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北往南的火車行駛了一天一夜才到達目的地，通知好的革命軍同志早早等在了車站,熱情地接待這批新轉(zhuǎn)移的同胞。

    顧舒曼是在即將下車前一個小時醒過來的,自她蘇醒那刻起就一言不發(fā),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表情平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始至終,她都是默默坐著,像一尊精美的佛像。

    “小姐,來接我們的人到了，該走了。”

    眼看著同行的人一車一車離開，小樓有些急了,只好走到坐在休息區(qū)的顧舒曼身旁對她道。

    少女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素來溫潤明亮的瑞鳳眼漠然直視前方，對她的話置若罔聞,沒有一絲動作。

    見狀小樓低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她道，“小姐,您這樣不行的……段少將和遲先生大費周折把您送來華南就是為了保您平安……您這樣豈不是廢了他們一番苦心嗎？”

    聞言顧舒曼有了些反應(yīng),她微微側(cè)頭看向她,語氣不明問道，“……小樓，我回家已有一月。這么長時間，你在哪里？”

    冷不丁被這樣問到的少女一愣，隨即極刻意地含糊道,“小姐您不是不知道……我、我腿傷未愈，先生一直安排我在醫(yī)院里……”

    “既然如此，您又是如何知道段少將？”

    這話一出，意料之中地，小樓臉上出現(xiàn)了慌張的神情。她張了張口，欲蓋彌彰地解釋：“是、是遲先生吩咐的時候同我說的……”

    “你不是說一直待在醫(yī)院？如何見得到遲煜？”她忍不住勾唇想笑，然而真做的時候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輕輕摩挲著腕間的玉鐲，她定定看著她，“你們從一開始就在瞞我？”

    剛才在車上的時候她想了很多，把近來種種聯(lián)系在一起，大概已經(jīng)猜出些東西來。

    這些計劃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從籌集資產(chǎn)到外逃而出，都僅在短短一周內(nèi)完成，雖然有革命軍及各路人士相助，未免也太過迅速，很難讓人不去細究。而且從那日段弈良和遲煜的反應(yīng)看，他們是早已有過來往，說不定連顧崢也參與進去。

    他們告訴她，這是臨時計劃，可方才她悄悄觀察，這些外逃的人分明準(zhǔn)備充分，種種跡象只讓她覺得這是蓄謀已久的。

    說不定從她假死那日顧崢和遲煜就已經(jīng)開始和段氏合作，這所有的所有，全部都背著她在進行。

    可是又為什么要瞞她呢？他們都知道她不會去阻止的。難道……

    猛地睜大了眼，顧舒曼心頭浮現(xiàn)出一個可怕的答案，她僵硬地站起身，抓住了小樓的手。

    “小樓，”她的臉色發(fā)白，“我爸爸呢？”

    她知道了——

    小樓回避她的視線，垂眸低聲道，“先生…先生在中央出差，要過幾日才回來…”

    她從來不是個會撒謊的人，也不懂得如何去掩飾，整個人都畏畏縮縮地，兩只手也緊緊握在一起，眼睛更是心虛地四處亂瞟。

    當(dāng)下顧舒曼有預(yù)感，她不肯說的話大概是最壞的結(jié)果，只覺得自己眼前陣陣發(fā)黑，心口絞得難受。

    “顧小姐，快走吧，大家伙都等著您回去呢！”一旁不明內(nèi)情的一名革命軍人開開心心走過來催促，見她臉色很是難看忍不住皺眉問道，“這是怎么了？”

    搖搖頭，她緊緊攀著小樓，腳步虛浮地往前走。

    “麻煩你了?！逼D難地吐出這么句話，她也不再多說，跟著離開了。

    ......

