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地喝了幾口，差不多大半杯的樣子，隨即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因為我瞥見林默扯了扯她的衣角。她就停下了，輕輕抿了下唇，把杯子推到一邊。

    “還要點些什么嗎?！蔽以谶@當口給他們送上了菜單。

    “給我來點吃得飽的就行，我從下午到現(xiàn)在還沒吃過東西?！睕]看菜單，林默對我道。

    “下午到現(xiàn)在都沒吃過東西，這么忙？”一邊轉(zhuǎn)身去廚房看看還有什么賣剩下的，我一邊隨口問。

    他道：“是的，帶她去做了個檢查，然后辦了簽證?！?br/>
    “簽證，你要出國？”

    “是的，我想帶她去新西蘭住兩年，最近這里的氣候讓她總是覺得嗓子發(fā)干?！?br/>
    “是么，”端了兩盤點心出來放到桌上，我朝方潔又看了一眼。她依舊坐在那兒沒動，杯子里那點牛nǎi還在，她似乎沒有再喝的意思：“醫(yī)生有說什么嗎，關于她的身體?！?br/>
    “他們說她現(xiàn)在很健康?！?br/>
    “那真好?！?br/>
    “是的。”

    “新西蘭的牛nǎi也不錯?！?br/>
    他愣了愣，然后笑：“是的，不錯。”

    “說起來，那天之后你帶她去看醫(yī)生了嗎?！?br/>
    低頭開始吃點心，聽見我這么問，林默停了停：“沒有?！?br/>
    “不會有事嗎……”

    “不會，因為后來她沒再吐過，我也有幾天沒敢再給她喝牛nǎi，后來試著給她喝了幾次，都沒有發(fā)生類似的事。我想可能那天她喝太多了?！闭f著話朝他太太的頭發(fā)上輕輕撫了一下，不過他太太的樣子看上去顯然有點心不在焉。

    “也是?！闭D(zhuǎn)身回去，眼角一瞥，我發(fā)現(xiàn)牛nǎi杯空了，方潔低頭抹著嘴，似乎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

    不知怎的這樣子讓我覺得有點不安。很小的，有點奇怪的不安。

    “寶珠，”隨即被林默開口叫住：“能不能再來杯牛nǎi。”

    我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他臉上有絲一閃而過的尷尬，但很顯然并不打算改變主意。于是點點頭，我轉(zhuǎn)身朝柜臺走去，卻看到狐貍在柜臺里站著。

    一手晃著只杯子，杯子里牛nǎi混著冰渣叮叮作響，他把它朝我遞了過來，像是早料到會需要它似的。我一聲不吭從他手里接過，把它放到兩人的桌子上。

    剛放穩(wěn)就被方潔抓到了手里，然后低頭咕嘟咕嘟喝了起來，渴了很久似的樣子，這樣子讓我忍不住想到了電影里那些優(yōu)雅而饑餓的吸血鬼。腦子里有一種形容是怎么說的來著她的嘴就像支針管似的把杯子里的牛nǎi迅速抽掉了二分之一。

    還想再“抽”，她突然打了個飽嗝，這讓林默得以把杯子從她手里拿開，然后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吃得太快的小孩。

    之前那種不安感又出現(xiàn)了，我回頭看看狐貍。他正靠在柜臺上甩著尾巴，一雙眼微微瞇著，我不確定他到底是在看我，還是我邊上那個打著飽嗝的女人。

    “雖然知道這沒什么危害，但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幾次飽嗝過后女人停了下來，似乎有點累了，她不再對杯子里的牛nǎi感興趣。林默把她攬到自己懷里：“她對這東西好象有癮似的。我希望這是我的錯覺。你看，人怎么會對牛nǎi上癮呢，是么寶珠。”

    我點點頭。眼角瞥見狐貍回廚房了，于是在方潔邊上坐了下來。

    直覺感到林默似乎想對我說些什么，從他一開始進這店的時候。只是因為某種因素困擾著，所以這讓他的訴說變得有點混亂，而且斷斷續(xù)續(xù)。我決定嘗試讓他把話匣子打開，這個滿臉疲憊，饑餓得很快就把兩盆點心掃得干凈的男人：“要不要給你太太點些別的東西吃，我們店有種黃金米糕，味道很好，而且很容易消化，要不要試試?！?br/>
    林默搖頭：“不用了，她不會吃?！?br/>
    “可是光喝牛nǎi會不舒服?！?br/>
    “我知道。但自從上次在這里吐了之后，她連我熬的粥都不肯吃了?！?br/>
    “你是說她從兩周前到現(xiàn)在一直只喝牛nǎi？”

