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秋在大牢里守了兩日，見宋然終于睡安穩(wěn)了，才暫時離開，去外面透透風。
有個影衛(wèi)匆匆過來，附至他耳畔，說了句什么。聽完他的話，夏小秋眉眼一沉：“什么？”伸手扯住他的衣襟，“你再說一遍！”
不等那影衛(wèi)重復完，他便重重將其甩開，朝王卓辦公的廳堂行去。
途中遇到一個衣袂飄飄的青年，正是賀蘭玨，他自岔路口行來，與夏小秋并肩：“夏大人也去看戲嗎？正好，結(jié)個伴?！?br/>
夏小秋惡狠狠問他：“姓賀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賀蘭玨為他的稱呼扯了扯嘴角，念他年紀小，不跟他一般見識。
“也就比你早那么一些?！?br/>
“龍蟠呢？”
“唔，也是今日剛明白狀況。”
夏小秋怒火中燒，很想將他揪起來打一頓，但他盡量克制，咬牙切齒道：“合著你們就蒙我一個人是嗎？”
“大人這不是怕夏大人壞事嘛，干脆就瞞著了。你若知道，宋姑娘這么無辜，還能讓她受昨日那份委屈？若你露餡了，大人好端端的計劃，便全都要泡湯了?！?br/>
夏小秋的拳頭緊緊握著，想起躺在牢房中那個纖瘦柔弱的姑娘，只覺得心里堵得厲害，又想到自己朝夕相處的那個人，竟然是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禍首，更是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崩塌。
他努力讓自己只考慮最要緊的事，沉聲問賀蘭玨：“他可上鉤了？”
賀蘭玨搖頭，低嘆道：“大人打算提前收網(wǎng)?！表?，道，“你當只有你心疼宋姑娘嗎？”
夏小秋突然停下來，神色晦暗不定，賀蘭玨回眸看他：“怎么？”
他轉(zhuǎn)身就往回走，沒走兩步又突然沖過來，命令的語氣：“鑰匙給我！”
賀蘭玨望著他的掌心，明白了過來。自腰間取下一串鑰匙，不等找到夏小秋要的那一把，便被他一把奪過。望著他疾步離去的背影，賀蘭玨不禁搖了搖頭。
“啪、啪、啪?！?br/>
沈寒溪拍了三下掌，起身道：“好一個問心無愧。王副使說得不錯，官場上，大家各為其主，誰也不比誰高尚。那些卑鄙下作的手段，本官也都使過，沒什么好說的。不過，成王敗寇，王副使既然落敗，那便應當表現(xiàn)得更像一條喪家之犬才合適。否則本官即使把你大卸八塊，心頭也將一直有口惡氣出不去，你說是不是？”
因身高的差別，王卓需要略微仰一下頭才能望著他，饒是如此，他也并沒有被對方的氣場給壓倒。
他微微笑了：“大人以為，我會不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嗎？”他說著，將旁邊桌案上倒扣的茶杯翻開，提起茶壺徐徐倒了一杯熱茶，淡淡地交待，“我年少的時候，十分傾慕一個人。彼時，我的家鄉(xiāng)饑荒嚴重，路邊枯骨成堆，縣里的貪官卻仍舊酒池肉林，日日宴飲為歡，不將人間疾苦看在眼里。我的母親，為了能讓幾個孩子活下去，差點割掉自己大腿上的肉。好在沒多久，朝廷便派了一位賑災使前來賑災?！?br/>
那個賑災使，便是顧藺生。
第一次見到他，王卓還是十五歲的少年。那人不著官衣，只一襲玉色羅袍，素帶素履，卻氣質(zhì)天成，讓人一目難忘。
到任的第一日，他便以極大的魄力殺了中飽私囊的縣官，安撫了動蕩的民心，又免了當年的全部賦稅，采用納粟贖罪、輸納錢谷授官賜爵等方式籌措賑災的錢糧，他甚至親自前往殷富人家，屈尊降貴地請他們賑濟災民，并對帶頭救災的人家予以優(yōu)賞……
顧藺生只在縣里停留了十日，便前去其他的府縣賑災，可是十日，足夠在一個少年的心中，播下一顆仰慕的種子。
那些年，還是少年的王卓沒命地讀書，只為有朝一日，能夠追上那個人的腳步。
可是，他拼命追逐的人，卻死在了沈寒溪手中。
他知道，新帝奪位后，顧藺生倒臺是遲早的事。
