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鋼回到我們劉鎮(zhèn)以后,悄無聲息地度過了六天的時光。六天里他自己做了六次飯,每天只吃下去一碗米飯,他閉門不出,只是在需要買菜的時候才走上街道。他遇到了不少熟人,這些熟人的片言只語讓他朦朧地知道了李光頭和林紅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他看上去麻木不仁。到了第七天的晚上,宋鋼找出了家里的相冊,將他和林紅所有的合影一張一張看過來,嘆息一聲后合上了相冊。又找出了父親宋凡平、母親李蘭、兄弟李光頭和自己的全家福照片,這張黑白的照片經(jīng)歷了很多歲月,已經(jīng)泛黃。宋鋼仍然嘆息一聲,將照片放進(jìn)了相冊,躺到床上淚如雨下了。
混沌了七天后,宋鋼的思維終于清晰了。當(dāng)初李光頭、林紅和他之間的情感糾葛歷歷在目,一晃二十年過去了,現(xiàn)在宋鋼終于明白了,林紅不應(yīng)該嫁給他,林紅應(yīng)該嫁給李光頭。這樣一想,宋鋼突然釋然了,仿佛是心里的石頭終于落地,他一下子輕松起來。
第八天的曙光來到后,宋鋼坐在吃飯的桌子前,認(rèn)真地寫起了兩封信,一封信是給林紅的,另一封信是給李光頭的。他寫得很吃力了,有很多句子他不知道寫得對不對,有很多字他都不會寫了。他傷感地想起自己二十歲的時候,曾經(jīng)那么喜歡讀書喜歡文學(xué),他曾經(jīng)寫下過一篇小說,李光頭讀完后大聲贊揚。這么多年下來,生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不讀書不讀報,如今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連信都不會寫了。
宋鋼把不會寫的字記在腦子里,然后戴上口罩去書店查字典,查完字典回家繼續(xù)寫信。他連本字典都不舍得買,雖然他給林紅帶回來三萬元,他覺得自己一生都沒有讓林紅過上好日子,最后的錢一定要留給林紅。幾天下來,他來來回回到書店去了十來次,書店的人見了他就會嘿嘿地笑,他們私下里說這個宋鋼以前是首席代理,現(xiàn)在成了個首席學(xué)者了。宋鋼每天都到書店來查幾次字典,書店的人忍不住開玩笑地叫他首席學(xué)者,后來又叫他首席字典。宋鋼聽了微微一笑,什么話都不說,只是低頭認(rèn)真地查他不會寫的字。首席字典宋鋼花了五天時間,一邊寫一邊去查字典一邊修改句子,終于將兩封信都寫完了,他又認(rèn)認(rèn)真真地抄寫了一遍。然后他如釋重負(fù)地站了起來,去郵局買了兩個信封和兩張郵票,在信封上寫好地址姓名,貼好郵票后,他把兩封信藏在胸前的衣服口袋里。
這時候宋鋼感到腋下越來越疼痛了,而且疼痛仿佛越繃越緊。他疑惑地感受著這種繃緊的疼痛,慢慢解開衣服,感到貼身的襯衣已經(jīng)和腋下的皮肉粘連了,脫下襯衣時仿佛是撕下了皮肉一樣,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打冷戰(zhàn)。等到疼痛慢慢安靜下來,他舉起胳膊,低頭看到兩側(cè)腋下的傷口已經(jīng)化膿了,縫合傷口的黑線緊繃紅腫的傷口,他想起來應(yīng)該是手術(shù)后六天拆線,現(xiàn)在十三天過去了,所以傷口的疼痛越繃越緊。
宋鋼起身找出了一把剪刀,拿著鏡子準(zhǔn)備自己拆線,可是擔(dān)心剪刀不干凈,就點火將剪刀燒烤了五分鐘消毒,又拿著剪刀耐心地等待了十分鐘,讓剪刀完全冷卻下來。他開始一點點剪去腋下的黑線,黑色的線頭沾滿了剪刀,他感覺繃緊的腋下在一陣一陣疼痛里逐漸放松了,他拆完線以后,感覺整個身體突然放大似的松開了。
傍晚的時候,宋鋼將他帶回來的錢用一張舊報紙仔細(xì)包好了,放在了枕頭下面,只在自己口袋里放了十元錢,將鑰匙拿出來仔細(xì)看了一會,然后放在了桌子上,戴上口罩走到門口。他打開屋門時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家,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鑰匙,他覺得自己的家清晰可見,桌子上的鑰匙卻是模糊不清。他輕輕地關(guān)上了門,關(guān)上門以后他站了一會,心想鑰匙在里面了,自己不會回來了。
宋鋼轉(zhuǎn)身走過了街道,走進(jìn)了周不游點心店,他從來沒有吃過帶吸管的小包子,現(xiàn)在他想去品嘗一下。他進(jìn)去的時候,沒有看到周不游和蘇妹,他四處張望了幾下,也沒有看到蘇媽,他不知道周不游把蘇媽和蘇妹也發(fā)展成了韓劇迷,從周一到周五的這個時候,三個人就會端坐在家里,神情專注地盯著電視屏幕。宋鋼遲疑不決地在門口站了一會,一個陌生的女服務(wù)員坐在收款柜臺的后面,他只好走向陌生的女服務(wù)員,想了想以后,說出了一句詞不達(dá)意的話:
“怎么吃……”
女服務(wù)員不明白他的話,問他:“什么怎么吃?”
宋鋼知道自己說錯了,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來準(zhǔn)確的說法,他指指幾個正在吃著吸管小包子的群眾說:
“這個帶吸管的小包子……”
那幾個群眾嘿嘿地笑起來。有一個群眾問他:“小時候吃過你媽的奶吧?”
