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澶州，譚府。
“林少俠，你醒了嗎？”譚蕊讓身邊的婢女幫忙端著一碗珍珠粥，輕輕地叩著客房的門問道。
片刻后，房門一開，露出了一張滿是睡意的臉。林逍睜著迷離惺忪的雙眼，看著門外的譚蕊，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早啊，譚小姐。”
譚蕊從婢女手中的托盤里端過那碗珍珠粥，捧到林逍面前到：“這是我讓府上主廚的師傅親自熬的珍珠粥，少俠可以品嘗一下，就算是讓我盡一盡這地主之宜了。”
林逍接過譚蕊遞過來的那碗珍珠粥，濃郁的香氣讓他原本朦朧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許多。他把粥端到嘴邊稍微喝了一口，香甜可口的綠豆和小米刺激著味蕾，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譚府不愧是澶州城最大的家族，連廚子做出來的東西都不一般。
“嗯，好喝?！绷皱悬c(diǎn)頭稱贊道，“那個……譚小姐，一碗好像不太夠，我能不能……要兩碗？”
譚蕊不禁一愣，主廚用來盛粥的那個碗，說實(shí)話比海碗小不了多少，除非他的飯量真的大得驚人，否則應(yīng)該是不會不夠才對。
當(dāng)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難道說，他想讓自己和他一起……
想起林逍在黑森林里仗劍以一當(dāng)十的場景，譚蕊的臉上不自主地現(xiàn)出了一抹淡淡的紅暈，聲音細(xì)若蚊蠅，支支吾吾地說道：“少……少俠說哪里話，當(dāng)然……當(dāng)然可以的?！?br/>
林逍看著神色異樣的譚蕊，哪里會想得到此時她腦海中浮現(xiàn)的都是些什么旖旎曖昧的場景，還以為是自己的提議讓她覺得為難，便說道：“在下飯量有點(diǎn)大，所以……一碗可能有些不夠。不過要是讓小姐你覺得為難的話，那還是不勞煩了吧。在下隨便湊合著就行了。”
“噢，不麻煩的?！弊T蕊這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對方真的是飯量大，除此之外并沒有其他的意思，再聯(lián)想到自己方才誤解的那種意思，不由得更是羞慚，臉上一陣發(fā)燒，變得越發(fā)的紅了；急忙掩飾性地轉(zhuǎn)過身去，裝作吩咐下人的樣子：“再去后廚讓張師傅再煮一碗粥來給林少俠?！?br/>
林逍頷首微笑著謝道：“多謝譚小姐了！請問還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在下代勞的嗎？”
譚蕊下意識地回答道：“沒有了?！?br/>
林逍舉起空著的那只手?jǐn)[了擺：“既然這樣，那就回見了?！?br/>
譚蕊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失落，早知如此，剛才就應(yīng)該隨便講幾件事情來，好歹讓他多陪著自己一會兒。但如今話既已出口，也無法再收回，只得向林逍施了一禮：“那小女子先行告辭了。添的那一碗粥一會兒就會讓下人送過來。少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幫忙的，盡管吩咐便是?！?br/>
林逍端著粥碗，不便拱手行禮，便草草地躬了躬身子，然后看著譚蕊慢慢轉(zhuǎn)頭離去，那背影顯得有些落寞。林逍看著她走過天井，進(jìn)入另一道門廊，當(dāng)即后退一步撤入房間，用腳踢上了門，臉上已全然沒了方才那種逢迎的笑容，剩下的只有一片無奈之色。
“要我說——某些人啊，還真是不解風(fēng)情。人家譚家大小姐人多好啊，一大清早的就安排人下廚，還親自把早飯送上門來。要是潭州城里的那些世家公子和青年才俊知道你有這樣的待遇，想殺你的人怕是能從譚家門口一直排到城門外！”
林逍走到桌邊把那碗珍珠粥放下，循聲望向了自己的床上。
紅塵此時正躺在上邊，用手肘枕著自己的腦袋，把腳蜷縮在長裙下，愜意地閉著眼睛假寐。她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紅色輕紗，盡顯她那曼妙的身材。若是讓那譚家小姐看見了這一幕，在配合上她那出眾的想象力，指不定會心碎成什么樣！
林逍倒是對自家劍靈那暴露的著裝沒啥反應(yīng)（實(shí)際上是早就已經(jīng)被刺激慣了），只是習(xí)以為常地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說道：“少廢話！滾過來吃飯！”
紅塵雙目一睜：“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沒有我的話你一個人殺得了那些追風(fēng)寇嗎？殺不了的話你哪里來的這種艷遇！”
“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的話我拿去喂狗了啊！”林逍作勢端起粥碗就要往外走。