那時的他已在官場摸爬滾打好幾年，若是沒有這樣的覺悟，便枉做了這么多年的官。只是他無法原諒，背叛了顧藺生的人，竟是沈寒溪——那個當年跟在顧藺生身邊的少年，那個曾讓他多么羨慕的少年。
于是，他暗暗決定，要讓那個少年，也嘗到同樣的滋味。
所以，他刻意接近他，努力受到他的賞識，多年來兢兢業(yè)業(yè)地為他擋掉各種明槍暗箭，幫助他建立了一個勢力遍布整個大靖的廷衛(wèi)司。
只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親手毀掉這一切。
可是，他太低估了沈寒溪。
世上最難得較量大概就是如此，他智計無雙，他也勢均力敵。
這個廷衛(wèi)司，從一開始，就牢牢地控制在沈寒溪的手中，不曾因他這個副使的加入，而有任何的改變。
這么多年，沈寒溪是給了他無上的信任和權(quán)利，可他給的信任和權(quán)利，都在他自己的控制范圍內(nèi)。所以，王卓發(fā)現(xiàn)，他想要殺掉這個人，竟然都只能借助外力。龍蟠、賀蘭玨、夏小秋……這些人出身不同，性情各異，追逐的東西也各不相同，對他的忠誠卻不容任何人瓦解。
他承認，沈寒溪的身上有獨特的魅力，可以讓人心服口服地追隨于他。他自己又何嘗沒有被他動搖的時候？
王卓回神過來，將剛剛斟的茶遞給他：“大人這么些年樹敵不少，身邊也不乏陽奉陰違之輩，有些人，表面上恨不得與大人穿同一條褲子，背地里卻早捅了大人無數(shù)刀。有一些人好猜，可是有一些人，大人一定絞盡腦汁也想不到?！?br/>
沈寒溪望著他遞過來的茶，伸出修長的手指，接住了。
影衛(wèi)伸出一只手阻攔，沉聲道：“大人，小心有毒。”
沈寒溪挑眉：“王副使才不會這么傻?！闭f著，目光落到王卓的臉上，“他若想毒死本官，便不會跟本官談條件?！?br/>
王卓神色自若地點了下頭，道：“大人英明。這些年，大人不是一直都在尋找顧藺生的余黨嗎？今日一旦殺了我，大人便休想再得到這些人的半點線索。我一死，許多人都將高枕無憂，大人若再想揪出他們的小辮子，那可就難如登天了?！?br/>
這些年，他一直與這些人保持著密信往來，為了便是在這最后一刻，還能有一個與沈寒溪談條件的籌碼。
沈寒溪將茶水飲了一小口，慢吞吞道：“王副使事到如今，還在隱瞞?！蹦抗饬鑵柶饋恚瑵u漸凝成一把冷冰冰的刀，“你想讓本官相信，你效忠的是一個死人，是當本官傻？”
他的指尖一顫，壓下心里的驚濤駭浪，道：“無論如何，我都言盡于此。如何處置我，就看大人的了?！?br/>
沈寒溪將他看了半晌，忽而松口：“說吧，你想以你適才提到的那些條件，換什么?！?br/>
“簡單?！彼ы?，望住眼前的男子，“換一個痛快的死法?！庇痔淼?，“為我的母親，弟弟和小妹?！?br/>
他早已做好赴死的準備，只是苦了他的家里人，也要同他一起遭罪。
他太明白廷衛(wèi)司的手段，為了逼他開口，他們定會拿他的家人相威脅。一旦進了廷衛(wèi)司，便只剩這世上最殘酷的死法。他也沒有天真到奢望沈寒溪能放過他的家人，即便沈寒溪放過他們，那些被他出賣的官員，也定然會報復。
橫豎都是死，他就只能，為家人爭取一個有尊嚴的死法。
不死在廷衛(wèi)司的大獄，便是最后的尊嚴。
沈寒溪還未回答，廳門處便響起男子的聲音：“可惜啊，王副使已經(jīng)沒有資格談條件了。”
他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賀蘭玨施施然行來，邊行邊念出一串姓名，在沈寒溪身畔停下腳步時，他的口中，一共念了九個名字。
王卓從頭到腳，都感到一陣透骨的涼，以至于久久沒有反應。許久，他才渾身顫抖起來。像是為了遏止顫抖，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張臉，透過指間，可以看到他微微張大的眼眸，和面部痙攣的肌肉。
