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為所動地看著那張和周海真是一模一樣的臉:“沒空跟你解釋。”
說完,一把抽出匕首。
他捂著胸口,臉上的肌肉抽了兩抽,呼的一聲化為一團烏黑的煙氣,消散了。
章家驃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愣了好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沒有人壓制住他了,忙發(fā)出一聲驚叫,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他慌里慌張地看看我,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地上,好像松了一口氣,又好像有點兒怕我。
“你,你,你……”
“……”我等著,等他說完。
可是章家驃語言表達能力真不怎么樣,跟吃飽了似地撐在那兒了。
我嘆一口氣,好心提醒道:“我估計你一會兒想說也說不了了。”
他一驚,不結(jié)巴了:“為什么?”
“其實我也不肯定,只是猜的?!蔽艺f,“剛才被我干掉的,應該就是搞出這個小商品市場的家伙。”
章家驃眨巴著眼睛看我:“所以?”
我看他是真嚇懵了,都不能動腦子了,只好接著說下去:“主人都死了,他搞出來的地方會怎么樣?”
章家驃再次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明白了:“那你剛才干嘛殺他呀!”他急了!
“不殺他,我們肯定會死。殺他,或許有一條生路?!蔽铱嘈Γ澳悴粫嬉詾樗麜恢迸阒覀冏鲇螒虬??”
章家驃呆住了。
但是這次我沒時間再等他回過神來。因為地板開始微微地晃動起來,又像是在震動。我和章家驃起先還能站住,但很快就不得不蹲下身子,勉強保持平衡。四周邊的一切都開始抖動起來。
我的心懸得緊緊的:“來了?!?br/>
這個地方在崩潰。
但是我不知道崩潰之后,我們會怎么樣?是出去了,還是跟著這個地方一起消失殆盡。
就像我之前跟章家驃說的,只是或許有一條生路?;蛟S而已。
章家驃驚恐得像一只絕望的小獸,兩只眼睛睜得那么大,好像還在不死心地找什么出路一樣。忽然喀嚓一聲脆響,我們腳下的地面陡然現(xiàn)出裂紋。我們兩個都嚇了一大跳,但也沒處可躲。你說要是店鋪要倒,我們還能跑出來,可是地面要裂開,我們能往哪里跑,得會飛才行啊。
到這時候,我也無技可施,害怕得不得了,死死地盯著地面。水磨光滑的地板磚上雖然現(xiàn)在還只是出現(xiàn)裂紋,但很快就會碎成渣渣,或者像地震一樣,綻開一道一道的大口子,將我們?nèi)客滔隆?br/>
可就在我要絕望時,對面的章家驃卻大叫起來。
“我想起來了!”他兩只眼睛又睜大了一圈,直勾勾地看著我,“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我猛地一個激靈,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快說??!”
章家驃把手指猛地往下一指:“就是地面!地面才是通往外面的出口!”
我愣了一下,登時明白過來。我那時候一腳踏進來就進了這個古怪的小商品市場,所以理所當然地以為,是從門走進來的。但其實是因為我一腳踏上了這些地板磚,踏上了小商品市場的地界。
“那怎么出去?”我大聲喊。
章家驃:“我當時正準備往地面上撲,但后面……就眼前發(fā)黑了?!彼w快地說著,卻又露出一些猶豫,“我不知道是因為失敗了,所以被撞昏了,還是被那個假周海阻止了……”
剛說完,地面上又發(fā)出清脆無比的喀喀嚓嚓的聲響。我頭皮都聽得發(fā)麻了。這地面是隨時要崩塌?。?br/>
“快吧!別浪費時間了!”我大吼。
吼完,我什么也不管了,悶頭就往地面上撲。
我也不知道章家驃有沒有跟我一樣行動,我只看見地面飛快地向我臉前逼近。嘩的一聲,地面就像鏡面一樣破裂開來,大塊大塊的碎片飛濺起來……
睜開眼睛,四周都是黑暗。
我好像撞進了一個狹窄逼仄的地方,沒有風,沒有聲音。不,有聲音,是我自己喘息的聲音。我四處摸了摸,好像是一條長長的隧道,又好像是一個小小的地窖。
可是沒有楊貝貝,也沒有周海和邵百節(jié)。
我誰也找不到。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不知道在往前還是在往后,亂七八糟、跌跌撞撞地走著。
我很累,很冷,很餓,很渴……我喘不過氣來。
這什么都看不見的地方……我甚至都懷疑是不是我的錯覺?
難道我失敗了?
在我撲到地面的那一刻,已經(jīng)晚了,地面已經(jīng)崩塌了?
