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個老把戲:首先,竇太后秘密派人調查郅都,搜集罪狀。因有了上次受挫的經驗,竇太后下令必須找到足以置郅都死地的罪狀。再組織有關人士彈劾,由竇太后撐腰斬殺!
果然,竇太后的人終于湊夠了郅都的死罪。鬼知道是些什么罪?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整死人就行了!接著,竇太后召來劉啟,然后下了一句狠話“小子,你別再跟我玩了,這次你一定要給我斬了他”
劉啟無奈,只是無力地爭辯道“郅都是忠臣,嚇唬匈奴有功,怎么能殺呢”
竇太后冷笑“難道臨江王劉榮就不是忠臣嗎?聽說我這孫子出葬藍田之時,有許多燕子都替他銜泥,加置冢上。燕子都憐其冤,這個郅都怎么可以這么殘忍”是啊,你能殺得了我的孫子、我就不能打斷你的狗腿子嗎?一命還一命,就此扯平吧!
劉啟只好點頭同意,殺了郅都。這樣,這個傳說中的西漢第一酷吏,就像一顆另類的流星,帶著委屈之情消失在漢朝的天空…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我想:或許郅都曾經有過吏治天下的理想;有過碰上南墻不回頭的信念;有過氣吞山河、驚天地泣鬼神的氣魄;有過殺了我郅都、還有后來人的勇氣;有過生為人杰,死為鬼雄的壯烈。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否真正享受過人類的溫情?搶救過人間的呼喊?發(fā)自內心地悲憫過那些即將消殞的生命?
4月28日,劉啟立自己的兒子劉越為廣川王、劉寄為膠東王。同時封賞七國之亂中那些向各自的諸侯王勸諫卻被殺的忠臣之后:趙相建德之子橫被封為遽侯、趙內史王慎之子王康為新市侯、楚太傅趙夷吾之子趙周為商陵侯、楚相張尚之子張當居為山陽侯。
一直以來,地球人都知道:梁孝王劉武的日子過得很爽,愜意風光。想想也是:干得好,不如生得好。有個好父母,至少可少奮斗二十年。不過劉武混得好,也不全是因有個好老媽。
回頭看看吳楚三十萬大軍攻打梁國的那一刻:劉武悲絕呼救,周亞夫死活不救、劉啟想救也只能干瞪眼。還好,本著內心強烈的求生欲望及熱烈的愛母情操,劉武還是堅守睢陽城,拖死劉濞!
劉武因擊敗吳楚叛軍有功,所以劉啟又提高了他的待遇。最明顯的就是:準許劉武出行時使用天子才能用的旌旗及儀仗隊伍…這就叫搞特殊。事實上,劉武這輩子壞就壞在“特殊”兩字!
劉武享受了他不該享受的東西。欲望滿足后,他便繼續(xù)向更高欲望、最后一個層次沖刺:追求和實現自我存在的價值!
身為諸侯王的劉武,人生最大的夢想是什么呢?當然就是那個諸侯們做夢都想的職位:皇帝!可天子之夢,無論同姓諸侯或是異姓諸侯,如有此夢,首先得先掂量自己的實力。遠的不說,看看劉濞的下場就知道了:四十余年天子夢,換得千古笑罵名。
還必須提及一個問題:關于皇位繼承,兄終弟及的時代早就終結幾百年了。從周以來,嫡長子繼承法則已深入人心,從來都是子承父位。即使皇帝只剩一下孩子,此孩不管是傻兒還是癡兒,只要他還有一口氣,皇位還得乖乖留給他。呂雉就是一典例,漢惠帝劉盈駕崩后,她是多么渴望當一回女皇??勺詈筮€是畏于男權傳統(tǒng),讓位給劉盈那些還不懂事的小不點。于是她不得與“中國第一女皇”的光榮稱號擦身而過…
說了那么多,只想總結一句:劉武想當皇帝,于情于理,那實在是很不靠譜的!
