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樓65
寧入鬼門,不入雁門。神鬼避讓的雁門城就在眼前,城門破敗,墻磚參差,橫看豎看也不像是城關(guān)第一市。
寥寥幾列商隊自城門一進一出,少不了要被看守剝一層皮,留下幾輛碎銀,討官老爺們高抬貴手,放一條生路。
城外是萬里黃沙,城內(nèi)是牛鬼蛇神集聚。
這三不管地帶,即便是皇帝老子來了也鎮(zhèn)不住。
蘇長青仍是少年俠客的老樣子,只有柳黛換了裝扮,不再當(dāng)藍綢緞鄉(xiāng)下姑娘,她正正經(jīng)經(jīng)換一身男裝,還要給秀美的小臉蛋上畫三道疤,畫完還要叉起腰來問蘇長青,“怎么樣?夠不夠兇?”
蘇長青望見她一身瀟灑飄逸墨色勁裝,配一頭高高束起的發(fā)髻,怎么看怎么像是個俊俏小郎君,卻偏要給自己添三道兇狠刀疤,倒有些小孩子扮大人模樣的幼稚,但他不敢說,眼前她對自己的裝扮好生得意,他不忍潑她冷水,“阿黛不必可刻意裝扮,眼一橫已經(jīng)足夠兇悍?!?br/>
“是嗎?”她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過后才醒悟過來,“蘇長青!你這是夸我呢?”
蘇長青一夾馬腹沖到她前頭,不讓她瞧見自己忍不住上翹的嘴角,“這倒不是,你問我,我照實回答罷了。”
柳黛氣呼呼打馬跟上,“說得多委屈似的……還有你怎么就突然阿黛阿黛地叫了?誰許你這么叫我的?當(dāng)心我再給你一掌?!?br/>
“那我該稱呼阿黛什么?”他悉心求教。
柳黛略想了想,即刻揚起下巴,輕笑道:“叫我大哥!”
兩人談笑之間走入雁門城,城內(nèi)繁華異常,與城外漫延無邊的黃沙地形成鮮明對比。しΙиgㄚuΤXΤ.ΠěT
柳黛騎馬走在街市上,甚至生出一股在京城閑逛的熟悉感。
兩側(cè)街道商戶嘈雜,貨架上琳瑯滿目,南北雜貨看得人眼花繚亂,更有西域、波斯亦或蒙古貨物,樣樣都是禁售禁買的玩意。倘若放到其他地方,整條街的商賈都要被拖出去砍頭,偏就在雁門城,堂而皇之地挑戰(zhàn)法紀(jì),卻無人敢管。
再往前走,整條街最熱鬧的便是“馬市”。
“馬市”不僅賣馬,更賣一切活物,包括人。
波斯美人、蒙古奴隸、中原匠人,應(yīng)有盡有,只要臺下出的起價,臺上便沒有不敢賣的。
柳黛騎馬經(jīng)過時,觀馬臺上正在拍賣一眉高眼深的突厥女子,她身子豐盈,腰肢纖細,織了滿頭的小辮子,美得鮮活艷麗,與中原女人的婉約溫柔極不相同。
柳黛沖著身旁認(rèn)真觀察觀馬臺的蘇長青挑一挑眉,“怎么樣?是不是風(fēng)情萬種,我替你買回來如何?”
蘇長青凝神相待,專注眼前,“不值這個價。”
“怕什么?我有的是銀子?!彼惶郑_口叫價,就聽對面高臺二層,傳來一句艱澀的漢語,“五十兩,我們要了!”
她順著這粗砂磨耳朵似的聲線找過去,視線最終落在二層樓里頭,那身壯如牛的中年男子身后。
那年輕男子輕搖折扇,穿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衣裳,在這單調(diào)的天與地里顯得格外靈動輕逸。一張臉劍眉染濃墨,星眼藏遠空,通篇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氣度,卻也掩不住藏了又藏的殺伐之氣。
柳黛下斷言,“這人好生討厭?!?br/>
蘇長青遠遠看上一眼,平靜地收回目光,調(diào)轉(zhuǎn)馬頭,“走吧,找個歇腳處再說?!?br/>
二人一路走到北門城樓下,在一間牌樓破舊,掛滿塵埃的客棧前停下??蜅U信频募t漆已經(jīng)變色,褪成模糊蒙塵的豬肝色,招牌也掛得歪斜,讓人抬頭看時也不自覺歪一歪腦袋,“秋風(fēng)客棧,名字起得沒什么氣魄。”
在雁門城這神鬼伏出的地界開客棧,怎么得也要與“殺”“龍”“紅塵”沾點邊才是,“秋風(fēng)”算什么?難不成南邊出??谶€有個“春風(fēng)客棧”?
她滿腹牢騷地下了馬,把韁繩交給門口又胖又矮的迎客小二,隨蘇長青一前一后跨入秋風(fēng)客棧那破破爛爛滿是木屑的大門。
門內(nèi)一層,坐滿了南北客,有人豪飲,亦有人提筷子用飯,小聲低語,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風(fēng)塵仆仆。
一進門便有一瘦瘦高高的店小二迎上來,一溜兒問候的詞,帶著濃厚的西北口音,聽的人耳朵發(fā)膩,柳黛粗生粗氣吩咐,“上兩碗牛肉面,半斤饅頭。”
那小二一聽,臉上的笑堆起來,藏都藏不住,“原來是京城來的貴客,失敬失敬,小的這就吩咐廚房去辦?!?br/>
柳黛喉頭一窒,與蘇長青走到角落里一張方桌,坐下后才問:“我的京城口音這么容易聽出來嗎?”