    革命軍的根據(jù)地在城郊一處大院里，地道的江南風(fēng)情，亭臺樓閣，也不知是哪個大家族的別院。正是晚飯的點，炊煙裊裊，映襯著蔥蘢翠綠顯得很是溫馨。

    大家都知道華中鼎鼎大名的才女這次出了大力，心下又好奇又激動，席間頻頻看她，越看越覺得怎么有人能修得這樣的氣度。

    相比起他們言笑晏晏，顧舒曼全程面無表情，罕見地一言不發(fā)。

    機械地吃著碗里食物，她不斷地走神，腦中閃過許許多多光怪陸離的場景，最終歸于一片混沌錯綜的雜亂。

    小樓悄悄打量她，對自己的表現(xiàn)懊悔不已，只能暗暗祈禱她沒發(fā)現(xiàn)最后的真相。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了。

    一餐吃得形同嚼蠟，顧舒曼恍恍惚惚用完飯，同眾人簡單招呼完就回了房間。

    拐過幾道回廊，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她收斂了失魂落魄的神情，改換成滿面嚴(yán)肅，

    “系統(tǒng)，我想知道游戲人物現(xiàn)在的情況可以嗎？”

    卸下顧舒曼的偽裝，薛茜茜有些焦躁不安地呼喚道。

    虛空傳來一道電子音，比之平時冰冷流暢的無機質(zhì)聲音，這次多了許多電波聲，而且斷斷續(xù)續(xù)地聽不真切——

    【調(diào)取角色信息庫中，玩家請稍后——】

    不過幾秒，少女眼前展開一道藍色光屏，她伸手點擊頁面，不一會兒就見上頭出現(xiàn)了許多人的相片，每一個底下都有基本信息。

    大略一瀏覽過去，她發(fā)現(xiàn)顧崢的照片已經(jīng)灰了。

    “系統(tǒng)，這是什么意思？”雖然大概已經(jīng)猜出來了，她還是不死心問道。

    【角色死亡，自動凍結(jié)信息】

    ……果然……

    屬于原主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她難受得整個人都彎下腰去，眼淚也控制不住地流出來。這一刻她很有些恍惚，分不清真正哭的到底是顧舒曼還是她薛茜茜。

    顧崢的死對于原主來說是親人離世，是自此世上再無親人的悲痛；對于她來說，是見證一個慈父離世，同時也增加了任務(wù)難度的沉重。

    她突然覺得，這一關(guān)失敗的可能性陡增。

    思緒轉(zhuǎn)了千百回，她結(jié)合自己最近的思考和上一關(guān)調(diào)查結(jié)果，突然眼前一亮意識到什么，腦中一根弦?guī)缀跽验_，“系統(tǒng)！這一關(guān)是不是有外人在干預(yù)通關(guān)？”

    上一關(guān)阿格尼絲突破了關(guān)卡找她麻煩，害她差一點失敗。這一關(guān)的走勢雖說符合大趨勢，但她的直覺就是在告訴她這有悖常理，因此立刻就想到了這上面。

    【系統(tǒng)漏洞已修復(fù)，目前無bug產(chǎn)生】

    ……沒有嗎？

    疑惑更甚，但她不想暴露自己在偷偷調(diào)查的事實，于是明智地閉口不再談，轉(zhuǎn)而詢問另一件事，“我想回華中去，有什么辦法嗎？”

    【玩家通關(guān)過程可購買技能，本系統(tǒng)不支持直接干預(yù)】

    心里一只草泥馬呼嘯而過，薛茜茜忍不住冷笑，干脆地轉(zhuǎn)身回房。

    無論如何，當(dāng)務(wù)之急她是要找到遲煜，然后把他的黑化值清零通關(guān)，這才是她的任務(wù)。

    .

    接下來幾天顧舒曼絕口不提顧崢和遲煜，每天看書畫畫，和眾人一起聊天，絲毫沒有異常的表現(xiàn)。

    站在拐角偷偷打量客廳那名眾星捧月般被圍繞的少女，看著她溫婉的笑，小樓壓低聲對著電話聽筒道，“嗯嗯……遲先生，小姐很好……是啊，她這幾日心情好多了，現(xiàn)下正和大家聊天呢！”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會兒，隨即傳來一道低沉磁性的男聲——

    “這樣啊……”那人聲音里似含著柔情，又偏偏是清清冷冷的語氣，“那便好?！?br/>
    音落，他不再說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愣愣握著聽筒出了會兒神，小樓抬眸看向顧舒曼，竟正對上她看過來的眼神。

