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第六天。
龍宇已經(jīng)被帶出去整整一天了。
洛書和月憐分完了吃的,優(yōu)哉游哉地翹著二郎腿左搖右晃,月憐把洛書帶上來的草葉左右纏著,不一會一只翠色的蛐蛐就乖巧地伏在了月憐指尖,栩栩如生。只是編蛐蛐的人卻雙目空洞,不知道在想著什么,這只精巧的草蛐蛐能編出來竟然全靠肌肉記憶。
等到指尖草葉編盡,月憐才驀然驚醒抬頭看向房門,門依舊在那,一直沒有打開。
“小憐,別擔(dān)心,小宇沒事的?!甭鍟辉聭z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沒法解釋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到龍宇像個大爺一樣被伺候地服服帖帖,順道指揮得南風(fēng)館的人團團轉(zhuǎn),只好蒼白地安慰。
“嗯,別擔(dān)心?!痹聭z顯然是把洛書的話當(dāng)做了天真爛漫的童言童語,把手中的蛐蛐放到了洛書手背上,點頭隨聲附和。
洛書無奈地伸手戳了戳蛐蛐,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那草蛐蛐竟然一下子跳了起來,嚇得洛書一個激靈。月憐哭笑不得地把洛書拉起來,拍拍他身上的塵土,洛書垂著腦袋滿臉寫著羞愧。
都是這具身體的錯!
洛書捧著蛐蛐,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衣領(lǐng)里。
在練九生神功之前洛書覺得身體小也挺好,不僅可以暗中觀察,釣魚執(zhí)法,可以肆無忌憚的賴床和挑食,最重要的是還可以吃各種零食,簡直是除了小胳膊小腿就沒有什么缺點。但是真正到了這種情況,先不提他完全沒有威信力的外表,單單是意料之外的性格變化就讓人承受不來……
變小了之后就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樣,擦破塊皮就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明明在成年時期是連皺眉都不值的小傷,一轉(zhuǎn)換體型為小孩子,眼淚就和廬山瀑布似的,簡直疑是銀河落九天。明明心智不變,知道自己都七老八十了還這樣會丟人,但就是控制不住他的不爭氣的眼啊!
洛書:我哭起來自己都怕【微笑中透著心酸】。
此外他的行為會幼稚許多,就說剛剛那蛐蛐突然像活物一樣跳起來帶來的驚嚇,換做他成年狀態(tài),別說一只蛐蛐了,來上十只八只都沒事!根本不會嚇得他從椅子上摔下去!
洛書拎起蛐蛐的兩根須子,蛐蛐左右晃了晃,好像在向他求饒,洛書鼓起腮幫子,瞪圓了眼睛,做出恐嚇的樣子看向蛐蛐企圖扳回一城,見對方“冥頑不靈”,洛書用力吹了一口氣——
“呼——”
草蛐蛐左搖右晃。
“噗……哈?!?br/>
草蛐蛐有沒有被嚇到他不知道,反正月憐是被逗笑了。
月憐笑聲一入耳,洛書就僵住了身子,過了一會兒,慢慢地、慢慢地舉起了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擦……我剛剛、我剛剛干了什么啊啊啊啊??!
一只洛書失去了形象,變成了一條咸魚。
好在這時門外走廊及時響起了腳步聲,挽救了洛書并不存在的“嚴肅而可靠的身姿”。
洛書跳起來,幾下就給月憐和自己綁好了布條,做出餓到變形的有氣無力模樣,乖巧地縮在桌子旁邊,像只餓慘了的小動物。等到洛書擺好了pose,那門也“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這次竟是只進來了一人。
龍宇穿著一身新衣,下巴矜持地揚起,像是又變成了那個囂張跋扈的小少爺。洛書的耳尖微微動了動,然后右手的食指在腿上輕輕叩了一下。
龍宇皺著眉頭,像是對這片空間厭惡到了極點,他高高在上地俯視著狼狽的兩人,語氣中的不耐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
“花哥哥說,他很看好你們,讓你們別再‘冥頑不靈’了。”
說完他的腦袋就別了過去,好像多看他們一眼,都是臟了自己的眼睛。
奈何洛書沒法好好欣賞龍宇的演技,聽到“花哥哥”的一剎那就用盡了洪荒之力,力求不要噴笑出來。
花哥哥是什么鬼?我還花姑娘呢!
猝不及防被戳中了笑點,洛書低著腦袋抖成蛇精病,月憐保持著安靜美兒童的設(shè)定,靜靜看著洛書裝哭,身上充滿了佛光,眼中無欲無求,好像下一秒就要原地飛升,離這群傻x而去,龍宇艸著狂霸酷拽的邪魅少爺人設(shè),也不好再多說,一時間房內(nèi)寂靜無聲,只好欣賞洛書的原地抖動。
這時工齡三十年的屋門再次呻|吟一聲,顫抖著表示今天的運動已經(jīng)超過了負荷,就像一個被玩壞的破布娃娃一樣可憐地嚶嚶嚶。門后面,花姑……啊不是,花哥哥——也就是之前那名男子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了抖出殘影的洛書?;ǜ绺邕B忙走向了洛書,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絲痛惜。
“小宇,不是說過要溫柔些嗎?他們以后就是你的好兄弟了?!?br/>
洛書:這是“好兄弟”這個詞被黑得最狠的一次。
男子輕柔地捧起了洛書的臉,動作中包含了萬分憐惜,母胎單身八十年的洛書,要是個彎的差點就淪陷了。
男子拿出一方手帕沾了些水,溫柔地擦過洛書的小臉,露出的部分觸手生溫,像是上好的美玉。
“好孩子,小宇他沒有惡意的,別怕?!?br/>
男子看著洛書露出的臉,眼中驚艷一閃而過。
此時的洛書眼角紅紅的,抬眸之間帶了盈盈水光,目光清澈如溪水潺潺,鼻尖帶了點粉色,嘴唇水潤如同花瓣,上面卻有一排細小整齊的牙印,像是被人偷咬了一口的糕點,引誘地人想要靠近、靠近,不由得發(fā)出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嘆……
為了一點小事憋笑憋到咬嘴唇蛇精病啊你!