    “只的，只喝牛nǎi。”輕吸了一口氣，他低頭看看懷里不聲不響的妻子：“最初從醫(yī)院回來時也這樣，那時我還不太擔心，因為她剛恢復，肯定腸胃弱。

    可是沒想到她會只對牛nǎi感興趣，我真的很不明白。但她去醫(yī)院查了很多次，他們說她消化系統(tǒng)沒有任何問題，可是她只肯喝牛nǎi，而且每次都要喝很多?！?br/>
    “你……要不要帶她去看看心理醫(yī)生?！彼脑捵屛蚁肫鹨郧奥犚粋€學心理的人說起過的某種強迫癥，也是除了某一種東西外什么都吃不進，或者說不能吃，何況林默之前也說過，她太太得的是神經(jīng)xìng厭食癥，這種病癥就是心理毛病的一種強化xìng變異。

    而林默的話再次讓我感到不安：“心理醫(yī)生，帶她去看過了，從她剛得病的那會兒就一直在看，但根本沒有用。她是個固執(zhí)的孩子，就像她……”皺了皺眉，他遲疑了一下：“對我們的感情。她完全不理會醫(yī)生的各種心理暗示?！?br/>
    “那你還要把她帶去新西蘭？”

    “我聽說那里有家很不錯的治療類似病癥的醫(yī)院?！?br/>
    “哦……”

    “而且陌生的環(huán)境可能對她有點幫助，要知道我們……”再次遲疑了一下，他有點含糊地道：“我們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br/>
    我點頭，正想再安慰他幾句，突然感覺他懷里的女人有點不安地動了動。

    而林默的神色也隨之不安起來：“小潔？”他嘗試著把她的臉從自己懷里捧起來：“是不是不舒服？小潔？”

    回應他的是方潔胃里涌出來的一陣飽嗝。胃漲氣般的聲音，一種讓人聽著不知不覺自己的胃都會覺得膨脹的聲音。

    “小潔？？”林默的臉開始發(fā)紅，因為方潔被他抬起來的那張臉上一雙眼正在朝上翻，臉上隱隱透著層青灰，她張大了嘴不停朝外發(fā)出那種胃漲氣的聲音。

    “不消化了？？”我頭一個反應就是這個，正準備跑去柜臺弄點碳酸類的東西給她喝喝看，還沒起身，卻見她突然身子一縮，低頭哇的聲噴出團雪白的牛nǎi。

    然后一發(fā)不可收拾。整個人匍在林默腿上不停地嘔著，一口接著一口吐出那些白色的液體，那么十來秒光景后液體的顏色開始發(fā)紅，一種淡淡粉紅色帶著氣泡的東西，被她不停地從嘴里噴出來，簡直洪水開了閘似的。

    我和林默兩個人都被這突然而來的情形給嚇呆了。

    有那么幾秒鐘的工夫我們?nèi)即糇粍硬粍?，直到林默最先反應過來，對著我一聲大吼：“快叫救護車!快!!!”

    我這才回過了神。急急忙忙站起身卻一時想不起電話在哪里，慌里慌張轉(zhuǎn)了一圈，剛想起電話在柜臺后，耳邊驟然響起林默一聲驚叫：“小潔？!!”

    我忙回頭。

    就看到原本吐得直不起腰的方潔不知怎的已經(jīng)站起來了，雪白的旗袍上星星點點沾滿了許多鮮紅色的印漬，她似乎想跑到店外去，搖搖晃晃沒站穩(wěn)被林默一把拉住，剛想把她拉進自己懷里，她嘴一張猛地從里頭噴出口黑紅色的血來!

