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在暢春園走完了作為大清主子的最后一程。我由于陪伴在德妃身旁也一起經(jīng)歷了精心動魄的二十四小時。

    那二十四小時里，最初只有萬歲爺偶感風(fēng)寒，身體不適的資訊傳來。早在十一月七日開始，太醫(yī)就開始頻繁出入御前，我雖知道康熙已經(jīng)油盡燈枯，但心里仍有絲絲希望，歷史上十一月十三日的那刻是否能推遲到來。

    可是事情發(fā)生到十三日凌晨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切還是依照歷史的軌跡按部就班的發(fā)生了。當(dāng)?shù)洛惶O(jiān)從床榻上喚醒，通傳了大清易主的消息時，那張傷心，詫異，憤恨的表情被我一覽無遺。

    傷心為了自己的丈夫毫無征兆的駕鶴西歸。詫異是暢春園內(nèi)半夜秩序井然，出入皆有武將把手。憤恨則是當(dāng)今新皇之位居然是自己的不寵愛的大兒子所繼承。

    當(dāng)我攙扶郁郁寡歡但又不得不接受眾人恭祝的時候，她那張百味雜陳的臉是揪心不已。我好不容易安慰她重新躺到床上，將被子輕輕蓋好時，德妃握緊我的手嘆道：“茜凝，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br/>
    “額娘，您先睡吧。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呢。”我輕輕的將簾子放下，朝一臉倦容的德妃說道。

    德妃無奈地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假寐。我則呆坐在一旁的貴妃椅上，瞧著窗外開始悄悄放亮的東方楞神。

    記得剛到暢春園的那一天，康熙即在花園里和我憑欄遠眺。我望著西北方向出神的樣子竟使得康熙開口直問：“茜凝，你可恨朕？”

    “皇阿瑪，茜凝從未有過這念頭，更是萬萬不敢?！?br/>
    “那么你是不是在怪朕沒有批復(fù)十四阿哥奏請你赴西北一事？”康熙捏了把胡子，胸有成竹的望著我。

    我沉默著，因為康熙已經(jīng)說穿了我心思。本來是想塞外一結(jié)束，便奏請回到十四爺身邊，可是康熙卻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壓著奏章不放，竟直到暢春園才提起此事。

    雖然我理智上知道康熙這么做實屬意料之中，可感情上還是期盼能和自己丈夫共渡難關(guān)，直面慘烈的未來。

    “茜凝雖然不愿，但也能解?！蔽蚁肓讼脒€是老老實實的說出心里話為妥。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朕就知道你會說實話。朕的身邊愿意說實話的人可不多啊?！闭f著他邁步走出了屋子，在鵝卵石鋪設(shè)的小路上徜徉起來。

    我見狀緩緩跟在身后，只聽康熙悠悠地繼續(xù)說道：“朕真的是很害怕十四阿哥沖動魯莽啊?！?br/>
    我想了想忍不住回答：“皇阿瑪，恕茜凝直言，十四爺已是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大將軍王，審時度事已然沉著老練?；拾斊鋵嵅槐剡^分擔(dān)心十四爺沖動魯莽，而不顧旗下將士安危擅自行動。更何況將兒媳留在宮中，未必能讓十四爺放心，說不定更會端著什么心思而遷怒他人?！?br/>
    我較隱晦的說完，便抬頭觀察康熙的神色。他仿佛并沒有料到我所說的那番顧及，半晌，他止住了腳步，佇立一旁，手拱于身后，開始沉思。

    不一會，他突然轉(zhuǎn)頭朝我認真道：“朕倒是糊涂了。既然如此，不如密旨宣他回京。”

    聽到康熙這么一說，我不禁心頭一驚，早聞野史中康熙傳位前，曾密旨宣十四阿哥回京，今日這么一說，竟然是因為我在一旁的說辭。

    這時，只聽康熙又講：“朕八歲登基，在位六十余年。除鰲拜，平三藩，收臺灣，親征準噶爾，又將自己女兒遠嫁科爾沁草原。為江山為百姓已盡畢生最大精力。末了，卻不想處理不了太子和皇子的關(guān)系，更對未來的儲君擔(dān)憂不已。這不得不說是朕最大的悲哀啊?！?br/>
    康熙說這番話的時候，側(cè)面對我。雖不容易窺探他這時整張臉的表情，但是從他略顯沙啞和沉悶的嗓音來分析，這個快七十的老人已經(jīng)鞠躬盡瘁，心力交瘁了。