可劉武卻不這么看。他認為一切皆有可能。況且有一寵著他的老媽竇太后。還有他身邊糾集著羊勝、公孫詭等一幫蠢蠢欲動的亡命之徒,這些人都時刻準備著為劉武的天子之夢挨刀子,或伏首甘為鋪路石。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劉武差的就只是一個機會。果然機會來了。這就是劉啟廢掉劉榮的皇太子職位。
我們知道:劉啟廢掉劉榮,這完全是劉嫖和王美人的共同勞動成果。然而劉榮被廢后,劉武立即聞風而動,掛名探望母親,撲向長安城。他要做的是:在劉啟冊立新太子之前,搶去劉嫖和王美人的勞動果實!
竇太后再次出面了。老人家擺宴設席,劉啟、劉武兩兄弟陪坐左右。一番杯來酒酣之后,竇太后發(fā)話了“皇兒,你曾說過百年之后,傳位于小武。這事還沒忘吧”劉啟一愣“這事一直放在兒的心上呢,怎么敢忘”
竇太后微笑,說出了一句古文“安車大駕,用梁王為寄”所謂安車,是古代一種小車。此車婦人均可乘坐,這里竇太后是喻指自己。所謂大駕,竇太后委婉喻稱死亡。所以連起來,竇太后此話的意思就是:我百年之后,就把梁王托付給你了。話外之意則是:劉武能不能當皇帝,就看你的了!
這下子,劉啟徹底傻掉了。正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以前不過是一句哄太后開心的話,竟一再被提起。誰說吹牛不上稅?看來劉啟想不交這筆大稅,難了!劉啟只得硬著頭皮,跪謝竇太后,艱難的吐出一個字“諾”
諾字說完,竇太后和劉武其樂融融,笑開了花。然而他們并不知道劉啟心里有多苦?,F在終于看清楚了吧:其實孝子這飯碗,是很不好端的。劉啟上朝接受群臣的叩拜,他說了算;退朝必須向太后叩拜,竇太后說了算。
劉啟退出宴會,心里甚是怏怏不樂。于是他想到了找些人發(fā)發(fā)牢騷。袁盎就是一個不錯的同志。對!就找他去,看看有沒有辦法?
袁盎等一幫人被召進宮里后,劉啟簡單陳述了他和竇太后、劉武等人吃飯喝酒一事。然后故作糊涂地問道“你們說說:太后對朕說的那句‘安車大駕,用梁王為寄’是什么意思”竇太后這句話如僅從字面上理解,還可以這樣翻譯:皇帝無論坐大車或小車,都要讓梁王坐在身邊…
袁盎一聽就笑了。皇帝裝傻,但他們不能裝傻。于是袁盎告訴劉啟“梁王這么大一個男人,太后整天讓他跟著你,當然不是想證明你倆手足情深。明白地說:老人家就是想陛下把皇位傳給梁王”答得不錯。劉啟心里笑了,這正是他想要聽到的話。袁盎既開此口,接下來自然就不用他這個皇帝操心了。因自有袁盎這幫人主動開口替他跑腿。是啊,不跑腿,養(yǎng)你那么辛苦干嘛?不跑腿,當然也不會把你們都召到家里來了。
劉啟故作驚慌的問道“既這樣,那現在怎么辦”只見袁盎一笑,安慰劉啟道“陛下放心,對付竇太后,臣自有招”劉啟就知道袁盎有招。那么袁盎到底有什么招能搞定竇太后呢?事實是袁盎所謂的招根本就不算招,說到底,不過是袁盎有膽。因袁盎要對付竇太后的招,不過是勸諫!
袁盎是這樣認為的:竇太后是個讀書人,應該能講道理。而他要講的,正是只要是讀書人都能明白的歷史真理!當然,袁盎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而是一群人。以他為首,十多個大臣個個端著歷史教科書走進竇太后的寢宮。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袁盎也不多廢話,各就各位后,他首先向竇太后發(fā)問“請問太后:漢朝制度,法周還是法殷”竇太后“當然是法周”袁盎“那么你應該知道周朝立太子的規(guī)矩吧”竇太后“周制:太子死,立嫡孫”袁盎得意地笑了。很好,竇太后已落入了他的語言圈套!