    這一下看得我手都發(fā)冷了，一時忘了要去打電話，急急沖過去想幫林默把人扶住，誰知還沒走近林默手朝我用力一擺，然后抱起方潔頭也不回朝店外沖了出去。

    留下我呆呆看著那扇被他撞得前后直擺的門，還有店里一大片混著白色和鮮紅色刺鼻液體的狼籍，一時想不明白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就在幾分鐘前他們都還好好的，方潔這次牛nǎi喝得并不多，只不過一杯半的量，這點量絕不可能讓一個看上去挺健康的人嘔吐，更不會嚴重到讓人吐血……這到底是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了？？？

    直到狐貍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才激靈著回過神。

    “那女人又吐了？”然后聽見狐貍問我。

    我點點頭。

    “吐得還挺厲害?！睆乃穆曇衾锿耆杏X不到一點驚訝或者不安，狐貍走到那堆狼籍前蹲下身看了看：“吐血了？”

    “是的?！?br/>
    “嘖，今晚又要加班了?！?br/>
    這話讓我不由自主覺得有點發(fā)冷。

    錯是沒錯，和人不一樣，妖怪所關心的只是這個他們手頭需要他們解決的問題，而不是其它。雖然明知道是這樣，我還是覺得有點惱。

    惱這會兒在這樣一種可怕又腥臭的環(huán)境下，我身邊卻只有一只除了加班外什么都看不到感覺不到的狐貍精。這種感覺很差，差透了，你會覺得自己很不實在，似乎生活在一個很可笑的扭曲空間。那里有只狐貍，他是你唯一可以說上話，發(fā)泄一下不安的人，甚至就在兩周前你還對他的身體動過邪念，可是這會兒他看上去這么遠，遠得好象他并不存在于我的世界。

    我感到害怕的世界，在他看來所需要煩惱的僅僅是“又要加班”。

    “狐貍，”僵站了半晌，我試著把自己心里一些東西說出來：“你說這是怎么回事，她為什么會吐成這樣?！?br/>
    “哦呀，也許是胃病?！?br/>
    “如果是胃病林默不會讓她喝那種東西，你看不出來他很關心她嗎……”

    “要知道一個男人蠢起來也不是你的大腦可以想象的?！?br/>
    “我不這么認為?！?br/>
    “那你覺得是什么?！?br/>
    我猶豫了一下，然后決定對狐貍說出那天我所看到的：“那天早晨……事實上那天早晨我看到了一些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錯覺的東西?！?br/>
    “是什么?！焙偟皖^擦著地上的臟物，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

    “我看到林默的妻子，就是剛才坐在他邊上的那個女人，她坐在他的車子里。”

    “是么，那很正常?！?br/>
    “但她看上去就像個死人?！?br/>
    “嘖，死人，你說一個人把死人放在車里開著到處跑是為了什么，心理不正常？”

    “我不確定，當時被嚇了一跳，后來他們很快就走了，所以我也……”

    “這和今天這事有關么？”狐貍指了指地上的殘留：“有時間亂想什么用車載著尸體到處亂跑的男人，不如幫我好好擦擦地板，小白?！?br/>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好好的一個人，為什么只喝牛nǎi?！?br/>
    “或許是減肥?！?br/>
    “可為什么喝了這點牛nǎi會吐成這樣，還吐血？!”

    “聽說她身體一直不好，不是么?！?br/>
    “那為什么林默還要讓她喝……”

    “又繞回來了，小白，這問題你得去問林默?！?br/>
    “我總覺得有問題，狐貍，前陣子我看到林默去對面那個黑眼圈小子家找他了?！?br/>
    “那小子的客人通常總是很多，小白，這點你要好好跟人學學，而不是總是不停地抱怨……”后面狐貍還說了些啥，我沒再聽，因為不想聽了。狐貍根本就沒打算好好跟我說什么，即使我跟他說得再多。

    他不想就這問題跟我多談，我從他眼里看得出來，也許他感覺不到。

    最近我總能從狐貍眼里捕捉到一些細小的東西，他不愿意的，他不想的，他不痛快的，他若有所思的……或許他以為我并不知道，就像過去很久之前的那些時候一樣?？伤恢牢椰F(xiàn)在不同了。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覺得我和以前不太一樣，他也是，而這正是我感到不安和恐懼的地方。雖然他離開了又回來了，就在我身邊，和往常一樣戲謔著叫我小白。

    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我說不出來。但我會慌，盡管最近快樂的時候比較多，所以遺忘了那種讓我不安的感覺。而這會兒一瞬間又從我腦子某一個角落里跑出來了，在我看到狐貍沒有意識到而流露出來的那種眼神的時候。

    他為什么這樣。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嗎？人類的事他確實從來不會放在心上，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變得不正?；蛘咚赖镁?。狐貍關心什么呢，也許只有他的點心，他美麗的皮相。其它任何在他這么只妖怪眼里都是無所謂的，生也好死也罷，只要不觸及他的利益，都和他無關，也因此不想要我多管，這些多余的事情在他眼里只是麻煩。