宋鋼感到這人要捉弄他了,他突然聰明地回答:“我們都吃過?!?br/>
“你長大后吃過包子吧?”那個群眾繼續(xù)問。
“我們都吃過?!彼武摾^續(xù)聰明地回答。
“好?!蹦莻€群眾說,“我教你,先像吸你媽的奶一樣,把包子里的肉汁吸干凈了,再像吃包子那樣把剩下的包子吃了?!?br/>
群眾哈哈笑個不停,坐在柜臺里的女服務(wù)員也忍不住笑了。宋鋼沒有笑,剛才自己的回答讓他的思維清晰了,他對女服務(wù)員說:
“我是問多少錢?”
女服務(wù)員明白了,收了宋鋼的錢,開了票遞給他。宋鋼拿著票還站在柜臺前,女服務(wù)員讓他先找個位置坐下來,說吸管小包子正在蒸著,還要十分鐘時間。宋鋼看看那幾個嘿嘿笑著的群眾,走到了遠(yuǎn)離他們的桌子前坐下。宋鋼的眼神無動于衷,他像個小學(xué)生那樣端坐著等待他的吸管小包子。
宋鋼的吸管小包子終于端上來了,面對蒸騰的熱氣,宋鋼慢慢摘下了他的口罩,他把吸管含進(jìn)嘴里后呼呼地吸起了里面的肉汁。那幾個譏笑他的群眾嚇了一跳,里面的肉汁沒有一百度的高溫,也有個八九十度,宋鋼呼呼地吸著,就像吸著涼水似的一點都不覺得燙。他吸完一個包子又呼呼地吸完了另一個,三個小包子里的肉汁一下子全吸完了,然后他抬頭看看那幾個吃驚的群眾,他微笑了一下,他的微笑讓那幾個群眾覺得脖子上冷颼颼的,他們覺得宋鋼似乎是精神不正常。宋鋼低下了頭,拿起一個包子放進(jìn)嘴里吃了起來。吃完了三個小包子,宋鋼戴上口罩,起身走出了點心店。
這時候夕陽西下了,戴上口罩的宋鋼迎著落日走去。宋鋼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走在大街上,他的頭抬起來了,他的眼睛左右看著,看著街道兩旁的商店和行人,有人叫他名字時,他不再是低頭匆匆答應(yīng)一聲,而是友好地向那個人揮揮手。走過商店的玻璃窗時,他也會停下來仔細(xì)看看里面展示的物品。我們劉鎮(zhèn)的很多群眾在這個傍晚看見宋鋼走去,他們后來回憶說,宋鋼以前每次出現(xiàn)在大街上都像是在趕路,只有這個傍晚他像是在逛街,他們說他對每家商店玻璃窗里的物品都是看了又看,對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會回頭張望,甚至對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也是興趣十足,他還在一家音像店前站了有五六分鐘,聽完了兩首流行歌曲,還隔著口罩對旁邊走過的人說:
“這兩首歌真好聽?!?br/>
宋鋼走過郵局的時候,從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寫給李光頭和林紅的兩封信,他將信塞進(jìn)郵筒以后,還蹲下來向里面張望,確定自己的信已經(jīng)掉進(jìn)去了,他才放心地離去,繼續(xù)迎著夕陽向西走。
宋鋼走出了我們劉鎮(zhèn),走到了鐵路經(jīng)過的地方。他在鐵路旁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摘下了口罩,幸福地呼吸著傍晚新鮮的空氣,看著四周田地等待收割的稻子,有一條小河就在不遠(yuǎn)處流淌著,晚霞映紅了河水。河里的霞光讓他抬起頭來了,他看著日落時的天空,他覺得天空比大地還要美麗,紅彤彤的落日掛在晚霞的天空里,浮云閃閃發(fā)亮,層巒疊嶂般的色彩仿佛大海的潮水一樣在涌動著。他感到自己看到了光,斑斕的光穿梭在天空里,而且變幻莫測。接著他的頭低了下來,他重新去看四周的稻田,稻穗全披上了霞光,仿佛紅玫瑰似的鋪展開去,他覺得自己坐在了萬花齊放的中央。
這時他聽到了列車遙遠(yuǎn)的汽笛聲,他取下眼鏡擦了擦,戴上后看到半個夕陽掉下去了,火車從掉下去的半個夕陽里駛了出來。他站了起來,告訴自己離開人世的時候到了。他舍不得自己的眼鏡,怕被火車軋壞,他取下來放在了自己剛才坐著的石頭上,又覺得不明顯,他脫下了自己的上衣,把上衣鋪在石頭上,再把眼鏡放上去。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人世間的空氣,重新戴上口罩,他那時候忘記了死人是不會呼吸的,他怕自己的肺病會傳染給收尸的人。他向前走了四步,然后伸開雙臂臥在鐵軌上了,他感到兩側(cè)的腋下擱在鐵軌上十分疼痛,他往前爬了過去,讓腹部擱在鐵軌上,他覺得舒服了很多。駛來的火車讓他身下的鐵軌抖動起來,他的身體也抖動了,他又想念天空里的色彩了,他抬頭看了一眼遠(yuǎn)方的天空,他覺得真美;他又扭頭看了一眼前面紅玫瑰似的稻田,他又一次覺得真美,這時候他突然驚喜地看見了一只海鳥,海鳥正在鳴叫,扇動著翅膀從遠(yuǎn)處飛來?;疖図懧暵÷〉貜乃磕脒^去了,他臨終的眼睛里留下的最后景象,就是一只孤零零的海鳥飛翔在萬花齊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