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午，恰逢吉日，宜灑掃，沐浴濯發(fā)。云極山莊上下將里里外外的屋子都清掃了一遍，打開門晾曬。遲九素又配了驅(qū)蟲滅毒的藥草，帶給眾人沐浴洗頭用。
雖說天氣漸漸轉(zhuǎn)熱，但夕照峰上幾個池子的水還是太涼了，而且還深。瞿思芳便不讓孩子們?nèi)ニ呮覒颍还茉谖葑觾?nèi)燒了水，把兩個小的拎進了浴桶。然后段北秋和花辭樹就在里面鬧翻了天，整個地上潑得全是水。謝靈均走進去的時候差點沒摔跤。
阮寄真的傷還沒好，只能躺在椅子上，由謝靈均幫著解發(fā)清洗。這個年歲的少年已經(jīng)慢慢開始長開，云極大師兄的臉漸漸有了堅毅的味道。他不過是坐在廊前，綴著長發(fā)，便似一棵正在成長的松柏，安靜而挺拔。
謝靈均走過去，用長巾將師兄的一頭長發(fā)捧起，阮寄真轉(zhuǎn)過頭來很溫柔地對他笑了一下，“麻煩你了?！?br/>
“……沒有，”謝靈均的聲音小小的，輕著手里的動作給師兄擦頭發(fā)。
阮寄真偏頭看著他的動作，笑道：“你這樣可擦不干?！?br/>
謝靈均鼓著臉狠狠揉了兩把。
沐浴后謝靈均穿了一件松垮的系袍，露著白凈的脖子，還有纖細(xì)的鎖骨。被師兄調(diào)侃了一番，那緋紅的羞意吻上他雪一般的皮膚，只敢用一頭銀白的長發(fā)欲蓋彌彰地遮掩。阮寄真坐著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那一雙纖弱好看的手在自己的發(fā)間來回梳動。出神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問：“你用了什么？”
“什么？”謝靈均一臉不明。
阮寄真把頭轉(zhuǎn)回來，支吾了一聲，說：“有點香……”
“……師父的藥，”謝靈均的聲音越發(fā)輕了，“和你一樣的?！?br/>
“哦……”
兩個人之間不知怎么就無話了，阮寄真的手指劃著膝蓋，似乎在發(fā)呆實際卻是在想與謝靈均說些什么。猶豫了一番，他方想開口，背后房里忽而就傳出一聲尖叫。
段北秋露著滾圓圓的肚皮，腰間圍了一條汗巾子就跑出來了。后頭跟著個花辭樹手里端著個盆，追著段小胖就沖了出來。段北秋看師弟手里有武器，自己啥都沒有，大感不妙。跑到兩個師兄面前，端起還沒倒掉的洗頭水，嗷一聲跑到院子中央。
“哼，臭小花！有本事過來??！”
“死胖子有本事你別跑！”
“……”
“……”
兩個小的在澡盆子里你踹我一腳，我給你一拳的還不夠。拿了水盆跑到空曠地方就開始互相傷害。阮謝二人只覺身旁跑過兩道濕淋淋的風(fēng)，然后就見好好的院子變成了潑水場。
打鬧之間兩個小的腰上的汗巾子掉了，落在臟兮兮的地上，恰似兩只脫毛雞。阮寄真聽到身后師弟輕輕地哎呀了一聲，忽然覺得腦子里似是有什么東西斷掉了。
段理拄著拐杖走進來，看到兒子渾身掛水沒穿衣服，吼道：“兒子，你他娘的衣服呢！”段北秋沒空理他爹，繼續(xù)和師弟正面懟。
遲九素跟著段理走進來，看到這一幕，捂著眼睛，鄉(xiāng)音都出來了，“哦喲，非禮勿視得咧?！?br/>
“師叔，”阮寄真木著嗓子說，“能麻煩您把北秋和小樹叫回房中去么？”
遲九素正忙著捂自家寶貝徒弟的眼睛，聞言涼涼地看了前方鬧劇一眼，道：“太滑，拎不動。”
“……”
阮寄真只恨此時身不得動彈，劍不在身邊，若非如此當(dāng)要拎起來打一頓才解氣。
好不容易到了晚間，瞿思芳叫廚房準(zhǔn)備了一大桌的菜，還包了粽子煮來吃。段理和遲九素忽然就咸粽子好吃還是甜粽子好吃展開了一場討論，段北秋和花辭樹英勇加入戰(zhàn)局。阮寄真很淡定地看了會兒戲，然后動手給謝靈均撥了一個，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吃吧?！?br/>
謝靈均用筷子戳了一戳，發(fā)現(xiàn)是咸粽子，才開心地吃起來。
吃到一半，門外傳來方無應(yīng)的笑聲：“怎么的，吃粽子也不叫上我？”
“師父！你回來了呀！”段北秋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帶糖了么，牛耳鎮(zhèn)上的芝麻糖帶了么?！?br/>
“你再吃糖牙就全爛光了，”把扒著自己的腿的二徒弟拎開，將手里的一個軟包塞到他手里，“沒帶糖，喏，這個給你?！?br/>
“……”
段北秋抱著手里軟軟的小布包，徹底懵了。
因為這軟包里裹著的正是一個睡得正甜的嬰兒。
“哎呀！大哥！”瞿思芳發(fā)出一聲尖叫，忙把孩子從兒子的手里搶過來，“怎如此沒輕沒重，摔了這孩子可怎么好！”
方無應(yīng)朗聲大笑，“弟妹放心吧，你兒子手穩(wěn)著呢?！?br/>
“這就是……你說得方家遺物？”遲九素的表情很怪異，一時間有點不可描述。
