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暉懸于地平線之間,眼見黑色將至,余下的苗疆護衛(wèi)已經(jīng)點起了火把清理著戰(zhàn)場。
一批一批的尸體被拖上推車,由力士拉著離開,四野之下只有搬運尸體沉寂的聲音和一支支被點燃的火把劈里啪啦的爆裂聲。
方才那一抹刺破天際的紫色劍光,一直到現(xiàn)在,盡管那女人帶著那男人的尸體逃走已經(jīng)多時,在場親眼見過的蠱師及苗疆護衛(wèi)都為之顫栗。
“義父……”
被侯卿用泣血錄放血以至全身血液干涸而死的舊部前,尤川看著毒公不悲不喜的神色,躬身行禮。
沉默的看著舊部的尸體良久,毒公才嘆了口氣,慘白瞳孔凝視著尤川:“川兒,為父很失望……”
尤川面色平靜。
“孩兒沒攔住他們,甘愿受罰。”
毒公搖搖頭:“你還是沒懂為父的要求是什么……”
說著毒公又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拍著尤川的肩膀:“川兒,為父就你一個義子,現(xiàn)在做到這些不也是為了萬毒窟,不也是為了你?”
“切勿再執(zhí)迷下去,為父對你的期望,可不是這樣子。”
尤川遲疑了一下,緩緩點點頭。
“是,義父?!?br/>
毒公呵呵一笑,接著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去,把李唐殿下的尸體拿回來,殿下的尸身,本王要好生保管?!?br/>
在他高大身形的背后,五道一直跪著的身影垂下腦袋。
“遵命……”
日落完全消散,大地歸于夜色之中,尤川肩上的手掌輕輕的拍了拍,毒公的臉色同時溶于黑暗。
“川兒,你去把圣女的腦袋帶回來,老朽要將它做成法器。”
尤川愣了愣,猶豫著出聲:“圣女活著,或許還能牽制虺王……”
“取回來便是,其他的莫管?!?br/>
“是……”
…………
…………
掛在樹梢旁的長蛇被劍氣斬成兩段,隨著它尸身同時倒下的還有樹枝間秘密纏繞的樹蔓。
濃密的樹冠將本就被濃云籠罩著的月色遮得嚴嚴實實,女帝懷中半抱著李璟,手中長劍向前一揮,無數(shù)擋在身前的的樹枝應(yīng)聲而斷。
一劍揮出,女帝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看了眼懷中昏迷不醒的李璟,她面色一定,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所剩內(nèi)力已經(jīng)不多,女帝的腳步恍惚間好像踉蹌了一下,但依稀能看見前面有一處被雜草爬滿的小廟,黑晃晃的一道黑影,矗立在林間。
女帝眉間閃過一絲喜色,將半倚在她懷中的李璟抱著走向廟門。
幾劍斬斷半殘廟門前的藤蔓,女帝推開廟門,只見廟內(nèi)黑乎乎的一座矮小的泥塑雕像。
一劍將泥像劈倒,女帝將李璟放在泥座之上,低聲輕喚。
“李璟……”
臺上的身影毫無反應(yīng),呼吸漸漸衰微。
女帝一愣,手指在李璟身上的穴道快速點過,將李璟扶起雙掌緊貼在他的胸口。
輸出去的內(nèi)力如泥牛入海,在李璟的身上沒掀起一點波瀾。
女帝長眉皺起,手上的內(nèi)力又增強了幾分。
然后就感受到了漸冷的肌膚。
女帝有些慌亂,在李璟身上的包袱內(nèi)不斷摸索。
“怎么會這樣……”
“你為什么要逞能……”
一道亮光從頭頂劃過,女帝愣然,只見一顆流星從裸露的廟頂劃過。
然后墜落。
眼眶閃出淚光,女帝咬著唇在包袱中掏出一個瓶子,卻見里面已空空如也。
指尖微微顫抖。
“你不是說要帶我去找兄長……”
“你不是說你死不了……”
“你不是很能逞能嗎……為什么會這樣……”
到最后,女帝的聲音已經(jīng)難掩悲意,但一雙鳳目依然死死的盯著李璟:“你不要給本宮裝死!”
萬籟俱寂,唯有女帝一雙眸子閃著光亮。
愣神過后,期冀的目光消散,女帝聲音帶著哭腔。
“李璟,我擋得住的……”
眼前的胸膛開始緩緩起伏,幾道低微的咳嗽聲響起。
“女帝……女帝也會哭鼻子嗎……”
…………
李璟起初睜開眼時,只見周圍迷霧四起,自己身著素色長袍,兩條寬長袖子垂在腳間。
似是仙境。
李璟甩著袖子撥撒著霧氣,卻發(fā)現(xiàn)眼前的濃霧怎么也消散不了,一直籠罩著他周身,遮擋著他的視線。
“為什么又要做這個夢!”
李璟憤怒出聲,卻聽見四面都響起自己的聲音,聲如洪鐘的回聲久久在迷霧中回蕩。
“因為你死了?!?br/>
前面的迷霧散開,一道遠遠的白衣身影出現(xiàn)在前面。
矮桌,坐墊,還有一壺正飄著縷縷茶香的茶壺。
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李璟似乎能感受到他面上和煦的微笑。
“坐。”
李璟低頭,只見腳邊不知何時也出現(xiàn)同樣矮桌茶壺,還有坐墊。
“死了?”
李璟向前邁了一步,卻發(fā)現(xiàn)自己還停留在原地,腳邊依然還是那方矮桌。
李璟皺起眉,坐下。
“我的傷口能自愈,我怎么會死?”
那道身影的嗓音很有磁性,只見其隨意的給他自己倒了一杯茶:“被箭矢刺進心肺,身中蠱毒尚且不知,你死,自當其然?!?br/>
“蠱毒?”
一只蠱卵現(xiàn)在李璟眼前的桌案。
“這毒公,一身蠱術(shù)就是放在當年,也不輸他的祖輩,能在萬箭中精準的將這蠱卵放于你的體內(nèi),倒也難得?!?br/>
李璟將卵拿在手心,只見這雪白的卵蟲身體僵硬,顯然已早就斷去生機。
“你很蠢,但也不算蠢?!?br/>
前面的身影緩緩起身,一手拿著茶杯一手負于身后。
“局勢如此,你以為跳出了別人的掌心卻不知早已為別人的棋子,局勢如此,尚能聚攏幾個還算靠譜的幫手,倒還不算蠢得不可救藥。”
李璟皺眉不解:“你到底是誰……”
那身影的面容像似在回憶,但最后好像又沒想出個什么所以然。
“這不是你該糾結(jié)的,回去吧……自己好好想想這棋該怎么下?!?br/>
“博弈之術(shù),不是你這么學(xué)的。”
李璟茫然起身:“你不是說我已經(jīng)死了?我又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我怎么回去?!?br/>
但李璟還沒等到答案,似有一道拉力驟然將他剝離開那個世界,睜開眼時,就是黑乎乎的一片。
以及背上火辣辣的痛感。
迷糊間,好像聽見那人嘆息了一聲。
“這小子,幾年的血白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