話音一落，只見房間內(nèi)閃過一道赤芒。一個眨眼的功夫，紅塵便已從床上翻身而起，瞬間移步到了林逍的面前，劈手奪過他手里的那碗粥；然后也不管有沒有羹匙、會不會燙嘴，直接大口大口地就往嘴里灌著，在林逍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轉(zhuǎn)眼間便將那一大碗珍珠粥一掃而空。
“我說你好歹也是個靈劍的劍靈，行為舉止能不能注意點(diǎn)儀態(tài)?。 绷皱薪舆^她手里的空碗，忍不住咂嘴嫌棄道。
紅塵嗤之以鼻道：“儀態(tài)？其他方面我算你勉強(qiáng)都有點(diǎn)發(fā)言權(quán)，在這方面上，你覺得你有什么資格說我嗎？”
林逍正待反唇相譏，客房的門又再次被敲響，三下叩門之后，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門外響起，應(yīng)該是譚蕊手下的婢女：“林少俠，您要的粥來了?！?br/>
林逍狠狠地瞪了紅塵一眼，起身去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個身著翠綠色衣裳的婢女，模樣長得倒還端正，手里端著一個托盤，上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珍珠粥和一把羹匙。
“少俠久等了，這是您要的粥。”那婢女將托盤整個遞給林逍后，恭恭敬敬地向他施了個禮：“奴婢乃是小姐身邊的貼身婢女——翠羽，小姐讓我轉(zhuǎn)告少俠，若是少俠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不必刻意隱瞞，盡管開口便是；只要是在這澶州城內(nèi)，譚家都能想方設(shè)法解決?！?br/>
林逍點(diǎn)點(diǎn)頭：“知道了，也煩請翠羽姑娘替我向你們家小姐道聲謝謝?！?br/>
翠羽笑道：“林少俠說笑了，那日在黑松林里若非少俠仗義出手相救，我等女眷必然落入那些賊子手中，名節(jié)、性命均是不保。少俠在危難之際救我們于水火之中，便是赴湯蹈火，我們也在所不辭?！?br/>
“哪里，哪里，應(yīng)該的?！绷皱蟹暧匦χ?，心下暗自想到：果然是大戶人家，連小姐的貼身婢女都這么會講話……不過這些客套話你們從昨天到現(xiàn)在都說了多少遍了？而且就算要說，能不能等我把粥吃了再說——一直端著個托盤，手真的很累??！
“少俠若是沒什么事，奴婢就先行告退了?！?br/>
林逍如獲大赦地說道：“好的！好的！翠羽姑娘一路小心，慢走不送！”語氣竟是比之前任何時候還要更客氣幾分。
看著翠羽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林逍趕緊退回房間，再次一腳踹上了門，這回還重重地閂上了門，絲毫不掩飾自己內(nèi)心的不耐煩。
“這譚家人可以啊?！奔t塵望著門的方向，微妙地瞇起眼睛，“瞧這殷勤獻(xiàn)的，就差沒把你當(dāng)尊神給供起來了！”
林逍大口地吃著粥，沒有說話。
紅塵輕輕碰了碰林逍的手：“誒，說實(shí)話，你有沒有覺得……”說著用手來回比劃了幾下。
林逍舀起一勺粥送到嘴邊，不明所以地道：“覺得什么鬼?。俊?br/>
“就是覺得譚家小姐對你有點(diǎn)……那啥??！”
“哪……啥？”林逍其實(shí)已經(jīng)聽明白了紅塵話中暗藏的意思，只是故意裝傻充愣。
“少來了，裝什么傻啊你！”紅塵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那譚家小姐肯定是對你有意了，這么明顯的暗示，你個鬼靈精的家伙怎么可能沒看出來？除非……你是個斷袖！”
“滾！老子才不是！”林逍剛剛吃下一口粥，差點(diǎn)就噴了出來。“她對我有意思又怎樣，這是我能控制的嗎？我管好我自己不就好了?！?br/>
紅塵趴在桌上，朝他湊近了幾分，：“真的一點(diǎn)感覺都沒有？”
紅塵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撲鼻而來，甚至蓋過了珍珠粥的香味。林逍渾身一僵，看著紅塵湊得極近的面龐，還有她微微敞開的衣襟，以及胸前勝雪的肌膚……不禁心神一蕩，手里的羹匙頓時脫手掉進(jìn)了粥碗里，碰出了一聲輕響。
林逍猛地回過神來，急忙把頭后仰，拉開了與紅塵之間的距離：“少扯淡了你！有時間在這里跟我八卦這些有的沒的，我吩咐你去調(diào)查的事情，你調(diào)查了沒有?！?br/>
紅塵點(diǎn)了點(diǎn)頭：“查完了。”
“結(jié)果呢？”林逍問道。
“哎～”紅塵卻突然捂著自己的肚子，用一種近乎可憐的眼神望著林逍：“肚子餓，有些事情吧，想起來可能會比較費(fèi)勁……要是不小心忘記了，也說不定噢！”
“噗——！”林逍這回是真的一口粥直接噴回了碗里。
“有沒有搞錯？你還要??！”
“反正你也練成‘辟谷之術(shù)’了，稍微地餓個那么一兩頓的，我想應(yīng)該也不要緊吧……”
“你這是訛詐??！”
“怎么會是訛詐呢，這種事情當(dāng)然是要講究你情我愿的啦。”紅塵的臉上露出一個極為狡猾的笑容，看得林逍頭皮發(fā)麻，“就看——你到底是想吃這碗珍珠粥呢，還是想知道調(diào)查的結(jié)果?！?br/>
林逍看著紅塵臉上那副欠揍的神情，氣得牙癢癢的，放下羹匙，把碗一推推到她面前，咬牙切齒地說道：“行……算你狠！”
2.
