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外御臺角落,朱元璋獨自坐在躺椅上,雙目微閉,陽光灑落照在他白半的須發(fā)上,閃爍著點點光芒。幾個侍衛(wèi)守在遠處靜立不語,一片安靜祥和。
在御臺的中間還擺著一桌酒席,菜肴不多但卻精致,看這場景朱元璋似是在等待著什么人。
許久之后,徐壽小步來到朱元璋身旁,輕聲喚道:“陛下,魏國公到了?!?br/>
朱元璋聽到動靜,眼皮微微顫動,緩緩睜開,隨即打起精神坐了起來。
這時徐達恰巧在小太監(jiān)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他身前。
“參見陛下。”徐達佝僂著身子恭敬行禮。
朱元璋一邊起身一邊隨意抬手道:“不用多禮,快入坐吧?!?br/>
幾個躬身行禮,雖然李偉被奪爵了,但他還是駙馬,更何況還有安慶公主在,在場的人也不敢無禮。
小青死了,兇手是朱元璋,雖然安慶完全不知情,但這樣的關(guān)系,他也無法再像從前那般跟安慶恩愛如故,而且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論成敗,都會更加無法面對她。
李偉的事他當然知道,昨天徐輝祖散朝后就跟他詳細說了。
之所以不跟安慶一起回后院,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
李偉看了他們一眼,輕笑道:“要不要一起?”
徐達沉默了許久,終是輕聲答道。
李偉自斟自飲,這幾人便站在邊上默默的守著。
年輕的還有用不想殺,那就只能殺他這個已經(jīng)老邁,留之無用反而平添麻煩的開國第一了!
徐達顫聲道:“臣不知,臣老了,沒多少日子好活了!”
“趙順?!崩顐ツ钸读艘槐椋c了點頭,又問道:“哪里人???”
李偉點了點頭,也不勉強,不過隨后便與此人攀談了起來:“這位兄臺怎么稱呼?”
一路上李偉沉默無言,安慶一邊照看著兩個孩子,一邊不時面帶憂色的看下他。
但是即便他是李偉的心腹,也別想幫李偉做什么,這次郭英不但負責押送李偉到此,而且還會帶兵長駐,他們也就現(xiàn)在能見李偉一面,之后便再沒機會了。
趙順沉聲道,他不知道李偉突然問這些干嘛,多說這一句就是為了提醒李偉不要耍花樣,更不要想策反他,那根本不可能。
現(xiàn)在朱標健在,太子之位穩(wěn)如泰山,朝廷群臣對這位未來的新皇也很滿意,根本不存在什么奪嫡之類的矛盾,朱元璋這番話在他看來也是理所應(yīng)當沒有什么可避諱的。
李偉對他有救命之恩,他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更何況,他也沒得選。
徐達搖了搖頭:“無需多問?!?br/>
“可惜以前沒能死在戰(zhàn)場上?!毙爝_悠悠的嘆道:“不過這樣也好,本來就是人家給的,已經(jīng)多活了幾年了,再還給人家也是應(yīng)該的。”
群臣中許多人都明白這一點,而且朱元璋和朱標也確實是這么打算的,只是他們沒明白的是,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
江面上,十余艘戰(zhàn)艦旌旗飄揚,曾經(jīng)追隨李偉征倭的武定侯郭英帶領(lǐng)著上萬兵馬,“護送”李偉和安慶以及他們的一對兒女家眷去往揚州。
到時李偉還是那個無依無靠,只能依賴皇權(quán)圣眷的小人物,只能被迫老老實實的干活。
“參見公主殿下,見過駙馬爺!”
此人微愣,連忙道:“不敢稱兄,卑職姓趙名順,駙馬爺直呼卑職的姓名便可?!?br/>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李偉的事卻遲遲沒有定論,詹徽心急之下聯(lián)系了藍玉,兩方共同上書,用詞激烈,儼然把李偉說成了堪比曹賊、司馬的大奸臣,不殺必會動搖老朱家的皇位。
次日,擱置許久的李偉的事終于有了定論,朱元璋親自下旨歷數(shù)李偉入朝以來的不法行為,斥責其結(jié)黨營私,目無君上,在一番訓(xùn)斥后剝奪了他的國公爵位,命其幽居揚州,不得擅離。
徐達恭聲稱謝,然后才跟著落座。
朱元璋輕輕頷首,隨即便熱情的招待他吃酒,再也沒提政事。
當初李善長有劉基那些人牽制,胡惟庸則是跟徐達不合,甚至下毒暗害過他,但現(xiàn)在的李偉卻是對徐達有救命之恩,這是怎么也撇不干凈的關(guān)系,如何能讓他放心?
