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工坊深處的房間里，埃米爾用莉迪婭給他的鑰匙，打開了地下室的蓋子。

    他跟賽恩一起又來到了莉莉絲的面前。

    漆黑的地下室被火光照亮了，卻仍然無法將莉莉絲的身體完全展露出來。

    莉莉絲睜開了眼睛，瞳孔中倒映著微弱的火光，她似乎剛從沉睡中蘇醒。

    因為從昨晚開始就沒事可做了，她只能通過睡覺打發(fā)時間。

    埃米爾看到她這么多年只能待在這種地方，不禁對她深表同情。

    莉莉絲除了幫助莫斯伍德鍛造之外，就沒其他事可做了，生活難免枯燥乏味，雖然不用擔心生存問題，但代價卻是失去自由。

    “莉莉絲，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甘愿待在這種地方嗎？”埃米爾隨口問道。

    他暫時不想將莫斯伍德死掉的消息告訴她，并不是怕她傷心，而是因為接下來她就要更換主人了，總不能直接讓她跟他們走吧，那就太沒誠意了，更何況簽訂契約的事還得她同意才行。

    所以在這之前，跟莉莉絲搞好關系是很有必要的。

    賽恩大概也明白埃米爾的用意，因此，即使現(xiàn)在事態(tài)很緊急，他也沒有催促的想法。

    莉莉絲眨了眨眼睛，有些驚訝，因為她以為埃米爾是來送飯的，沒想到會冷不丁地問這種事。

    “……還行吧?！崩蚶蚪z含糊其辭地說。

    “呃，還行是什么意思？你難道沒有覺得孤獨，或者憋屈嗎？身為一條可以翱翔于天空的巨龍，卻只能待在這狹窄的地下室里?！?br/>
    “這個嘛，我沒想過。”莉莉絲歪了歪頭，然后又說道，“對了，你們給我?guī)э垇砹藛?？?br/>
    “……”

    埃米爾和賽恩都愣住了，他們本以為莉莉絲會對莫斯伍德心懷怨恨，或者對當初跟人類簽訂契約感到后悔，可結(jié)果卻是，她好像根本不在乎這些事。

    到底該說她天真無邪呢？還是明明感到痛苦卻裝作毫不在意呢？

    埃米爾不得而知，他明白繼續(xù)問下去也沒什么意思，便打算直接進入正題。

    然而這時候，莉莉絲卻像是稍微思考了一會兒，輕聲說。

    “可能你們無法想象，一條龍居然會喜歡待在黑暗的角落里，在人類的印象當中，巨龍理所當然是會向往天空的，然后靠著強有力的翅膀翱翔天際，但或許我是個異類吧，因為……我無法飛翔?！?br/>
    “……什么？”

    埃米爾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眼前這頭長著巨大翅膀的龍居然不會飛，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怎么可能，你不是有這么大的翅膀嗎？”賽恩也感到奇怪。

    “呵呵，果然你們無法理解啊，但事實就是這樣，也正因如此，我被族群拋棄了，當然了，我也能夠理解他們的決定，如果被別人知道，我身為那位偉大龍王的女兒，卻不會飛，肯定會讓整個龍族丟臉的。”

    “龍，龍王？你是說你父親是龍王？”

    聽到這話的兩人都震驚了，原本以為莉莉絲只是個普通龍，卻沒料到他們中大獎了，這條龍居然是龍族的公主。

    “是啊，這個名號聽起來響當當?shù)?，對吧？但是這樣的頭銜卻讓我陷入了被族群拋棄的悲慘命運，如果我只是普通的龍，或許就不會這樣了，在那之后，我落到了人類的手中，成為他們的奴隸，可惜最后他們也發(fā)現(xiàn)我不會飛，便將我趕走了，再后來，不知道是誰傳播了謠言，說什么吃龍肉可以延年益壽，所以接下來的事就可想而知了，我又被一撥人抓住了，他們甚至準備把我賣到屠宰場。”

    “哈？這都什么展開啊?！辟惗魅滩蛔⊥虏?。

    “呵呵，很離奇對吧？一開始，當我知道自己是龍族公主的時候，便產(chǎn)生了一種自信，覺得自己是無比高貴的存在，總是自視甚高，結(jié)果卻被發(fā)現(xiàn)無法飛翔的缺陷，之后我的地位一下子就跌入了谷底，后來我遇到了人類，當時我就想著自己應該對人類有用處，他們一定會重視我的，可沒想到，我唯一的用處居然是被送到屠宰場，跟那些牲畜一樣待人宰割，總之，我活著的這五百多年都是這樣，一會兒自信滿滿，一會兒又大失所望，大多數(shù)時候我都對未來充滿向往，但最后得到的似乎永遠是失望，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莫斯伍德?！?br/>
    “原來是這樣。”埃米爾不禁感嘆。