紅塵將最后一匙粥送入口中，心滿意足地砸了砸嘴，伸開一個懶腰，從桌子邊站起身來，轉(zhuǎn)頭又按原來的姿勢躺回了床上。
林逍走到床尾處坐下，沒好氣地拍了拍她蜷在長裙下的腳：“粥也吃了，現(xiàn)在能說了嗎？”
紅塵兀自閉著眼睛，說道：“你猜想得不錯，澶州城是永夜境到南原之間諸多條線路中最中心的位置；進(jìn)可從山川峽谷之地直通離恨天城的外圍城門，退可由澶州城外的諸多林間小道避開關(guān)卡要害抵達(dá)南原一帶。這么一個占盡優(yōu)勢的地理位置，我若是當(dāng)年的燎原祖師，想要以臥底身份潛入魔教盜取某樣至寶，也會選擇在這個地方安插落腳點(diǎn)的?！?br/>
林逍問道：“所以這城里到底存不存在這么一個地方，能讓當(dāng)年的燎原祖師在逃避離恨天城的追殺時，作為暫時落腳的地方？”
紅塵依舊閉著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道：“不需要這么一個地方，我查過了——這澶州城本就是他的大本營所在。”
林逍驚奇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燎原祖師華峰當(dāng)年只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而已，后來在臥底一事之后輾轉(zhuǎn)逃至南原地界，一手創(chuàng)立了燎原，娶妻生子，廣收門徒，慢慢發(fā)展成了一個世家大族，這才聲名鵲起?！奔t塵緩緩地說道，“在這之前，他就住在澶州城，而且是當(dāng)時城里一個仙門世家的門下弟子?！?br/>
“那么當(dāng)初華峰接到的臥底任務(wù)，應(yīng)該就是這個世家安排給他的吧?！绷皱姓f道，“我就說他怎么可能自己會想到去離恨天城臥底呢，原來是這樣。”
紅塵睜開一只眼睛：“那也不一定啊，萬一人家是要借此想揚(yáng)名立萬呢?！?br/>
林逍冷笑道：“想要揚(yáng)名立萬的人，最不可能會有這種不要命的覺悟。你想想，一旦臥底任務(wù)失敗，他就會被直接抹殺，根本傳不出什么名聲來；而那個世家為了不招致離恨天城的怒火，肯定也會盡力撇清與他之間的關(guān)系。說白了——他就是一枚隨時準(zhǔn)備被放棄掉的棋子?！?br/>
紅塵也笑了兩聲，盡管她臉上毫無笑意：“那看來這枚棋子還是個深藏不漏的大人物啊，非但從魔教的眼皮子底下?lián)屪吡嗣貙毺舆^了追殺，開創(chuàng)了燎原世家，還把獻(xiàn)祭他的老東家給搞垮了。”
林逍不禁一愣：“?。俊?br/>
“原來駐守在這澶州城里的仙門是一個換作‘無垢’的家族，”紅塵解釋道：“就在華峰從離恨天城奪走秘寶的半個月后，被離恨天城屠盡了滿門！”
林逍皺眉道：“不對吧，從華峰成功潛伏并盜走秘寶的情況來看，他的身份應(yīng)該隱藏得極好才是，怎么會這么快就讓魔教的人查到他的底細(xì)？”語畢忽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除非說他取走《暗魔邪神錄》的地圖后，便直接送回了無垢家族，暴露了自己的蹤跡?！?br/>
紅塵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我猜估計(jì)就是這樣。”
林逍愕然道：“可這種時候不應(yīng)該在外先避一陣風(fēng)頭再回去嗎？”
紅塵冷笑道：“你也發(fā)現(xiàn)問題所在了對吧，而且他既然能打入離恨天城內(nèi)部臥底這么長時間都沒有被發(fā)現(xiàn)，肯定是個心思極其細(xì)膩的人，又怎么會想不到這一點(diǎn)？！”
林逍面色一沉：“所以他是故意的?！?br/>