蘇長青全然不替她遮掩,徑直說:“倒是不濃,卻有一股紈绔子弟的味道,普通人一聽就知道是皇城根底下長大,得小心伺候?!?br/>
柳黛搖搖頭,“那我真不適合出門暗訪,這不,剛一進城就暴露了?!?br/>
“京城要派人來本就不是秘密,咱們進城的那一刻早就讓人盯上了?!碧K長青端著茶杯,盯著斜對面賬房臺里,一身紅衣,風(fēng)情萬種撥算盤的老板娘,老板娘身后掛一幅大字“要打出去打”。
“原來你喜歡這樣的……”柳黛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若有所思。
“什么樣的?”
“半老徐娘,別樣風(fēng)情?!?br/>
“哦?是嗎?我以為我喜歡你這樣的?!?br/>
他忽然間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看得她面紅心跳,慌忙收回目光,垂眼望著油光可鑒的桌面。
蘇長青這人好生陰險,曉得明面上出手打不過,便總在她來不及防備時耍陰招,每每打她個措手不及,大敗而歸。
當(dāng)下,柳黛再不肯開口,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地用過飯。
只不過一雙眼睛也沒閑著,滴溜溜在眼眶里亂轉(zhuǎn)。欣賞過老板娘在不同的食客之間穿行,仿佛濃春時節(jié)的蝴蝶,片葉不沾,卻又風(fēng)景看盡。又瞧見西北角一蓬頭亂發(f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雙眼迷離,搖頭晃腦,老板娘只在經(jīng)過他時眼神微變,收起迎客送往的虛偽假笑,露出一絲厭惡,更加一絲不忍。
擦干凈嘴角,柳黛同蘇長青說:“這秋風(fēng)客棧,故事不少,恩恩怨怨恐怕還未被秋風(fēng)帶走?!?br/>
蘇長青對此不置一詞,抬手叫來店小二結(jié)賬。柳黛看他正打算交待住店一事,便趕忙替先開口,“小哥,一間上房,先住三天?!闭f話間已從錢袋子里掏出二兩銀子放在桌上,店小二接了銀子吆喝,“一間上房,三天!”
蘇長青蹭一下臉又紅得燙手,柳黛贏回一程,正得意,一抬頭望見老板娘也正往這邊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在大廳中央撞個正著,老板娘不卑不亢,從從容容還她一記嫵媚笑容,柳黛沒忘記自己當(dāng)下裝扮,伸手摸一摸嘴上八字胡,笑得猥瑣。
時候不早,他二人跟隨店小二往樓上客房走,蘇長青邊走邊壓低了聲音說:“你尚未婚配,怎可能與男子共住一間?!?br/>
“我傷還沒好全,萬一夜里有賊人潛入,等我涼透了你還沒醒呢?!?br/>
“這怎么可能,我既帶你來此,自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護你周全?!?br/>
“可我怕黑,我不敢一個人睡一間屋?!?br/>
“……”屠了半個崖山一座靈云派的女人與他說怕黑,不敢一個人睡,他都不自覺捏一捏臉頰,想不清楚該用什么表情迎接她突如其來的示弱撒嬌。
正此時,門口又進來一幫人,吵吵嚷嚷好大陣仗。
柳黛在二樓走廊回過頭,正巧撞上那人抬眼觀察的目光,正是在觀馬臺上花重金買下突厥美人的男子,他仍舊搖著那一柄“觀海聽風(fēng)”的扇子,拿捏著江南風(fēng)流墨客的模樣,對住柳黛哂然一笑,便再度低下頭與殷情相迎的老板娘說話。
柳黛感嘆一聲,“真是有緣。”
蘇長青已推門進去,里頭一間四方四正的屋子,墻面斑駁,一張掛畫也沒有,空空蕩蕩像個山洞,洞里一張床兩只椅,余下連個喝茶的器具都找不著。
柳黛看過之后歡欣鼓舞,“不錯不錯,真是一間無所遁形之屋?!?br/>
蘇長青卻皺緊了眉頭,生出愁緒萬千,“我與你,這怎么安頓?”
“怎么安頓?就這樣安頓?!彼粋€轉(zhuǎn)身便坐到床沿,還能笑嘻嘻招呼蘇長青,“長青,坐,我有話與你說?!?br/>
“站著也能說?!?br/>
“那不行,你不坐下我沒心情說,這話我倘若不說與你聽,恐怕要耽誤你做事,耽誤你做事便是耽誤皇上的大差事,耽誤皇上的事便是耽誤了黎明百姓……”
“打住?!碧K長青抬手做了個請她閉嘴的手勢,一甩袍子,瀟瀟灑灑坐到她身邊,“你說”
柳黛心滿意足,她將聲音放低,“我知道,雁門城是雁樓的地界,雁門城的郡守至多算是雁樓的一條狗,到此處是不該與雁樓起沖突,我可以不找雁樓的麻煩事兒,但你得答應(yīng)幫我把十七年前便銷聲匿跡的雁無雙找出來,否則”
“否則如何?”
“否則我今晚就殺進雁樓,把整個雁門城攪成一潭渾水,到時候看你還能如何探訪馬市一案。”
她面龐明媚,眼眸狡黠,活生生一只得意的小狐貍,正朝他齜著小尖牙,自以為是地威脅。
讓人見了,好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