前幾日山下傳來消息，說是有人發(fā)現(xiàn)了方乾遺物，預(yù)獻給朝廷。為保險起見，方無應(yīng)還是趁夜下了一趟夕照峰。結(jié)果抱回來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惹得在場眾人想得有點多。
段北秋和花辭樹都沒見過這樣軟軟小小的孩子，圍在瞿思芳旁邊一臉好奇地看著。那嬰兒睡得正香，拿手指戳他臉，還會吐出小舌頭。段北秋和花辭樹便越發(fā)新奇了，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地討論個不停。
謝靈均也是新奇，湊上去看了兩眼正見到有趣的一幕，轉(zhuǎn)頭便去喚師兄。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阮寄真一臉復(fù)雜，于是悄悄地問：“師兄，你怎么了？”
阮寄真覺得自家?guī)煾高@瞎撿孩子的毛病這輩子可能都好不了了。段北秋和花辭樹就讓他夠頭疼的，現(xiàn)在又來一個。莫非日后他永遠(yuǎn)都逃不開養(yǎng)孩子的命了？此處有苦不能言，阮寄真望了師弟一眼，心情愈發(fā)復(fù)雜地?fù)u了搖頭，說沒事。
眾人的眼神看得方無應(yīng)有點發(fā)毛，忙舉起雙手以示清白，“這孩子不是我的，可別瞎想！”
“可是方家遺物……”
“并不值得一提，哭狼崖上撿個破爛便說是悍騎之物。哼，一幫子尸位素餐想要媚上都想瘋了?！狈綗o應(yīng)冷笑了幾聲。
“哦，”大家不關(guān)心這個，只問：“那這個孩子……”
“路上撿的！”看大伙兒還不信他，方無應(yīng)也是急了，忙忙開口將這孩子的來歷說了一遍。
這孩子的來歷倒與阮寄真有些相似。自那洪江水寇立了門派以來，也不知吹出一股什么邪風(fēng)，各地大大小小的寇賊強盜全都活絡(luò)了起來。自言是蛟龍門的分舵，瘋狂地強掠燒殺。方無應(yīng)從湘湖方向回來時，見到一隊商戶正遭掠劫。
無力反抗之人皆被害死了，一伙賊寇正因分贓不均大打出手。方無應(yīng)心中厭惡，直接出手解決了了事。正準(zhǔn)備離開時，聽得幾具尸體下傳來了微弱的哭聲。搜出來一看，正是個僥幸脫逃的孩子。
“便是如此了，”方無應(yīng)嘆著氣解釋完這孩子的來歷，一抬頭發(fā)現(xiàn)大家臉上的神情都很失望，眉角一抽問道：“你們這都什么表情……”
“??？所以他不是師父的……”
心直口快的花辭樹被師兄捂住了話頭，免得嘗一頓什么禍從口出。方無應(yīng)瞪了兩個小的一眼，“上次就說你們兩個太閑沒事做，那不如就你們倆來照顧他吧?！?br/>
“啊？師父你上次不是開玩笑啊？”
方無應(yīng)哼了一聲，“那還假的不成?！?br/>
段北秋哦了一聲，低頭看了小嬰兒嫩嫩的臉一眼，忽然覺得也不是不能接受，表情天真地說：“那他是不是我們的小師弟啦？”
“不是……”
“??？”眾人一臉疑惑地看著謝靈均。
謝靈均此時的表情和阮寄真一樣怪異，他看了師兄一眼，又看了方無應(yīng)一眼，說：“不是小師弟……是小師妹?！?br/>
“……”
方無應(yīng)的表情像是被雷劈過一樣，段北秋和花辭樹也是目瞪口呆。遲九素早就忍不住了，和回過神的段理兩個人拍桌狂笑。瞿思芳背過身去，小心檢查一遍，轉(zhuǎn)過身來笑吟吟地說：“的確是個女孩兒呢。”
“這……這，怎么是個女孩兒呢！”
云極山莊的大莊主懵了，當(dāng)時抱起這個孩子的時候他還真沒想過撿到的是個女娃娃。非是他覺得女娃不好，而是他還真就不知道女娃娃該怎么養(yǎng)。若是如花辭樹這樣的，不聽話拎起來收拾一頓就好了?？墒沁@般嬌嬌小小，柔柔嫩嫩的女娃，如個瓷娃娃一般，可不能這樣粗糙地養(yǎng)著吧。
就算是送給別家養(yǎng)，女娃想找個不錯的人家卻是難的。弄不好日后這孩子的命途便流落在了花街柳巷，叫人誤了一生。
最后還是瞿思芳救命恩人一般地開了口，說是自己可以代為照看。她生段北秋的時候傷了底子，一時半會兒不能再生育。正想要個女兒，正巧便有了這個機會。
“瞧你們幾個也是不會帶孩子的，倒不如交給我呢，”瞿思芳妙目一轉(zhuǎn)，笑著說，“待她以后長大了，你們瞧著可有天賦，學(xué)劍的學(xué)劍，學(xué)醫(yī)的學(xué)醫(yī)，學(xué)機關(guān)的學(xué)機關(guān)。若都不成，尋個好人家歡歡喜喜地嫁了也好呀?！?br/>
方無應(yīng)抹著自己發(fā)僵的臉，對著瞿思芳行了個大禮，“如此可真有勞弟妹了，”
那頭阮寄真也松了一口氣，一時之間不用他來操心可算是萬幸。瞧那女娃娃長得冰雪可愛，謝靈均似是無比歡喜，待日后和師弟與她一起逗樂玩耍也是好的。
只不過日后的方無應(yīng)添了一種叫做女兒病的病癥。想著法子給這孩子花一些這孩子暫時還不需要的錢，惹得大弟子每天都想把賬本吃下去的事兒也就暫時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