    “然后你就對鍛造很感興趣，莫斯伍德先生就順勢拜托你幫忙了，對吧？”賽恩猜測。

    “是啊，不過，一開始是他覺得龍息能夠提升鍛造的效率，所以才拜托了我，你們了解我的經(jīng)歷之后應該能明白吧，我這輩子都在尋求他人的認可，如今終于有人需要我了，我當然高興得不得了，隨后便決定跟他簽訂契約，他對我怎么樣都沒關系，我只希望他不要拋棄我?！?br/>
    “……”

    埃米爾心想這龍也太可憐了吧，明明是讓整個大陸的生物都聞風喪膽的種族，卻因為不會飛的缺陷，變成一個急需他人認可的自卑的龍。

    這下，他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她真相了，既然她最害怕的就是被莫斯伍德拋棄，那么如今她的主人已經(jīng)離世了，她會不會再次嘗到被拋棄的滋味呢？

    “聽著，莉莉絲，”賽恩突然開口了，“既然我們互相認識了，那就說明我們已經(jīng)是朋友了，對吧？那么我在此承諾，我們絕對不會拋棄你，你說是吧，埃米爾？”

    埃米爾欣慰地笑了，然后說道。

    “當然，我們可是一起鑄過劍的伙伴?！?br/>
    “……是嗎？那真是謝謝你們了?！?br/>
    雖然莉莉絲無法展露自己的表情，但那份喜悅，埃米爾他們還是能感受到。

    “所以，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這下，埃米爾終于決定說出真相了，也不再擔心她是否承受得起。

    “哦？難道是莫斯伍德出事的消息？”莉莉絲淡淡地說。

    “啊這……”埃米爾一下子愣住了。

    賽恩也覺得奇怪，趕緊問道。

    “不對啊，莉莉絲，你一直待在這里，怎么會知道這件事？”

    “唔，是這樣的，昨天晚上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變得輕松了不少，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覺，所以我便有預感，莫斯伍德肯定是出了什么事?！?br/>
    “……原來如此?！?br/>
    “那你的預感真是太準了，”賽恩不禁贊嘆，“確實，莫斯伍德去世了，就在昨晚?！?br/>
    “是嗎？”

    在得到確認之后，莉莉絲的語氣竟然很平靜，這讓埃米爾有點懷疑她剛才說的害怕被拋棄的事。

    “呵呵，你們肯定在想我是個絕情的龍吧。”莉莉絲笑了笑，說道。

    “不是嗎？如果你跟莫斯伍德真的存在感情，這時候應該覺得傷心才對?！卑Ｃ谞栔毖圆恢M。

    “當然不會，正因為我把他當成了主人，所以我才不會為他的死傷心，因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為了拯救這座城鎮(zhèn)，不是嗎？當然了，如果他死于非命了，那我才會感到傷心?！?br/>
    “……”

    埃米爾聽到這話，頓時如醍醐灌頂。

    確實，莫斯伍德的犧牲是有意義的，這也是他最后的心愿，在他完成了心愿之后，他們應該為他感到欣慰才對。

    如果因為不想讓他死去，而讓他到死都無法實現(xiàn)心愿，那才是真正的殘忍和自私。

    站在一旁的賽恩也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但他同時感到萬分驚訝，這條看起來只有小女孩一樣人格的龍，居然對這件事有如此深刻的認識。

    “那么，你們是不是該給我吃的了？”莉莉絲突然說。

    “呃，好吧。”

    埃米爾沒想到她一直惦記著吃的東西，不過他也確實準備好了，畢竟要找莉莉絲幫忙，總不能什么表示都沒有。

    他示意賽恩將帶來的二十份食物放在莉莉絲面前。

    “嗚哇，這也太豐盛了吧？”莉莉絲立刻興奮地說。

    隨后，她便不顧形象地伸出長長的舌頭，將所有食物都卷進了口中。

    兩人被這種吃法嚇到了，都不約而同地想到，如果莉莉絲要吃他們，很可能也是這樣一口吞下肚。

    “哈哈，放心啦，我是不會吃人的?！崩蚶蚪z似乎明白他們的顧慮，笑著說道。

    “……是，是吧？畢竟人類也不好吃。”賽恩心虛地說。

    “唔，我吃飽了，既然我已經(jīng)跟你們大致說完了我的過去，那么接下來，你們兩個誰要跟我簽訂契約？”莉莉絲打了個飽嗝之后，認真地說。

    “啊這。”

