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劉絕,凌九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到底想做什么?
初秋的早上,陽光隔著薄薄的云層噴灑下來,那種半溫不火的光芒籠罩在王府華麗的庭院內(nèi),有種悲春傷秋的蒼涼。
凌九不是什么習慣感傷的人,這個春夏秋冬對于他而言都一樣,冷得無比。
花叔一再強調(diào)讓他批件披風再出門,免得著涼,可是他還是不太習慣,依舊一身素衣,反正無論穿得再多,自身不能發(fā)熱,始終是冷的。
“喲,這是哪來的小娘子,怎么不多穿幾件衣服就滿院子亂跑?”
凌九正隨意地在院子里走著,迎面卻傳來一聲略顯輕佻的問候。
抬眼一看,整個人如同被雷劈到。
華貴異常的劉青歌。
他和他有幾天沒見面了?
“怎么?不認識本王么?”劉青歌是一個人,迎面走來,不悅地看著他。
凌九怔怔地看著他,他從不自稱“本王”的。
敏銳的聽力讓他知道不遠處假山后面有人在看著,是有人在監(jiān)視著?
劉青歌皺著眉頭看了他一會兒,見他只是瞪著自己發(fā)愣,低了低眼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終于揚起了一抹笑容。
“凌九?”
劉青歌笑得很牽強,似乎并不習慣笑,笑得甚至有些扭曲。
凌九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多年不見的故人。
他看著凌九,就像是在看一個初次見面的新人。
凌九隱隱覺得害怕,那個死皇帝究竟逼他做什么事?
會不會,死?
會不會,自己救不了他?
劉青歌若有似無地朝假山方向看了一眼,似乎也知道那里有人在偷看。
他冷冷地勾了下嘴角,看了凌九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凌九看著劉青歌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這才向假山后走去,他倒要看看,偷窺的人是誰。
他才剛走近一步,就聽到假山后的人已經(jīng)察覺,只聽破風聲,假山后人影一閃,已經(jīng)不見了。
他忙著想要追,正好遇到來找他的劉絕。
“凌公子,你要去哪?”
凌九看了看人影消失的方向,想到自己武功盡失,總也是追不上的,又不能告訴劉絕,于是對他搖搖頭。
見他搖頭,劉絕也不想多問,道:“王爺讓我悄悄轉(zhuǎn)達你,王府里會來一位難纏的客人,讓你沒事不要亂走動,以免惹上麻煩。”
凌九點頭,他當然是個十分討厭麻煩的人,有麻煩當然避之不及。
為了迎接這位客人,王府里一派喜慶熱鬧,雖然已經(jīng)是秋日,劉青歌卻就是有辦法讓它如同陽春三月,滿園春色,連凌九這種沒有體溫的人,仿佛都可以感到如沐春風般的溫暖。
雖然只是幻覺。
據(jù)說來人是個女子,這個女子大家都不陌生,那個本早就該嫁給廉錦王的楊家四小姐。
她這次來,是以未過門的王妃的身份入住的,據(jù)說劉青歌還是決定要娶她,甚至怕她不適應(yīng)王府生活,先接她來府里住上一陣。
想到之前楊家三個小姐的命運,凌九其實并不擔心,反而擔心那個楊家四小姐未來的命運。
如果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也許還可以好過一點,否則……
楊家四小姐搬進來的第一天,整個王府喜氣洋洋的,為了準備婚禮,王府里已經(jīng)開始布置,放眼望去都是鮮艷的紅色,凌九看著心煩,索性就關(guān)在屋里不出門,反正他也不想撞到那個楊家四小姐。
倒是花叔對那個楊家四小姐很感興趣,總想找機會去偷偷瞧瞧,瞧過之后回來和他絮叨。
“臉長得是不錯,身材也還行,王爺對她還真不錯,你都不知道,那小姐的裙子有多好看,那可是從蘇州進貢來的蘇繡,穿在身上襯上臉色那叫一個白嫩嫩啊,就是穿得多了點,如果領(lǐng)子再低點……”
凌九想,花叔的職業(yè)病又犯了。
“花叔,人家是大家閨秀,不是家妓……”凌九抽搐著嘴角提醒。
“哦,對啊,”花叔這才恍然大悟,“那就領(lǐng)子高點,裙子短點吧。”
凌九:“……”
“芳軒啊,還真別說,王爺這次回來變了真是不少,之前完全不近女色的,現(xiàn)在每晚都換一個陪房丫頭,還有之前不知道什么原因,把楊家三個小姐折磨得不成人形,本以為這次也會這樣,沒想到還真不是?!?br/>
凌九喝茶的動作微僵,臉上依然不動聲色地挑眉,“哦?怎么說?”