    明明臉上是含著笑的，眸子里卻滿滿的耐人尋味，一點不像是平時的她。

    整個人一驚，她把電話放好，笑瞇瞇走過去對她道，“小姐小姐，你們在說什么呀？”

    往旁邊讓讓給她騰出個位置，顧舒曼收斂了目光里的探究，溫和地往她嘴里塞了塊糕點，有意無意道，“沒什么，不過是在商量，今日上街去一趟，買些吃穿用度的東西回來。”

    “什么？要去街上嗎？”小女孩玩樂的心情被勾起，小樓興奮地拉著她撒嬌，“小姐小姐，也帶我去吧！我還未曾來過江南，有好多好多地方想看呢！”

    聞言一身藍灰旗袍的少女一笑，輕輕點點頭，“那用過午飯，我們便一道去……你記得收拾幾件衣裳，我們?nèi)フ议g裁縫店讓照著做些春衣?！?br/>
    小樓心里有些奇怪，店里做衣服不是量了尺寸就行了嗎，帶什么衣服啊。不過是自家小姐說的話，她也就乖乖聽著，立刻奔上樓去收拾起來。

    就這樣，午飯之后她們同另外幾個女孩子一道上了街，直奔城南的火車站去。

    火車站是交通樞紐，商業(yè)街主要就在那一片，無論裁縫店還是其他店面，那里都是最好最受歡迎的。

    進了裁縫店，小樓放下手里裝著衣服的行李箱，好奇地湊到顧舒曼身邊去。

    見她輕撫一匹鮮艷的玫紅色布料，她驚奇地睜大眼道，“小姐，您不是一向喜歡素凈的顏色嗎？怎么如今選這樣的啊？”

    顧舒曼沒有回話，只輕輕一笑，拉著布料往她身上裹了裹，“這顏色，你穿甚是好看。”

    “??？我？”小姑娘被她夸得臉上一紅，局促地連連擺手，“不行的小姐，我是您的傭人，穿這么好看的衣裳不得體的！”

    聞言顧舒曼放下布料，伸手握住了她的，表情嚴(yán)肅認真道，“小樓，你往后不要這樣說自己。如今倡導(dǎo)人人平等，我一直當(dāng)你是妹妹。”

    音落，她微笑著伸手撫摸她的長發(fā)，“你往后要好好照顧自己，上次那樣危險的事可千萬不要再做了，知道嗎？”

    她雖然從來都是平易近人的，但其實骨子里不太同人特別親近，與誰都有距離。這樣的貼心話她還是頭一次說，自然聽者感受得到真心。

    感動得淚光盈盈，小樓吸了吸鼻子說不出話。

    “來，我方才瞧見這款式的旗袍好看，大小同你也差不多，你拿了去試試?！比∠律磉呉患踊ㄉ钠炫圻f給她，顧舒曼把她推進了試衣間。

    見她乖乖進去了，她臉上的表情淡化，又看了好幾眼，轉(zhuǎn)身拎起地上的行李箱去了柜臺處。

    “老板，我先前挑的那幾匹布料給那位姑娘做衣裳吧，這是定金?！边f出一張銀元，她的眼眶有些泛紅，“待會兒她若是找我，便同她說我回家了，多謝?！?br/>
    老板接過錢答應(yīng)了，顧舒曼左右張望下，見其他人都在自顧自挑衣服，悄悄出了店門直奔車站去。車票她提前已經(jīng)看好，這時候去了時機卡得又準(zhǔn)又緊，不需要等就能上車。

    最后回頭看了眼，她目光堅定地轉(zhuǎn)身離開。

    【支線任務(wù)出現(xiàn)，獎勵五千點積分，玩家是否接受？】

    原本正匆匆趕路的薛茜茜腳步一頓，被這個巨額點數(shù)的任務(wù)驚到。

    但轉(zhuǎn)念一想，雖然有多的點數(shù)很好，但是這次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得很費勁了，她實在無力再負擔(dān)。

