,怎么會有錯嘛?!?br/>
小姑娘聽見路人的議論,覺得更委屈了。她年紀是小,但又不傻。如果不是有問題,對方怎么會在合同上做假?
三兩句話后,竟然還有人還勸她賣畫,她的眼淚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一口咬定:“不,我不賣!這是要換我爸爸救命錢的!”
蘇進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目光落在典當(dāng)行員工抓著小姑娘的手上,突然叫道:“住手!”
他聲音一出,旁邊的人就看過來了。
蘇進擠出人群,大步走到小姑娘身邊,一把扯開拉著她的那個人,厲聲道:“你放手!以大欺小,什么東西!你把她的手都捏紫了!”
果然,剛才那個人下手有點太重,小姑娘的胳膊上青了一大塊,正在漸漸發(fā)紫。
典當(dāng)行員工有點訕訕然地舉起了手,道:“我不是故意的……”
蘇進把小姑娘扶起來,幫她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一眼看見那個修復(fù)師的動作,沉聲道:“你要干什么?”
那修復(fù)師正要揀起地上的畫軸,就被蘇進叫住了。蘇進走過去推開修復(fù)師,揀起畫軸,冷笑道:“不值錢?北宋蘇軾的《竹石圖》,在你眼里就不值錢了?”
竹石圖是什么,周圍的人大部分都沒聽說過,但北宋大詞人蘇軾的名字,卻沒幾個人不知道。
蘇軾的畫作?是真品嗎?如果是真的的話?怎么可能不值錢?
小姑娘的眼中綻放出希望的光芒,她不顧胳膊上的疼痛,抓緊蘇進的衣服,急聲道:“大哥哥,這個真的很值錢嗎?”
蘇進低頭對她一笑,還沒說話,那個修復(fù)師就冷哼一聲,道:“就算是東坡的真品又怎么樣?各位請看,這幅畫破損成了這樣,卷軸損壞,卷面模糊,品相極差。據(jù)我判斷,這幅竹石圖的品相只在二品到三品間,三品以下的書畫,只作廢品處理,價格怎么可能高得起來?”
他每說一句,小女孩眼里的光芒就黯淡一分,看見周圍的人紛紛點頭,她咬緊嘴唇,低下了頭。
修復(fù)師得寸進尺,說,“小姑娘,這種品相的書畫,我們典當(dāng)行本來是不收的。就是看你可憐同情你,才給你開了個價。你不要不識好歹!”
蘇進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發(fā),直視那個修復(fù)師問道:“你是文物修復(fù)師?”
那個修復(fù)師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冷笑著不說話。
“這種品相的話你們其實是不收的?”
“哼?!?br/>
“也就是說,你覺得以這幅畫的損壞程度來看,你是修復(fù)不了的?”
修復(fù)師突然覺得有些警惕,他留意看了蘇進一眼,尤其關(guān)注了一下他的手。
蘇進的手掌有些粗糙,不是沒干過活的那種人,但修復(fù)師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不是雙搞文物修復(fù)的手。
他的心定了定,道:“沒錯,就是修復(fù)不了!”
蘇進摸著小姑娘的頭發(fā),淡淡地道:“這種程度都修不了,你還當(dāng)什么修復(fù)師?”
這句話一出,石破天驚,周圍一片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