“咱們對那楊家四小姐一見鐘情啦,從人家一進門就看得眼睛都直了,要不說呢,感情這回事,就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就行了?!?br/>
“那個楊家四小姐長得像王八還是綠豆?”
“去,”花叔瞥他一眼,“人家當然是綠豆了?!?br/>
“那王爺就是王八了?”
“……”
“反正都是綠的,連綠帽子都省了?!?br/>
“……”
“芳軒丫頭,老實和花叔說,是不是心里不是滋味了?”花叔突然一本正經(jīng)地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問道。
凌九笑了笑,“可能嗎?”
他是真的沒有生氣吃醋,他早就過了那個年紀了,沒有爭風吃醋的心情,在意的只是一份真心。
無論劉青歌做什么,只要他說,他就會相信,即使他在騙他,起碼他還愿意騙他,如果一個人覺得完全沒有理會你的必要,何必浪費時間編謊言來騙他?
有那個時間,睡會兒覺不好么?
“得了丫頭,跟花叔我還嘴硬什么?!被ㄊ逡荒槨澳悴挥醚b,我都懂”的表情。
凌九忍不住扶額,花叔是不是話本子看多了,沒事干想這么多。
“好了好了,看你心情不好的份上,花叔今天要去外面的店里看看,帶你一起去,順便出去走走?!?br/>
花叔外面的店,就是那家小倌館。
那個地方對于凌九而言還是有點吸引力的,畢竟比較新鮮。
“好啊。”
“嗯,我先回屋去收拾一下,你也換身衣服,等會兒過來找你?!?br/>
“好?!?br/>
花叔出了門。
凌九隨便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又拿出了件雪白披風,準備出門的時候穿上,能多遮蔽一些也好,畢竟自己現(xiàn)在是女裝,去小倌館多有不便。
準備之后,他就在屋子里等花叔,只是他左等右等,等了許久,也不見花叔過來。
總也等不到,想著他可能也收拾的東西比較多,凌九想那不如自己去找他也是一樣的,于是披好披風出了門。
才剛走到后院,還沒看到人,就聽到遠處的低泣聲和求饒聲。
正是花叔的聲音。
凌九上前兩步,就看到不遠處亭子里,一身華裙的妙齡女子坐在亭子里,身后站著兩名意氣揚指的丫鬟,花叔跪在女子面前賠著不是。
“小姐對不起,是小的的不是,小的瞎了眼沒看到您在這邊休息,才自不量力地從這里經(jīng)過,污了小姐的眼,請小姐贖罪?!被ㄊ逍⌒囊硪淼刭r罪。
凌九大抵明白了,花叔出身風塵,打扮本就偏向女風,走路一搖三晃,大家看多了也就習慣了,可這個楊家四小姐新官上任三把火,自認已經(jīng)是女主人的身份,偏偏看不過他,所以才有了眼前這一幕。
她的理由是,花叔這樣的人,怎么也配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
這樣的大小姐,別人高看她一眼,就覺得世界都應(yīng)該以她為重心。
凌九忍不住有些想笑,本來還想如果這個女人如果聰明一點,說不定還能活得長久,如今想來,怕又是一個短命鬼。
愚不可及。
主子是笨蛋,丫鬟當然也聰明不到哪去,只聽那兩名丫鬟罵的越來越難聽,兩人一搭一唱的不但罵著花叔,將整個王府也罵了進去,變本加厲。
楊家四小姐看花叔的樣子始終不屑,似乎連看他一眼都是對自己的玷污。
凌九看著花叔,只見花叔眼里已經(jīng)泛著淚光,整張臉憋得通紅。
凌九曉得,花叔雖然身份低微,但是王府上下從來沒人輕看過他,劉青歌如此,管家如此,其他下人更是不敢,否則開始的時候劉青歌也不會自己放心地交給他來調(diào)教。
除了要避諱那個冰清玉潔還常年不在家的昌容郡主之外,不能讓她接觸太多風塵人事,花叔在這個王府里說話多少還是有點份量的,哪里受過這般屈辱。
就算是條狗,也不喜歡被自己主人以外的人罵吧?
“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小的吧,小的保證以后絕對做事小心,再也不出現(xiàn)在小姐您的面前?!被ㄊ宓推f道。
楊雪柔儀態(tài)萬千地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這才說出了她的第一句話,“你犯了錯,一句原諒,就想算了?”
“那不知小姐想怎樣,才愿意放過小的?”花叔抬起頭期盼地看著她。
楊雪柔睨了他一眼,嗤笑著說道:“好好地給本小姐磕頭賠禮,磕一下說一句‘小的錯了’,直到本小姐心情好了為止,記得要磕出聲音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