還是方法不對,雖然地面是出口,但撲上去也沒用。
我昏昏沉沉的,一會兒想到這里,一會兒想到那里,卻什么也想不明白。
朦朧中,我好像聞到了一股味道,很好聞,很好聞……我好像在哪里聞到過……我情不自禁地跟著那道味道飄起來……
“家和……家和……”
有人在溫柔地叫我。
“你是不是醒了?”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房間里的光線很好,明媚得我瞇起眼睛。在一片金燦燦的陽光中,我看見了姜玲的臉。她對著我笑起來,可是眼睛里卻淌下兩行淚水。
我動了動手,想替她抹干凈眼淚,還沒來得及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就有另一道熟悉的聲音撕心裂肺地大嚎一聲:“兒子??!”
便見一個灰色的矮胖身影悶頭撲過來,duang的一下,就把姜玲撞到一旁。
我悶哼一聲,一口老肺差點兒被擠得吐出來。
“兒子啊……兒子啊……”老太太死命抱著我,抱得我動也不能動,話也說不上。
我只好像個僵尸一樣,直挺挺地躺著。大約只有一雙眼睛還能動,往周圍這么一掃,我這是在醫(yī)院?人很多啊。姜玲就不用重復了,老爺子當然也在,所里的幾個兄弟,喲,小苗也來了,還有小趙,周海。
我現(xiàn)在看到周海還真有點兒心虛。就算我捅的是個假周海,可是臉真是一模一樣啊。
然后張所,崔陽……嗯?溫靜頤也在。
美人依舊不語含笑,微瞇著一雙能勾魂的眼睛。我僵硬著臉也朝她呵呵一笑。
還有……我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邵百節(jié)。
我腦子里打了好幾個結(jié):他怎么也在?怎么都來了?
我直愣愣地瞪著眼睛。老太太還在我身上大放悲聲,期間小趙、周海都曾試圖勸她,可還是不能讓她從我身上松開手。最后還是得老爺子出來發(fā)話。
“好了好了,”老爺子皺緊眉頭,“這么多人在這里看著,領導也都在,你鬧成這樣像什么樣子?!?br/>
老太太嘴里依然硬氣:“我什么樣子了?這是我兒子!”但手上還是慢慢松開了。
她哭得雙眼通紅,臉上皺巴巴的,染黑的頭發(fā)也重新露出銀白的發(fā)根。一下子像老了十歲一樣。
“兒子啊,”老太太抽抽鼻子,摸摸我的臉,“餓不餓???媽給你熬的排骨湯帶來了。”
這一說,我還真餓了,連忙點點頭。
老太太連忙來扶我,姜玲也過來幫忙。于是我左邊是媽右邊是媳婦,舒舒服服地坐起來,靠在豎起來的枕頭上。
老太太打開排骨湯,高興地道:“還是熱的呢!來,媽喂你?!闭f著,就拿起湯勺。
這么多人都直勾勾地看著,我怎么好意思,連忙接過湯勺:“我自己來,我沒事?!?br/>
于是,我就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視下,扒拉起排骨湯來。這感覺真是似曾相識。只是我已不是二十年前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
喝了沒幾口,我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人來:“哎?章家驃呢?”
崔陽有些奇怪:“章家驃怎么了?”
我:“他跟我一起的呀。”
崔陽眉毛一皺,沉著他的破銅鑼嗓子道:“你先吃。吃完慢慢說?!?br/>
我:“哦?!毕乱庾R地掃向周海、邵百節(jié),可是已經(jīng)晚了,他們臉上什么波動也沒剩下。
快速地將一整只保溫壺的排骨湯喝干凈,排骨也啃得只剩下骨頭。姜玲遞了一張面紙給我,我滿足地抹抹嘴巴。
崔陽又開了口,這回是對著老爺子、老太太說的:“我們有點兒事想和裘家和談談?!?br/>
他是單刀直入,張所連忙又添兩句軟和點兒的話:“大哥,大姐,你們也都累了,都是上了歲數(shù)的人,趕緊回去歇著吧。這邊就交給我們了。保證把你們家裘家和照顧得好好兒的?!?br/>
老太太還不舍得,老爺子先做好表態(tài):“那就麻煩領導們了?!?br/>
張所馬上道:“看您說的?!被仡^一喊,“小趙快,送長輩回去?!?br/>
小趙馬上過來扶住老爺子。男朋友要走了,女朋友當然得跟著一起走。溫靜頤也過來和姜玲一起扶住老太太。所里的幾個兄弟加小苗也乖覺得很,互相串個眼神,就由小苗跟張所說先回所里工作了。
一眨眼的工夫,滿滿一屋子人如同風卷殘云般地散了。只剩下精華幾個:邵百節(jié)、崔陽、周海、張所。再加病床上的我。
邵百節(jié)低低地問:“裘家和,你知道你睡了幾天嗎?”
我一愣。猛然想起當年,他也是這樣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