    想著，一邊慢騰騰走過去幫狐貍一起收拾地上的嘔吐物。

    經(jīng)過剛才那兩人坐的地方時我瞥見椅子上放著什么東西，再看原來是林默的包。想來是他剛才驚惶失措地跑出門時把它忘在這里的，我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想了想，又把它放了回去。

    有時候不管確實也是種很好的處理方式，這樣可以讓你避免很多麻煩。有那么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已經(jīng)給自己做好決定了，可是地上的嘔吐物很快再次讓我不由自主想到林默那雙惶恐的眼睛，還有方潔那天早晨死尸般僵硬在他副駕駛座里的身影。

    我覺得那應該不是我的幻覺，當時的方潔，她真的是沒有呼吸的。而且她的臉色，那種蒼白里泛著藍的臉色，活人是不可能有的，也不可能有那種蠟像似的神態(tài)。她當時的膚色和神情都不像是一個活著的人。

    忽然腦子里有什么東西一閃，我想起了一個被我忘了很久的人。

    術士。對了術士。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這個拒絕了林默很久，又突然在那天早上接待了他的男人。他應該會知道些什么的，關于這對夫妻，關于方潔這個人的生死。

    對了……他那天說過什么來著……他說：嘖，這男人瘋了，他居然把他老婆的尸體從醫(yī)院帶到了這里。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跑到了術士家。雖然考慮了一晚上我給自己的結論是不要去管，可還是不管不住自己的腳往那個方向跑，好象某種無法抗拒的誘惑。

    但我沒能見到術士。

    他出門去了，他家那只喜歡沒事就鼓噪幾下的頭顱這么告訴我?！憧梢噪S便看看，有什么想要的盡管可以說，刑官可以給對門的小白打9.9折，少爺說的?！€對我這么說。

    我沒理會這只頭顱喋喋不休的推銷，不過還是在這房子里逗留了一會兒。我發(fā)覺最近術士的鋪子里又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不僅僅局限于元寶蠟燭和符，還有些油脂或膏yào類的東西。它們被裝在一只只玻璃瓶里，看上去就好象中yào店的yào架子。房間里的空氣也因此聞上去變得怪怪

    很快地喝了幾口，差不多大半杯的樣子，隨即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因為我瞥見林默扯了扯她的衣角。她就停下了，輕輕抿了下唇，把杯子推到一邊。

    “還要點些什么嗎。”我在這當口給他們送上了菜單。

    “給我來點吃得飽的就行，我從下午到現(xiàn)在還沒吃過東西?！睕]看菜單，林默對我道。

    “下午到現(xiàn)在都沒吃過東西，這么忙？”一邊轉(zhuǎn)身去廚房看看還有什么賣剩下的，我一邊隨口問。

    他道：“是的，帶她去做了個檢查，然后辦了簽證?！?br/>
    “簽證，你要出國？”

    “是的，我想帶她去新西蘭住兩年，最近這里的氣候讓她總是覺得嗓子發(fā)干?！?br/>
    “是么，”端了兩盤點心出來放到桌上，我朝方潔又看了一眼。她依舊坐在那兒沒動，杯子里那點牛nǎi還在，她似乎沒有再喝的意思：“醫(yī)生有說什么嗎，關于她的身體。”

    “他們說她現(xiàn)在很健康?！?br/>
    “那真好?！?br/>
    “是的?！?br/>
    “新西蘭的牛nǎi也不錯?！?br/>
    他愣了愣，然后笑：“是的，不錯。”

    “說起來，那天之后你帶她去看醫(yī)生了嗎。”

    低頭開始吃點心，聽見我這么問，林默停了停：“沒有?！?br/>
    “不會有事嗎……”

    “不會，因為后來她沒再吐過，我也有幾天沒敢再給她喝牛nǎi，后來試著給她喝了幾次，都沒有發(fā)生類似的事。我想可能那天她喝太多了?！闭f著話朝他太太的頭發(fā)上輕輕撫了一下，不過他太太的樣子看上去顯然有點心不在焉。

    “也是。”正要轉(zhuǎn)身回去，眼角一瞥，我發(fā)現(xiàn)牛nǎi杯空了，方潔低頭抹著嘴，似乎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