沒有徐達,藍玉和詹徽那些人尚能牽扯,加上徐達,李偉將會無人能治。
李偉頷首,淡淡的道:“我知道?!?br/>
雖然李偉被幽禁了,但好歹還是沒死,再加上今上年事已高,太子又跟他關(guān)系不錯,將來或許太子登基后就會立刻將其釋放,再次得到重用。
徐達臉色蒼白的抬起頭看了看他。
“陛下尚且春秋鼎盛,只是為國事操勞過度才會如此?!毙爝_恭聲道。
他一直在盡力跟李偉撇清關(guān)系,而徐輝祖這一發(fā)言,卻是把他直接拉到了李黨這邊,這讓他心里很是不安。
徐達也不再客氣,該吃吃該喝喝,就像曾經(jīng)眼前這人還是朱重八的時候一樣。
此人恭聲說道。
趙順皺了皺眉,心下不解他問這么多干嘛。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望著門外悠悠的道:“老兄弟,你先走一步,咱很快就會來陪你了?!?br/>
說白了就是軟禁。
這些是文臣方面,而武將則有胡海和盛勇,以及神機營和新水師的諸多將領(lǐng)。
郭英走后,李偉又在院子里漫步逛了一會,只是不管他走到哪,郭英安排的那幾個親信都始終跟隨在側(cè),寸步不離。
李偉笑了笑,也不在意,而是繼續(xù)跟他閑聊:“你家是軍戶?”
說著他便率先來到桌邊坐下。
朱元璋舉杯邀他共飲,徐達連忙雙手捧起酒杯相陪。
朱元璋這番話,先是定下了不想殺李偉,但又擔心他謀逆,想解決這個難題其實也不難,只要把李偉的權(quán)勢給削了,黨羽都殺了,自然就不用擔心了。
“以后家里就靠你了,還有,朝中之事能不參與就盡量不要參與,明哲保身才是正理?!毙爝_敦敦教誨道。
郭英雖然曾是他手下的副將,但他也是朱元璋的小舅子,自然是忠心于朱元璋的。
“呵呵,他又沒說錯,咱怎會無故責罰?”朱元璋突然笑道。
二人喝完,放下酒杯,朱元璋又憂慮的說道:“只是現(xiàn)在朝堂也不平靜啊,李偉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李偉恍然:“原來是濠州人啊,跟你們侯爺是同鄉(xiāng)?”
朱元璋輕聲嘆道,看向徐達的目光隱有愧疚。
大軍順流而下很快便拐進了運河,又航行了不久便看到了巍峨聳立的揚州新城。
朱元璋注視著他,眼神變幻不定。
若是再加上他這位開國第一功臣的助力,即便以朱元璋開國之君的威望,也會忌憚得夜不能寐。
眾人行禮過后,郭英便帶著李偉進了城,直接去了給他準備好的府邸。
數(shù)日后,朱元璋正在處理政務(wù),小太監(jiān)匆匆進來稟報:
“陛下,徐府傳來消息,魏國公舊疾復(fù)發(fā),于昨夜暴斃了!”
他和李偉一個是開國第一功臣,一個是新晉的第一權(quán)臣,這兩個國公要是湊到一起,那還了得?
雖然朱元璋沒有限定期限,但他也不可能拖得太長。
“臣有所耳聞,昨日我兒行事莽撞了,還請陛下責罰!”徐達小心的道。
徐輝祖還想再問,徐達卻揮了揮手,不再言語。
不久,出去的人便將酒菜送了過來,擺上了桌。
朱元璋笑著搖了搖頭,嘆道:“老了啊,精力大不如前,這大白天的咱就開始犯困打盹了。”
“那就好?!惫⑤p輕松了口氣。
徐達聞言不禁心中一凜。
旨意下達后,詹徽和藍玉這些跟李黨不共戴天的人喜憂參半,吳沉和王杰等人則是稍微松了口氣。
他帶了近萬兵馬來,是要接手城防的,武長名這些人跟李偉有些故交,朱元璋自然不會讓這些人負責看守。
李偉邊聽邊打量著這座囚籠,心情復(fù)雜難明。
李偉輕輕頷首,便自顧自的走到桌邊坐下。
徐達不答,只是吩咐道:“你先退下吧,為父自己呆會?!?br/>
朱元璋不等他答話,就又接著說道:“李偉這臭小子確實立功無數(shù),又年輕,將來或許還有大用,咱也舍不得殺他??!只是他這次犯了這么大的錯,甚至蓄養(yǎng)私兵,你說咱該怎么辦呢?”
小太監(jiān)低著頭等候吩咐,過了許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著內(nèi)閣擬旨,追封徐達為中山王,以郡王禮賜葬中山?!?br/>
“是!”