    “奇了怪了，莉莉絲你不會有讀心術吧，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才不會讀心術，”莉莉絲搖了搖頭，隨即說道，“話說，你們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啊，真以為我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雖然在龍族里面我確實是小孩子啦，但我可是活了五百多年的巨龍啊，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br/>
    “哈哈，好吧，是我們小瞧你了?！辟惗鲹狭藫项^。

    “不過，我得提醒你們一下，這份契約只能跟一個人簽訂，所以，你們真的決定好了嗎？”

    “這……”埃米爾說不出話了，他們還真沒商量好。

    他本以為最大的難點是說服莉莉絲幫他們的忙，畢竟人家好不容易獲得自由，怎么可能再次被人類約束，卻沒想到她根本不在意，而真正的問題是，到底由誰來簽訂契約。

    埃米爾和賽恩正猶豫著，實際上他們兩個都想這么做，但莉莉絲又開口了。

    “你們該不會以為跟龍簽訂契約是好事吧？”

    “嗯？難道不是嗎？”

    “呵呵，真是天真啊，就跟當年的莫斯伍德一樣，所以現(xiàn)在才這么麻煩啊，如果當時就把契約的條款弄清楚，現(xiàn)在也不必犧牲自己了。”

    “所以到底該怎么做？”埃米爾趕緊追問。

    “是這樣的，契約里面的條款只有一個，一旦簽訂完成，那么我們就只能嚴格遵守這個條款，當然了，維持生命活動的行為不算在內(nèi)，這個條款設計起來很麻煩，所以你們根本沒必要爭，跟我簽訂契約不是什么好事，一不小心就可能危及生命，但如果你們不得不這樣做，那我就沒意見了?！?br/>
    “這樣啊。”

    埃米爾不禁陷入沉思，也就是說，這個契約的條款必須慎重考慮，不然到時候就會有很大的麻煩。

    就比如莫斯伍德，他當時設定的條款是鍛造，所以莉莉絲除了幫他鍛造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唉，到底是誰設計的這種契約啊，太不人性化了吧?！辟惗魅滩蛔”г埂?br/>
    “唔，據(jù)我所知，這是最初的龍王用魔法創(chuàng)造的?！崩蚶蚪z思考了一下，說道。

    “魔法嗎？”埃米爾低聲呢喃。

    “嗯，”莉莉絲點了點頭，解釋道，“跟人類不同，每條龍從出生起就會使用魔法，甚至不用畫魔法陣，我們體內(nèi)擁有大量的魔力，只要有一個念頭，就能釋放出魔法，而那位最初的龍王更是掌握著世界級的魔法，足以毀掉一個國家，或者消滅一個龐大的種族，就是代價有點大?！?br/>
    “什么？這么強的嗎？”賽恩震驚了。

    “哼哼，當然，不過可惜的是，雖然龍的壽命有好幾萬年，但那位龍王卻與大陸上某個神秘的存在同歸于盡了?！?br/>
    “……是嗎？”

    “嗯，那么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先商量一下吧，不用著急，我現(xiàn)在是自由身了，有大把的時間?！?br/>
    聽了這話，埃米爾和賽恩都面面相覷，竟一時拿不定主意。

    埃米爾自然是非常希望跟莉莉絲簽訂契約的，能夠成為一條巨龍的主人，這絕對是一件很風光的事，到時候想要建功立業(yè)不過是小菜一碟，可他要是這么做了，賽恩又該怎么辦呢？

    不過，跟埃米爾想象的不一樣，賽恩對這件事倒是很看得開，他現(xiàn)在跟埃米爾已經(jīng)如兄弟般親密了，誰去建功立業(yè)都沒差別，反正他們可以互相仰仗。

    所以，正當埃米爾猶豫著，不知道該怎么開口的時候，賽恩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

    “埃米爾，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由你來簽訂契約吧?！?br/>
    “可是，你呢？”

    “我？當然還是你的兄弟啊，等等，你不會有朝一日飛黃騰達了就丟下我吧？”賽恩說著，故作害怕的模樣。

    “呵呵?！?br/>
    埃米爾笑了笑，聽到這話，他終于不再擔心了，便決定跟莉莉絲簽訂契約，但接下來的難題就是如何設計契約的條款了。

    不過，這個問題難不倒埃米爾，他經(jīng)過一番思考之后，大致想明白了。

    這件事的難點就在于怎么讓莉莉絲一直幫助他們，既能打敗克蕾絲蒂，又能順便將魔族消滅掉。

    埃米爾想到的辦法就是，當他受到生命威脅的時候，莉莉絲必須來救他，而這一點在遭遇克蕾絲蒂和魔族的時候都能滿足條件，甚至今后也能一直起作用。

    于是，埃米爾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莉莉絲，她對此也表示贊同，然后便開始釋放跟契約有關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