    不知怎的這樣子讓我覺得有點不安。很小的，有點奇怪的不安。

    “寶珠，”隨即被林默開口叫?。骸澳懿荒茉賮肀ǎi?！?br/>
    我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他臉上有絲一閃而過的尷尬，但很顯然并不打算改變主意。于是點點頭，我轉(zhuǎn)身朝柜臺走去，卻看到狐貍在柜臺里站著。

    一手晃著只杯子，杯子里牛nǎi混著冰渣叮叮作響，他把它朝我遞了過來，像是早料到會需要它似的。我一聲不吭從他手里接過，把它放到兩人的桌子上。

    剛放穩(wěn)就被方潔抓到了手里，然后低頭咕嘟咕嘟喝了起來，渴了很久似的樣子，這樣子讓我忍不住想到了電影里那些優(yōu)雅而饑餓的吸血鬼。腦子里有一種形容是怎么說的來著她的嘴就像支針管似的把杯子里的牛nǎi迅速抽掉了二分之一。

    還想再“抽”，她突然打了個飽嗝，這讓林默得以把杯子從她手里拿開，然后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吃得太快的小孩。

    之前那種不安感又出現(xiàn)了，我回頭看看狐貍。他正靠在柜臺上甩著尾巴，一雙眼微微瞇著，我不確定他到底是在看我，還是我邊上那個打著飽嗝的女人。

    “雖然知道這沒什么危害，但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幾次飽嗝過后女人停了下來，似乎有點累了，她不再對杯子里的牛nǎi感興趣。林默把她攬到自己懷里：“她對這東西好象有癮似的。我希望這是我的錯覺。你看，人怎么會對牛nǎi上癮呢，是么寶珠?！?br/>
    我點點頭。眼角瞥見狐貍回廚房了，于是在方潔邊上坐了下來。

    直覺感到林默似乎想對我說些什么，從他一開始進這店的時候。只是因為某種因素困擾著，所以這讓他的訴說變得有點混亂，而且斷斷續(xù)續(xù)。我決定嘗試讓他把話匣子打開，這個滿臉疲憊，饑餓得很快就把兩盆點心掃得干凈的男人：“要不要給你太太點些別的東西吃，我們店有種黃金米糕，味道很好，而且很容易消化，要不要試試。”

    林默搖頭：“不用了，她不會吃?！?br/>
    “可是光喝牛nǎi會不舒服。”

    “我知道。但自從上次在這里吐了之后，她連我熬的粥都不肯吃了?！?br/>
    “你是說她從兩周前到現(xiàn)在一直只喝牛nǎi？”

    “只的，只喝牛nǎi。”輕吸了一口氣，他低頭看看懷里不聲不響的妻子：“最初從醫(yī)院回來時也這樣，那時我還不太擔心，因為她剛恢復，肯定腸胃弱。

    可是沒想到她會只對牛nǎi感興趣，我真的很不明白。但她去醫(yī)院查了很多次，他們說她消化系統(tǒng)沒有任何問題，可是她只肯喝牛nǎi，而且每次都要喝很多?！?br/>
    “你……要不要帶她去看看心理醫(yī)生?！彼脑捵屛蚁肫鹨郧奥犚粋€學心理的人說起過的某種強迫癥，也是除了某一種東西外什么都吃不進，或者說不能吃，何況林默之前也說過，她太太得的是神經(jīng)xìng厭食癥，這種病癥就是心理毛病的一種強化xìng變異。

    而林默的話再次讓我感到不安：“心理醫(yī)生，帶她去看過了，從她剛得病的那會兒就一直在看，但根本沒有用。她是個固執(zhí)的孩子，就像她……”皺了皺眉，他遲疑了一下：“對我們的感情。她完全不理會醫(yī)生的各種心理暗示?！?br/>
    “那你還要把她帶去新西蘭？”

    “我聽說那里有家很不錯的治療類似病癥的醫(yī)院?！?br/>
    “哦……”

    “而且陌生的環(huán)境可能對她有點幫助，要知道我們……”再次遲疑了一下，他有點含糊地道：“我們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br/>
    我點頭，正想再安慰他幾句，突然感覺他懷里的女人有點不安地動了動。

    而林默的神色也隨之不安起來：“小潔？”他嘗試著把她的臉從自己懷里捧起來：“是不是不舒服？小潔？”