“雖然他這招借刀殺人用得著實(shí)漂亮，但是引來離恨天城的追殺終究不是什么好事，就算他在無垢滅門那晚成功帶著地圖藏了起來，肯定也費(fèi)了不少的周折。”紅塵伸指繞著自己鬢邊的發(fā)絲把玩著，“當(dāng)時現(xiàn)場必定是一片混亂，那么地圖損壞和遺失的幾率也就大大增加了?！?br/>
林逍眼睛一亮：“所以我們只要找到當(dāng)年無垢家族的舊址，也許就能找到當(dāng)初華峰留下的線索?！?br/>
紅塵說道：“我也只是提供了一個思路，具體問題還需要具體分析，畢竟過去了這么久了，就算當(dāng)年留有痕跡，到了現(xiàn)在，怕是連渣都不剩了吧?！?br/>
林逍微微一笑：“血跡和尸體可以被清理干凈，但是有一樣?xùn)|西不可以——你還記不記得奚萬里在無人谷里所說的，那副地圖是離恨祖師以靈魂之力入墨而繪就的。當(dāng)時我還不明白這其中所暗藏的玄機(jī)，直到在宗門的后山，掌門師尊告訴我說，既然是以靈魂之力繪就，那么……”
紅塵雙眼一睜，“騰”地坐起身來，接過他的話頭：“那么地圖上就會留有靈魂烙印的痕跡！”
林逍打了個響指：“完全正確?！?br/>
“所以只要華峰有將地圖帶入過無垢家族府邸的某一處，就會用靈魂烙印的痕跡殘留?！奔t塵順著林逍的思路推想下去：“你想找到無垢家族當(dāng)年的所在之地，然后用那半塊殘圖，去感知那里是否會有殘余的靈魂之力與之產(chǎn)生共鳴？”
“真聰明?！绷皱猩斐鍪秩ピ诩t塵頭上胡亂揉了一通，“剛才吃得挺飽的吧？”
紅塵拍開林逍的手，用手梳理著被他弄亂了的頭發(fā)，沒好氣地回應(yīng)道：“你想干嘛？”
林逍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吃飽了就該出去多活動活動啊，我現(xiàn)在就給你個運(yùn)動的機(jī)會——再去調(diào)查一下，當(dāng)年無垢家族的府邸現(xiàn)在位于澶州城的哪個位置？”
紅塵翻了個白眼，自顧自地再次躺下：“我不去，反正我又吃不胖！”
林逍冷哼一聲：“誰說的？我現(xiàn)在拿著你明顯覺得你比剛剛被我?guī)С鱿鰸h古墓的時候要重得多了?！?br/>
紅塵毫不在意地“嘁”了一聲，翻了個身朝向床里，說道：“早就查完了，我用得你叫我？！無垢家族的府邸一直沒拆，就在澶州城東的位置——現(xiàn)在我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你想要先聽哪一個？”
林逍想也不想：“好消息?！?br/>
紅塵語塞了片刻，直起身來說道：“還是先講壞消息吧。無垢家族留下的府邸雖大，但是畢竟是死過不少人的地方，沒人敢要，所以就一直荒廢著。直到前幾年，被城里的一位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花錢給買下了，被整治后用作儲藏貴重物品的地方，并派人里三層、外三層的日夜嚴(yán)加防守。想要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去展開調(diào)查，怕是不太可能。”
“有人介入的確是有點(diǎn)棘手?！绷皱姓f道，“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紅塵眨巴眨巴她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買下這座宅子的大人物，叫做——譚松?！?br/>
“譚……”林逍一怔，“你該不會是說……”一邊說著，一邊伸手越過肩膀指向門外。
紅塵哈哈一笑，微妙地眨了眨眼睛。
林逍長出了口大氣：“看來我們這回還真是救對人了啊！”
紅塵更是一臉壞笑：“看來某位大小姐的春天又要來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