男子的腦回路顯然沒和另外兩個對上,他說出的話越發(fā)溫柔,像是蜜水,絲絲縷縷的都是甜。
“別怕,害怕也不要咬自己?!?br/>
男子修長的手指就要按上那幼童粉嫩嫩的唇,卻見他一個瑟縮,忙不迭地躲了去,像只受驚的兔子,縮成一個球瑟瑟發(fā)抖。
洛書:我擦你那手剛剛碰了我臉上的灰,有多少細菌你知道嗎?!
男子顯然不知道,甚至越發(fā)憐惜,為了讓洛書平靜下來還主動拉開距離。
男子就著平蹲的姿勢,溫柔地道:“我是花晴,這南風(fēng)館的管事,也是教導(dǎo)你們的……師父?!?br/>
洛書:祖國的園丁們打死你信不信?
洛書怯怯地看了看他,眼中依然帶著水意,“獅虎……就是夫子嗎?”
花晴哭笑不得地糾正,道:“不是獅虎,是師父。要說是夫子倒也不錯,不過和他們教導(dǎo)的不太一樣?!?br/>
洛書:一樣才有鬼了,人家教的是賞花作賦,你丫教的是獻花唱曲,能一樣嗎?!
洛書看上去放松了不少,眼中的防備淡了些?;ㄇ绯脽岽蜩F,站起身來輕輕擊掌,此時的他身子沐浴在陽光底下,映著俊秀的面容,顏色一時盛極。隨著他的掌聲響起,香氣四溢,四名龜公抬著一張八仙桌走了進來,上面如同每次一樣,放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牟恕,F(xiàn)在的他,宛如天神。
花晴低頭,果然在那雙漂亮到不像真人的眼睛里看見了滿滿的崇拜和渴望。
“餓了吧,來吃呀?!?br/>
花晴勾起唇角,溫柔似水,就像編織網(wǎng)的顏色艷麗的蜘蛛,一步步地看著獵物踏進網(wǎng)來。
卻不知,他的獵物,也同樣彎起了唇。
***
二零八八和李阿婆坐在包的車里,香薰軟墊,茶點酒水,稱得上是逍遙自在。雇的馬夫到了飯點,便停下去買了吃食。二零八八遞給李阿婆,然后拿著自己那份仔細端詳。
這是一種被稱為“餡餅”的食物,面皮薄而韌,富有彈性,咬一口就能咬到滿口的肉餡,伴著微微燙口的肉汁,鮮香無比,雖然是肉餡,但是油脂比例恰好,絲毫沒有膩口之感,再喝上一口燉到開花的粘稠米粥,一早的起床氣都會被驅(qū)散。
……經(jīng)資料調(diào)查是這樣的。
經(jīng)由數(shù)據(jù)庫對比,這份朝食味道極好,應(yīng)當(dāng)給予贊嘆。
二零八八漆黑眸子中淡淡藍光一閃而過,認真地舉起朝食對著老板道了一聲“味道絕好,辛苦”。
俊美非凡的青年人,雖然面無表情,但是語氣極為真摯,聽得老板心花怒放,硬是又給了馬夫兩個包子,要他轉(zhuǎn)交給二零八八,二零八八大方收下。馬車動起來的剎那,一道暗金色從馬車身寸了出來,落到了錢匣子里,老板定睛一看,赫然是三枚銅板,剛好是兩個包子的錢。
二零八八縮回手來,把半截餅和一個包子放進系統(tǒng)空間,卻看見李阿婆從包里掏出一塊餅來遞給他,二零八八看向李阿婆,李阿婆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老婆子我這兩天天天吃你的住你的,心里實在過意不去,但是身上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找了找,就帶了些糖餅,你、你要是不嫌棄我一個老婆子的話,就嘗嘗吧?!?br/>
李阿婆時而瘋癲,時而清醒,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
二零八八點頭接過道謝,準備一會等李阿婆睡了,像以前一樣偷偷塞到她的包裹里。
李阿婆見二零八八接了,笑得十分開心,“我孫子也好吃糖餅,以后等回去,你就住在阿婆家,阿婆天天給你們做!”
這句話倒是之前沒有提起過的。
二零八八問道:“那您帶著這么多餅去是為了……?”
“對啦,就是為了讓我小孫孫嘗嘗?!?br/>
李阿婆給二零八八看了她的行李,里面除了兩件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模樣的換洗衣服,裝的滿滿的都是糖餅。她說她的小孫孫最喜歡吃的就是糖餅,小東西可挑嘴了,要吃白面的那種餅子,還只要她烙的。她說每年她都烙,就是這兩年小孫孫挑嘴,不知道為什么老是剩下,她想教訓(xùn)教訓(xùn)這個小混蛋也沒處去。她還說,小孫孫好相貌隨了他媽,眼角有一顆淚痣,小小年紀就惹小閨女喜歡,她老擔(dān)心孩子在外面做壞事……
隨著記憶和敘述的逐漸混亂,二零八八輕輕點了她的睡穴,李阿婆還沒有回憶到她的小孫孫已經(jīng)失蹤十幾年,睡時唇角還帶著微笑。
二零八八把糖餅放回去,看著李阿婆,難得的有了“明悟”的感覺。
怪不得院子里那一小片小麥長得那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