    回應他的是方潔胃里涌出來的一陣飽嗝。胃漲氣般的聲音，一種讓人聽著不知不覺自己的胃都會覺得膨脹的聲音。

    “小潔？？”林默的臉開始發(fā)紅，因為方潔被他抬起來的那張臉上一雙眼正在朝上翻，臉上隱隱透著層青灰，她張大了嘴不停朝外發(fā)出那種胃漲氣的聲音。

    “不消化了？？”我頭一個反應就是這個，正準備跑去柜臺弄點碳酸類的東西給她喝喝看，還沒起身，卻見她突然身子一縮，低頭哇的聲噴出團雪白的牛nǎi。

    然后一發(fā)不可收拾。整個人匍在林默腿上不停地嘔著，一口接著一口吐出那些白色的液體，那么十來秒光景后液體的顏色開始發(fā)紅，一種淡淡粉紅色帶著氣泡的東西，被她不停地從嘴里噴出來，簡直洪水開了閘似的。

    我和林默兩個人都被這突然而來的情形給嚇呆了。

    有那么幾秒鐘的工夫我們?nèi)即糇粍硬粍?，直到林默最先反應過來，對著我一聲大吼：“快叫救護車!快!!!”

    我這才回過了神。急急忙忙站起身卻一時想不起電話在哪里，慌里慌張轉(zhuǎn)了一圈，剛想起電話在柜臺后，耳邊驟然響起林默一聲驚叫：“小潔？!!”

    我忙回頭。

    就看到原本吐得直不起腰的方潔不知怎的已經(jīng)站起來了，雪白的旗袍上星星點點沾滿了許多鮮紅色的印漬，她似乎想跑到店外去，搖搖晃晃沒站穩(wěn)被林默一把拉住，剛想把她拉進自己懷里，她嘴一張猛地從里頭噴出口黑紅色的血來!

    這一下看得我手都發(fā)冷了，一時忘了要去打電話，急急沖過去想幫林默把人扶住，誰知還沒走近林默手朝我用力一擺，然后抱起方潔頭也不回朝店外沖了出去。

    留下我呆呆看著那扇被他撞得前后直擺的門，還有店里一大片混著白色和鮮紅色刺鼻液體的狼籍，一時想不明白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就在幾分鐘前他們都還好好的，方潔這次牛nǎi喝得并不多，只不過一杯半的量，這點量絕不可能讓一個看上去挺健康的人嘔吐，更不會嚴重到讓人吐血……這到底是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了？？？

    直到狐貍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才激靈著回過神。

    “那女人又吐了？”然后聽見狐貍問我。

    我點點頭。

    “吐得還挺厲害?！睆乃穆曇衾锿耆杏X不到一點驚訝或者不安，狐貍走到那堆狼籍前蹲下身看了看：“吐血了？”

    “是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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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錯是沒錯，和人不一樣，妖怪所關心的只是這個他們手頭需要他們解決的問題，而不是其它。雖然明知道是這樣，我還是覺得有點惱。

    惱這會兒在這樣一種可怕又腥臭的環(huán)境下，我身邊卻只有一只除了加班外什么都看不到感覺不到的狐貍精。這種感覺很差，差透了，你會覺得自己很不實在，似乎生活在一個很可笑的扭曲空間。那里有只狐貍，他是你唯一可以說上話，發(fā)泄一下不安的人，甚至就在兩周前你還對他的身體動過邪念，可是這會兒他看上去這么遠，遠得好象他并不存在于我的世界。

    我感到害怕的世界，在他看來所需要煩惱的僅僅是“又要加班”。

    “狐貍，”僵站了半晌，我試著把自己心里一些東西說出來：“你說這是怎么回事，她為什么會吐成這樣?！?br/>
    “哦呀，也許是胃病?！?br/>
    “如果是胃病林默不會讓她喝那種東西，你看不出來他很關心她嗎……”

    “要知道一個男人蠢起來也不是你的大腦可以想象的?！?br/>
    “我不這么認為?！?br/>
    “那你覺得是什么?！?br/>
    我猶豫了一下，然后決定對狐貍說出那天我所看到的：“那天早晨……事實上那天早晨我看到了一些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錯覺的東西。”

    “是什么。”狐貍低頭擦著地上的臟物，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

    “我看到林默的妻子，就是剛才坐在他邊上的那個女人，她坐在他的車子里?！?br/>
    “是么，那很正常?！?br/>
    “但她看上去就像個死人。”

    “嘖，死人，你說一個人把死人放在車里開著到處跑是為了什么，心理不正常？”

    “我不確定，當時被嚇了一跳，后來他們很快就走了，所以我也……”

    “這和今天這事有關么？”狐貍指了指地上的殘留：“有時間亂想什么用車載著尸體到處亂跑的男人，不如幫我好好擦擦地板，小白?！?br/>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好好的一個人，為什么只喝牛nǎi?！?br/>
    “或許是減肥。”

    “可為什么喝了這點牛nǎi會吐成這樣，還吐血？!”