袁盎開始講歷史故事了“太后應該聽說過春秋時,宋宣公不守周朝規(guī)矩的下場吧?如您不嫌我話多,那我就再給您講講這個故事吧:宋宣公死前曾說過一次災禍的話‘父死子繼,兄死弟及’于是他死后,將王位不傳給親兒子,傳給了親弟弟宋穆公。宋穆公死后,又把王位傳給了宋宣公的兒子宋殤公。結果宋穆公自己的兒子卻說‘父死子繼,天經地義’于是,就殺了宋宣公的兒子,自己成為宋莊公。后來你殺我、我殺你,宋室禍亂,五世不絕。一直到莊公的兒子宋桓公時才穩(wěn)定下來”這就叫:小不忍,害大義!所以說:《春秋》、歷史是一面鏡子??!
此時,竇太后終于明白袁盎一行人說這番話的目的:什么話都好說、什么規(guī)矩都可以破。偏偏是傳帝位一事,老規(guī)矩是不能破的。一破,保不準國家也跟著破。流芳千古或是遺臭萬千,只在一念之間啊!
兄終弟及,那是殷朝的規(guī)矩;父死子繼,那是周朝的規(guī)矩!每一個朝代都有自己的規(guī)矩,兩套一起用,只能有一個結果:國家不安,禍亂橫行!毀滅規(guī)矩的人,有可能被規(guī)矩毀滅!
竇太后終于無話可說了,劉武接班的事就算了吧。從此,竇太后再也不提將劉武托付劉啟的話。再接著,劉嫖和王美人終于得到了她們想要的結果:劉徹立了太子、王美人封了皇后。
劉武的天子美夢,就此被天殺的袁盎搞砸了!不甘心的劉武又上書“請皇帝哥哥能允許我發(fā)動梁國的百姓,筑一條只要能容納一車之地的甬道,由梁國國都睢陽城直通京城長安的長樂宮,這樣我就可以隨時來看我日夜思念的太后了”此議再次被袁盎等人駁回。
袁盎替劉啟保住了太子之位不流外人田,可他得到了什么?事實上他得到的東西還真不少,至少有兩樣東西擺在面前:一是劉武的恨;二是劉啟的丟棄。
前者可理解,后者則似是百思不得其解了?其實只要用心想想,答案馬上就會出來了。此時的袁盎已完成了自己特有的歷史任務。用官場一句套話來說:袁盎的利用潛力和價值已經用完,那么結果只能是:該是打發(fā)他走的時候了!
于是,劉啟馬上給袁盎安排了一新崗位:楚國國相。
今天的楚國,已不是從前的楚國;今天的劉啟,不是從前的劉啟;今天的袁盎,亦不再是從前的袁盎。袁盎做了一段時間楚相,只有兩個字:郁悶。
郁悶是因他屢屢上書,劉啟卻不再睬他。劉啟之所以不睬他,是想讓他好好安度晚年,別瞎折騰了??稍簧碓谄渲?,卻全無知覺。最后袁盎發(fā)現:他和劉啟的蜜月友誼,似也就到此為止了。
既這樣,還有玩下去的必要嗎?袁盎決定稱病辭職。很快劉啟批準了他的請求。于是,袁盎作別官場,郁悶回鄉(xiāng)…
回頭看袁盎這多半生,上過刀山、下過火海;保過皇室、衛(wèi)過國家;被人整過、亦整過人;有如船行波浪間,起伏不定,搖晃不安。歷經種種,有驚無險,如影如幻,仿若夢里。
所謂政客,戴上官帽就是人樣,脫下官袍,分明就是個大流氓。袁盎回到家鄉(xiāng),無官一身輕,閑得樂逍遙,斗雞走狗,三教九流,來者不拒。
然而此時,有一雙遙遠的眼睛正仇恨地注視著他。這是死神的眼睛!袁盎并不知道:他的死期即將來臨!
袁盎的死神,來自于遙遠的梁國?;实蹓舯粩嚻坪?,劉武一直對他恨得牙癢癢!在所有欲望中,仇恨的驅動力無疑是最強悍的一種。另外,想殺袁盎的其實不僅僅只有劉武。有兩個人也對袁盎恨得牙癢癢:羊勝、公孫詭,他們都是劉武的智囊團。老實說吧:慫恿劉武要當皇帝的是他們、鼓動劉武干掉袁盎的也是他們!理由很簡單:袁盎讓劉武升不了天,他們這些當雞犬的自然也升不了天。讓我們升不了天的,也就別想在地上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