    略一權(quán)衡，她低聲回答，“我放棄。”

    【玩家目前點數(shù)偏低，放棄或許將開啟懲罰模式？】

    ……這算是誘她去接受吧？

    回憶起伊佐琉斯那一關(guān)被SS級難度支配的恐懼，茜茜打了個寒顫，心里突然對這個任務(wù)有些好奇了。她重新思考了好一會兒，直到坐上火車才最終下了決定。

    既然系統(tǒng)這么想讓她接受，那干脆就接了吧。不成功也無所謂，既然它突然要她接受掙點數(shù)，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說不定還能讓她調(diào)查出點什么。

    【玩家成功接受任務(wù)，時限三天完成——】

    電子音過后就是數(shù)據(jù)傳輸，安靜坐在位置上的少女眼皮猛地一抖，再睜開，眸中已氤氳了幾分了然和不耐。

    .

    “長官，這是帝國發(fā)來的密函，請您親自查看?！?br/>
    黃色軍裝的日本士兵無視面前大床上曖昧擁在一起的男女，垂下眼報告道。

    齊藤洛德慵懶地伸手揉揉太陽穴，推開趴在他胸前的女人，伸手抓過身旁的浴袍披上，然后走過去接過信封，示意士兵出去。

    “您的軍令？”阿格尼絲把被子拉高擋住胸前，笑得嫵媚道，“不知作為您的合作伙伴，我是否有這個榮幸看一看？”

    抬眸瞟了她一眼，他順手把信封扔過來，不避諱地開始穿衣服，“不過是新的開戰(zhàn)通知。帝**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三天后就該發(fā)動襲擊?！?br/>
    對著鏡子整理下制服，他略有些愣神。

    真是快啊，這一場戰(zhàn)爭即將就要開始了。

    一想到長久的志向和理念即將實現(xiàn)，他就激動得難以自抑，恨不得立刻動手，發(fā)揚帝國名聲，壯大他那對種族主義抱持狂熱信仰的家族。

    加快了收拾的動作，他突然感覺到包里有什么東西在動。皺著眉伸手碰了碰，他發(fā)現(xiàn)是那枚靈擺。它不斷地旋轉(zhuǎn)，帶有尖錐的一頭指向一側(cè)。

    風(fēng)姿卓絕的少女又在他腦中浮現(xiàn)，齊藤洛德怔怔看著靈擺，有些意外居然會在這里感應(yīng)到她的存在。

    日軍司令部在城門附近，靠近火車站。如果這里能感應(yīng)到，那只有一個可能——本應(yīng)該在華南的她回來了。雖然這并不在計劃之中，但他還是很樂意接受這事實的。

    遲早他都是要把她引回來的。這次她自己回來，還是在這樣的時候，是再好不過了。

    “看來是她回來了？”

    腰間環(huán)上一雙手，不著一物的女人親昵地摟住他，踮著腳把下巴搭在他肩上，“您打算怎么辦呢？”

    聞言齊藤只笑笑，輕輕拉開她的手，轉(zhuǎn)身勾起她的下頜，“你認為呢？”

    定定和他對視了一會兒，阿格尼絲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即使擁有相同的外貌，也和辛伽完全不同。

    無論過去還是現(xiàn)在，她真正愛著的那個男人都不會用這樣充滿野心的眼神看待任何人，任何事。

    “齊藤先生，您真可怕?！睙o趣地推開他，她轉(zhuǎn)身開始穿衣服，“顧小姐或許正是看透您的內(nèi)心，所以才沒有被您的外表迷惑?！?br/>
    “她不是個會在乎這些的女人?！辈辉谝馑氖ФY，他心情極好地繼續(xù)整理制服。

    是啊，她是真的不在乎，不然為什么你擁有和王如此相似的容顏，她都能無動于衷呢？

    思緒轉(zhuǎn)過千萬回，阿格尼絲朝他鞠了一躬，以卑微討好的姿態(tài)道：“您要去找她……我能和您一起去嗎？”