    我不禁出聲安慰說：“皇阿瑪還是放寬心，既然作出了選擇，就放手一搏，日后成就，未曾可知?！?br/>
    我的話音剛落，康熙立刻轉(zhuǎn)過頭來，欣喜的臉色不言而喻。

    見狀我突然想起一個困惑許久的問題，忍不住說道：“皇阿瑪，恕茜凝唐突。有個事情，茜凝一直放心不下，也琢磨不透?！?br/>
    康熙沒有回答，只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而后問道：“是不是關(guān)于十三阿哥的事？”

    我見自己的心思既被康熙識破，便橫了橫心，脫口而出：“皇阿瑪一向?qū)λ惺挛镄闹敲?，可十三爺因牽連拘了近十年。不知……”

    “丫頭，朕若是說為了他好，你信不信？”沒等我說完，康熙立刻打斷。他看著我的眼睛充滿了希翼和渴求理解。

    “皇阿瑪是想避其鋒芒，保存實力。”我面不改色的淡淡說出自己的理解。

    康熙微笑著點點頭：“你自幼和十三阿哥交好，也知道他的品性。品德端正，聰明伶俐，可唯獨脾氣隨性不羈?！?br/>
    我默默點頭，因為康熙說的就是十三爺?shù)臉幼印?br/>
    “有時候韜光養(yǎng)晦和蓄勢待發(fā)看起來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笨滴跤懈卸l(fā)的朝著遠處的人工瀑布凝視。那瀑布制作在一座不高不低的假山上，假山雖然毫不起眼，但是最頂部卻有著長寬幾米的平臺聚集著清水。平臺不深，但足以合股之力，匯聚成總，在一出開口處，清水洶涌澎湃的激揚飛逝。

    回想完那天，我輕輕的嘆了口氣，只覺得外面的天色更較之透亮。只是仿佛沒有太陽般陰沉，看來這幾日的確不是什么好天氣。

    果然當(dāng)四爺也就是現(xiàn)在大清皇帝的他，出現(xiàn)在永和宮門口的那天，天正下著蒙蒙細雨。伴隨著雨的還有預(yù)料中的冬季降溫。

    “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當(dāng)宮門口跪下一排排的太監(jiān)和婢女時，德妃正穩(wěn)穩(wěn)的坐在炕上一聲不吭的繡著花樣。

    “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我見簾子掀開后，趕忙放下手中的針線，朝著來人屈膝。

    “起來吧?！币呀?jīng)一身明黃的四爺站在面前，讓我的眼睛感到從未有過的的壓迫。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似有千言萬語。我知道這幾天他的心里是頗不平靜的，先是各位兄弟明里暗里的對其繼位頗有異議，更有甚者八爺和九爺?shù)仍诔蒙袭?dāng)眾斥之圖謀篡位?；氐胶髮m，竟然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擺了一副臉色給他看。

    “兒臣給額娘請安，額娘吉祥?！彼臓斚裢Ｒ粯酉虻洛腊?。

    只見德妃僅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并不停下手中的針線，用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語調(diào)說：“你是當(dāng)今皇上，額娘可受不起這個禮?！?br/>
    瞬間我覺得四爺?shù)哪樕隽艘击?，他用眼睛悄悄地打量著四周，只見不遠處的太監(jiān)婢女也都因為新皇上在德妃這里受到的冷淡而尷尬不已。四爺定了定神，再度講道：“額娘是朕的生母，朕理應(yīng)請安?！?br/>
    德妃好似聽到四爺自稱朕，更火大的滿臉憋屈，皺眉道：“這么快，我的四阿哥就自稱朕了？”