幾人中帶頭的那人立刻向手下擺了擺手,手下立刻轉(zhuǎn)身離去。
而且田慶和紀貴這些人曾經(jīng)也是受了李偉恩惠的,尤其是武長名,對李偉還有救命之恩,說是李偉的心腹之一也不為過。
“駙馬爺請稍后,酒菜一會就到。”
“卑職是濠州人?!壁w順道。
“父親說的是誰?”徐輝祖問道。
六部之中禮部的吳沉、工部的姜守清和蔣荃,還有幾乎相當于半個戶部的掌行司王杰,光是這些明確的李黨就相當于小半個朝廷了,更何況還有態(tài)度不明的兵部何禮,與他相交莫逆的都察院韓宜可,以及他那些學生和北方士子。
徐達沉默,心里一片冰涼。
在下旨將李偉幽禁后,朱元璋立刻再次舉起了屠刀,先是將提供艦船給李偉那些護衛(wèi)逃離的工部侍郎蔣荃斬首,隨即吳沉、王杰這兩個資深的李黨也立刻被下獄問罪,何禮也沒能逃掉,過了沒幾日便一起被斬了。
“李……駙馬,公主,這座府邸以后便是你們的居所了,此府占地二百余畝,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興建的,府上奴婢下人也都安排好了,你們盡可放心,另外有什么別的需求盡管吩咐,我會盡力滿足的。”
徐壽連忙上前端起酒壺給二人分別斟上酒。
喝完這頓送行酒,徐達獨自離開了皇宮,回到家便把長子徐輝祖招了過來交待后事。
李偉和安慶在郭英帶人護送下下了船,揚州知府田慶和揚州衛(wèi)指揮使紀貴以及曾經(jīng)救過李偉的那個武長名都已經(jīng)在城門外恭候。
把該說的都說了,他便沒再客氣,留下了幾個親信便告辭離去。
帶頭的人搖了搖頭:“駙馬爺不用客氣,您自用便是?!?br/>
但這些需要鏟除的黨羽中,最大的一個就是他這個開國第一!
低聲的呢喃在空蕩蕩的大殿里回響,朱元璋蒼老的身影顯得格外的孤獨。
“為什么不種地,要轉(zhuǎn)成軍戶?”李偉追問。
“去弄些酒菜來。”
“陛下說得是,臣明白。”
“哎,咱也一樣。咱們都老了,是該將這天下交給年輕人了。”
神機營和新水師的戰(zhàn)斗力是毋庸置疑的,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調(diào)走了,但誰也說不準李偉的一道命令能不能給調(diào)回來。
“是的,卑職十多年前便追隨在侯爺身邊了?!?br/>
除了這些位高權(quán)重的尚書侍郎,其他攀附在李偉身邊的官員也都沒落得好下場,貶謫的貶謫,流放的流放,數(shù)日之間朝中重臣就被干掉了一小半,要不是朱標竭力阻攔,死得恐怕還要更多。
郭英邊走邊跟對李偉說道。
雖然李偉的權(quán)勢被一削再削,但是在朝中仍舊無人可比。
徐達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小太監(jiān)恭聲應(yīng)是,匆匆離去傳旨。
徐達見此,心中更是不安。
朱元璋愣了愣,隨即沉默不語。
“謝陛下!”
“咱們老兄弟之間就不用說這些客套話了?!敝煸皵[了擺手,輕笑道:“人不服老不行啊,現(xiàn)在許多國事咱都交給標兒去處理了,等為他鋪好了路,咱也該享享清福了?!?br/>
徐輝祖聽著他這些話,心中很是不安:“父親,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嗎?為何突然說這些?”
幾人進到府里大致轉(zhuǎn)了一圈,郭英介紹完了之后又簡單客套了一句,便臉色一正,嚴肅的說道:“李駙馬,今后在這座府上你可以自由活動,但是陛下的旨意你是知道的,沒有圣諭你是絕不能出府的,也不能與外界的任何人聯(lián)系,還請駙馬爺見諒。”
朱元璋已經(jīng)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他死,李偉才能活。
“不是,卑職本來是民戶,參軍后才轉(zhuǎn)成的軍戶。”
朱元璋說完,就面帶糾結(jié)的注視著他,好似真心希望他能給出一個兩全之策。
徐輝祖眉頭緊蹙,擔憂的看著他。
依禮制,公侯府百畝,這座府邸占地二百余畝已經(jīng)算是郡王待遇,這也算是一番恩賜。
戰(zhàn)艦在新城的東面的東關(guān)門外停靠下來,新城的城墻緊靠運河,艦船靠岸后直接就能進城。
打發(fā)走了兒子,徐達獨自坐在房內(nèi),腦海中回憶過往,眼中盡是悲傷……
天色漸晚,安慶和孩子都回了后院,有小紅、小月他們跟隨照顧著,也無需他多操心,他便自己在前院隨便找了個屋子住下了。
李偉進到屋里,向身后郭英的這幾個親信說道。
然而即便如此,朱元璋卻仍是態(tài)度不明,既沒有痛快的把這個大奸臣拖去砍了,也沒給放出來。
自從揚州新城建好之后,這里的商貿(mào)更加繁榮,運河上來往的商船絡(luò)繹不絕,但見到這些戰(zhàn)艦駛來,這些河面上的商船頓時紛紛避讓。
然而他心里卻一點都不感激,什么太子吩咐的都是扯蛋,這么大的府邸沒有個兩三年是建不好的,估計這是朱元璋早就準備好的,也就是說他早就打算好要把自己幽禁于此了,說成是太子吩咐不過是老把戲罷了。
雖然現(xiàn)在李偉成了階下囚,但他一個小小的校尉可不敢輕視這位曾經(jīng)權(quán)傾朝野的邗國公。
沉吟了片刻,他還是老實答道:“因為交不起稅銀。”
“哦?詳細說說?!崩顐ヮD時來了興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