    略帶詫異地轉(zhuǎn)頭看她，齊藤的眼睛危險地瞇起，“……你在打什么主意？”

    “不，我只是想看看那一位小姐?！彼换挪幻Φ亟忉專拔液芎闷媸撬烤褂惺裁礃拥镊攘?，足以讓你們都拜倒在裙下?！?br/>
    ……究竟她有哪一點好，讓王，還有所有人都那么喜歡她。

    意味深長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齊藤沒有同意，但也沒有拒絕，只默默拿起槍抬步走了出去。

    見狀阿格尼絲知道他是默許了，識趣地抬步跟了上去。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乘著軍用車來到火車站，透過車窗靜靜觀察著來往的人群。

    靈擺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快，指向也漸漸偏移。

    隨著又一輪的漂浮，它猛地一下不動了，定定指向入口處。

    “來了?！饼R藤低聲道，臉上露出捕獵者即將見到獵物的興奮。

    幾乎他音落的同時，車站口緩緩走出一名少女。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藍灰色旗袍，披著灰色的披肩半遮了臉，乍一看去和路人沒什么兩樣。

    但偏偏那樣行云流水，優(yōu)雅綽約的姿態(tài)又讓她顯得格外出眾。

    即使刻意喬莊過，齊藤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是顧舒曼。

    雙手不自覺地捏緊，他驚訝于自己心頭的難耐與喜悅。

    “齊藤先生，再不出手的話，她就要走了?！卑⒏衲峤z側(cè)頭看著他的反應(yīng)，不動聲色地提示，而后重新轉(zhuǎn)頭看向顧舒曼。

    在這個世界她是第一次見到她，實在是很驚奇一個人可以如此善變，一個世界一副姿態(tài)。

    某種意義上，她也是個很可怕的女人。

    被她一句話喚回神智，齊藤皺眉看著攔了一輛汽車的顧舒曼，低咒一聲命令了隨行士兵待命，自己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的腳步又急又快，幾乎是跑著過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把半個人已經(jīng)坐進車?yán)锏纳倥读顺鰜怼?br/>
    扳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看著那張日思夜想了無數(shù)次的容顏，他眼神里有些埋得極深的東西在涌動。

    “……舒曼。”

    依舊是古怪生硬的中文，這一次他喉間動了好幾次，才能叫出她的名字。

    被鉗制的少女仰頭看他，溫婉明凈的臉上沒有一絲驚訝，甚至連多余的表情都沒有，只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

    “齊藤洛德，好久不見?！彼秊鹾跍貪櫟娜瘌P眼中一片漠然，面無表情張口道。

    齊藤被她這副意料之外的淡定的姿態(tài)震驚，然而這些在他對她偏執(zhí)的思念渴望之下又是那么微不足道，以至于被他選擇性地忽視。

    “……這次你逃不掉的，我準(zhǔn)備得很充分?！彼恢涝撜f什么，又被她的眼神盯得手足無措，只好故作鎮(zhèn)定地威脅，“沒有人能救你?！?br/>
    聞言顧舒曼輕輕勾了勾唇角，笑容里帶著嘲諷，“我從未想過逃?！?br/>
    她左右看看他抓住自己的手，禮貌又疏離地重新抬頭看他，“齊藤先生可否將我放開？”

    無論語氣還是姿態(tài)，她都顯得極為自然，似乎對過往一切都已不在意，也不擔(dān)心自己的未來。

    ……她變了很多。

    深深看了她很久，齊藤洛德最終還是沒松手，改成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車上帶。

    被粗暴地拉著，顧舒曼走得踉踉蹌蹌，不過還是沒有太大的反應(yīng)，硬是凹出種閑庭信步的氣質(zhì)，引得圍觀人群頻頻側(cè)目。

    假裝無意地偏頭，她悄悄抬眸掃視周圍的人群，并沒有見到遲煜的身影。

    按理說她逃回來的消息應(yīng)該早就通知給他，他的性格一定會來車站接她，為什么現(xiàn)在卻看不到人？

    不過這一次，看不到他也是好的。

    收回視線，她順從地被齊藤塞進車廂。

    直到重重關(guān)上車門，齊藤的手還在微微顫抖?？粗磉呥@個死而復(fù)生，一次又一次逃離，然后一次又一次回到他身邊的少女，他只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堵在心口，極其不舒服。