“王副使是不是很震驚，這些名字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分明把那些密信藏在了密室里，一旦有人進入密室，便會被毒氣毒死?！辟R蘭玨抄袖看著他，嘆息的語調(diào)，“這就怨你忘了一件事了。有一個人，什么樣的密室沒有見過？對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樣的物件，是他取不到的？”
王卓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有個名字浮上心頭：“風十三……”
他的胸口起伏了片刻，口中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大笑，那笑在廳堂中回蕩，卻有無盡的酸楚和凄涼。
有兩名錦衣郎上前，將他癱倒的身子給架住了。
賀蘭玨一副知會他的口吻：“龍蟠此時已經(jīng)帶人去查辦密信上的那些人了，王副使，隨我走一趟吧?！?br/>
沈寒溪望著他被架走，撫著手上扳指，久久沒有說話。
宋然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音，自淺睡中睜開眼睛，她抬眸望去，只見夏小秋正在那里開鎖。他的動作有些急，越急就越是打不開，他一氣之下，一拳頭砸在了玄鐵的鎖頭上。
“夏大人，你慢些?！?br/>
聽到女子輕柔沙啞的聲音，他的手微微一顫，莫名覺得有些心虛：“宋、宋姑娘，你醒了。”
她嗯了一聲，見他這反應，便知道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是誰？”
聽到她發(fā)問，夏小秋悶聲應道：“王卓?！苯K于將鐵鎖給打開了，推門進去，道，“我來廷衛(wèi)司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大人身邊了。他是我在廷衛(wèi)司中，除了大人以外，最喜歡，也佩服的一個人?！彼自谒稳簧磉叄瑢⑺^頂?shù)拿┎菡?，“我沒讀過書，不認得字，他公務繁忙，還不忘教我寫字。我的名字，都是他教我寫的?！?br/>
他神色淡，沒有當初知道內(nèi)賊是宋然時的義憤填膺，而帶著一種心死如灰的鎮(zhèn)定。大約，這個打擊對他來說太大，大到他找不到一種適當?shù)那榫w來面對。這樣的夏小秋，她不曾見過。
他敘敘地說了很久，都是與王卓之間的那些往事，她忍不住抬起手來，落到他的頭頂，輕輕地為他順了順毛。
他回過神來，道：“宋姑娘，你賭贏了，我是來請你出去的?！闭f著，解下自己的外袍，搭在她的肩上，將她小心翼翼地攙扶了起來。
宋然虛弱地咳了兩聲，又問道：“王副使供出其他人來了嗎？”
夏小秋搖頭，道：“那是賀蘭玨的事，宋姑娘不必操心?！?br/>
她默默地在夏小秋的攙扶下，一步步緩慢地踏出牢房，外面天色已遲，暗沉的天幕上只散落著幾點星子。不遠處樹影婆娑，仿佛有風聲掠過枝頭，但仔細聽又聽不到了。
她突然有些累，輕輕道：“夏大人，我想回家?！?br/>
夏小秋的手臂一顫：“宋姑娘還是在這里休息一晚，待我請示了大人，再送你回去?！?br/>
她忽而開口：“……啞巴？”
一個青年搶上前來，重重推開夏小秋，將她攙扶到自己身邊。望著她此時狀況，眉眼微沉，卻沒有多問，只道：“鐘伯讓我來接你回家。”
她將手指往衣袖中藏了藏，道：“好?！?br/>
夏小秋卻擋在他們面前：“不能走?！笨吹匠@里行過來的人影，忙喚道，“大人！”
沈寒溪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宋姑娘，本官可還沒說過，你可以回家。”
藏在袖中的手指火辣辣得疼，也許是十指連心，宋然只覺得心口也在隱隱作痛。
她抬眸看著他：“大人，我的嫌疑難道還沒洗清嗎？”
沈寒溪看著她的眼神，突然有種感覺，今日輸?shù)媚睦锸峭踝浚置魇撬约骸數(shù)靡粩⊥康亍?br/>
“本官適才得到消息，墨家的二公子已率一隊輕騎入京，不想被帶回去，便乖乖留在本官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