    “聽說她身體一直不好，不是么?！?br/>
    “那為什么林默還要讓她喝……”

    “又繞回來了，小白，這問題你得去問林默?！?br/>
    “我總覺得有問題，狐貍，前陣子我看到林默去對面那個黑眼圈小子家找他了?！?br/>
    “那小子的客人通常總是很多，小白，這點你要好好跟人學學，而不是總是不停地抱怨……”后面狐貍還說了些啥，我沒再聽，因為不想聽了。狐貍根本就沒打算好好跟我說什么，即使我跟他說得再多。

    他不想就這問題跟我多談，我從他眼里看得出來，也許他感覺不到。

    最近我總能從狐貍眼里捕捉到一些細小的東西，他不愿意的，他不想的，他不痛快的，他若有所思的……或許他以為我并不知道，就像過去很久之前的那些時候一樣?？伤恢牢椰F(xiàn)在不同了。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覺得我和以前不太一樣，他也是，而這正是我感到不安和恐懼的地方。雖然他離開了又回來了，就在我身邊，和往常一樣戲謔著叫我小白。

    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我說不出來。但我會慌，盡管最近快樂的時候比較多，所以遺忘了那種讓我不安的感覺。而這會兒一瞬間又從我腦子某一個角落里跑出來了，在我看到狐貍沒有意識到而流露出來的那種眼神的時候。

    他為什么這樣。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嗎？人類的事他確實從來不會放在心上，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變得不正?；蛘咚赖镁狻：傟P心什么呢，也許只有他的點心，他美麗的皮相。其它任何在他這么只妖怪眼里都是無所謂的，生也好死也罷，只要不觸及他的利益，都和他無關，也因此不想要我多管，這些多余的事情在他眼里只是麻煩。

    想著，一邊慢騰騰走過去幫狐貍一起收拾地上的嘔吐物。

    經(jīng)過剛才那兩人坐的地方時我瞥見椅子上放著什么東西，再看原來是林默的包。想來是他剛才驚惶失措地跑出門時把它忘在這里的，我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想了想，又把它放了回去。

    有時候不管確實也是種很好的處理方式，這樣可以讓你避免很多麻煩。有那么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已經(jīng)給自己做好決定了，可是地上的嘔吐物很快再次讓我不由自主想到林默那雙惶恐的眼睛，還有方潔那天早晨死尸般僵硬在他副駕駛座里的身影。

    我覺得那應該不是我的幻覺，當時的方潔，她真的是沒有呼吸的。而且她的臉色，那種蒼白里泛著藍的臉色，活人是不可能有的，也不可能有那種蠟像似的神態(tài)。她當時的膚色和神情都不像是一個活著的人。

    忽然腦子里有什么東西一閃，我想起了一個被我忘了很久的人。

    術士。對了術士。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這個拒絕了林默很久，又突然在那天早上接待了他的男人。他應該會知道些什么的，關于這對夫妻，關于方潔這個人的生死。

    對了……他那天說過什么來著……他說：嘖，這男人瘋了，他居然把他老婆的尸體從醫(yī)院帶到了這里。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跑到了術士家。雖然考慮了一晚上我給自己的結論是不要去管，可還是不管不住自己的腳往那個方向跑，好象某種無法抗拒的誘惑。

    但我沒能見到術士。

    他出門去了，他家那只喜歡沒事就鼓噪幾下的頭顱這么告訴我?！憧梢噪S便看看，有什么想要的盡管可以說，刑官可以給對門的小白打9.9折，少爺說的?！€對我這么說。

    我沒理會這只頭顱喋喋不休的推銷，不過還是在這房子里逗留了一會兒。我發(fā)覺最近術士的鋪子里又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不僅僅局限于元寶蠟燭和符，還有些油脂或膏yào類的東西。它們被裝在一只只玻璃瓶里，看上去就好象中yào店的yào架子。房間里的空氣也因此聞上去變得怪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