    四爺?shù)哪樕细@黑色，只見他捏了一只拳頭在身側(cè)，嘴巴緊閉，仿佛在苦苦壓抑自己的怒氣。半晌才回答說：“兒臣是受各位大臣所托，希望兒臣盡早接受大小政務(wù)。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額娘以后也是需封賞太后之銜的?！?br/>
    “哼?！钡洛湫σ宦暎凹热蝗绱?，四阿哥就當(dāng)好這個一國之君好了。生恩不如養(yǎng)恩，額娘實在擔(dān)當(dāng)不起太后這個榮耀尊貴的身份?！?br/>
    “額娘……”四爺還想說什么，只出口了兩個字又被生生打斷。

    “皇上，敢問十四阿哥現(xiàn)在在哪里啊？”德妃忍不住提起了心愛的小兒子。

    “朕已經(jīng)命人催他回京了?！彼臓敾卮鹫f。

    德妃聽到四爺這么回答，臉色稍稍有些緩和，她轉(zhuǎn)頭拍了拍我的手說道：“十四阿哥要回來了，我心里可歡喜得緊。你是不是也想念大半年了？”

    我羞澀的點點頭，只覺得自己在四爺面前極不自然。

    四爺聽了德妃的話，他抬眼觀察我的表情。我知道他在用余光打量我，便裝作毫不知情，繼續(xù)垂手站在德妃身邊。

    “四阿哥，我正式問你。外面這幾天謠言四起，關(guān)鍵都是集中在你身上。那么額娘一定問個清楚明白，你的皇阿瑪究竟有沒有將大位繼承給你？你究竟有沒有投毒弒父？”

    德妃一張認真而威嚴的臉，終于使得四爺忍無可忍，他猛地往前了半步，幾乎是低吼道：“外面是如何誣陷朕，朕不管。怎么連朕的母親都這般形容？”

    “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钡洛虾敛皇救跤盅灾忚彽乇砬?。

    “兒臣的確是受國舅隆科多傳皇阿瑪?shù)倪z旨。滿蒙漢三種的詔書豈能兒戲？”四爺失望的表情朝著德妃，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母親竟然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們都退下?！钡洛碱^一蹙，朝著不遠處的人擺手。他們了然的后退了幾步，轉(zhuǎn)身隱藏在屋外。

    “這里沒有別人，我就說了?！钡洛玖似饋?，用一種毋庸置疑的聲音講：“早在塞外，你皇阿瑪就和我說過大位之選。當(dāng)時茜凝也在，雖沒有直說名號，但我聽了意思是傳位十四阿哥，再無異議。怎么今天就你坐上了龍椅，而你弟弟卻連見萬歲爺最后一面的機會都沒有了？”

    德妃那么一說，我就知道當(dāng)時她在營帳內(nèi)的確是誤會了，可是我又怎么能站出來說康熙所指非十四爺而是四爺呢？

    四爺望了我一眼，似乎也是顧及到我，他淡淡地回答：“既然皇阿瑪沒有說名號，額娘怎么就不能聯(lián)想到是兒臣繼承大統(tǒng)呢？”

    接著德妃用了一種極端鄙夷的語調(diào)說：“當(dāng)十四阿哥在西北征戰(zhàn)沙場時，請問你這個圓明居士在哪里？當(dāng)十四阿哥受封大將軍王的時候，你這個閑云野鶴是否隨軍？”

    德妃說這些話明明白白的是在侮辱四爺，厭惡的神色掩飾不住。

    四爺?shù)哪樕F青，對自己母親的失望之情外更是極端的憤恨。

    見到這里，我忍不住出聲道：“額娘，既然四爺現(xiàn)在當(dāng)了皇上，那就依照遺旨便是?！?br/>
    我的話一出，竟惹得德妃用一種萬分復(fù)雜的表情盯了我?guī)酌搿ｋS后她冷笑著回答：“遺旨的真假還有待考量。怎么你就幫襯了他？”

    我一聽心里一驚，直后悔剛才的沖動幫腔實在是趟了次渾水。

    “誰不知道，你和四阿哥以前是什么關(guān)系！”德妃憤恨又出乎意料的這么一句，讓我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