    因此，他的態(tài)度也一瞬間變得惡劣了，聲音冷硬道，“和革命軍勾結(jié)，資助反日勢力，兩次從我面前逃跑……你可知道自己將為此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垂眸靜靜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她連個眼神都不屑于給他。

    見狀他臉色更沉，伸手想扳過她的臉，還沒觸及卻被顧舒曼身邊坐著的阿格尼絲攔下。

    “齊藤先生，息怒?！彼贿厰r著他，一邊仔細地觀察顧舒曼的反應(yīng)，“真正的紳士，是不應(yīng)對女士動手的?！?br/>
    這話一出，顧舒曼才像注意到她的存在，抬頭和她對視。

    “……你是誰？”

    她看著眼前妖艷嫵媚的藝伎，困惑警覺地皺眉。

    阿格尼絲專注地凝視那雙烏黑泛著棕色光芒的瑞鳳眼，試圖從她眼神里看出些什么，不過里面真的只有困惑不解，沒有試探和算計。

    ……看來她還沒有認出她。

    心神莫名定了定，她謙卑地垂下頭，對她露出個笑，“顧小姐，久仰。我是歌舞町的藝伎?！?br/>
    歌舞町，華中最大的藝伎院，她這個世界的掩蓋身份。

    聞言顧舒曼臉色冷了冷，沉默好半晌回頭看向齊藤洛德。

    “藝伎同走狗？”與溫婉外表不同的是她言辭犀利，沒有往日半分涵養(yǎng)文雅，“倒是絕配?！?br/>
    這樣直白的侮辱謾罵讓在場兩個人都黑了臉，齊藤危險地瞇眼看向她，“你似乎忘了，你現(xiàn)在是我的犯人？”

    “你似乎也忘了，我是顧崢的女兒?！彼敛皇救醴创较嘧I，“或者說……名義上的未婚妻？”

    音落，她不多不閃地冷冷看著他，再不發(fā)一言。

    被這樣看著，他竟然感到了一絲心虛，原本氣極準(zhǔn)備用來傷害她的關(guān)于顧崢的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他有一種預(yù)感，即便說出來，她可能也不會如他所愿被傷到。那時候?qū)擂蔚哪莻€只會是他。

    強壓下火氣，他惱怒地坐正了身子，打算回家再處理和她的事。

    這邊的阿格尼絲就沒那么好受了，即使這不是她的身份，但被自己恨之入骨的人罵還不能還回去，她忍得也很是難受。

    因此她暗暗忍耐著規(guī)律的壓迫催動了魔力，想給她一點教訓(xùn)。

    然而那一小份魔力剛剛發(fā)出，就被強大的威壓逼回去。

    她整個人一抖，冷汗涔涔捂住因反噬而劇痛的胸口。

    ……王……

    誠惶誠恐地低下頭，她也不敢再挑戰(zhàn)那個默默感知的人。

    一路無話，幾個人回到了齊藤洛德位于日軍司令部的別墅。

    車子一停下，顧舒曼就被士兵們拉下車推搡著關(guān)到了樓上房間里。

    齊藤皺眉看著她至始至終冷淡的臉，心情極為煩躁，略一思索突然回頭對阿格尼絲道，“明天開始，你不必再來了?！?br/>
    聞言阿格尼絲一怔，下意識反問，“那么情報……”

    “我已經(jīng)不再需要了，這座城即將被帝國所占領(lǐng)，勝利已經(jīng)注定屬于我們?！彼甙劣植荒偷財[擺手，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知的孩子，“答應(yīng)你的事，我也會做到。”

    她還想再說什么，不過看出他現(xiàn)下的不悅，也就識趣地閉上了嘴。

    “齊藤先生，再會?！?br/>
    丟下這么句話，她笑得嫵媚，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坐進車?yán)铩?br/>
    反正她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她困死在這驅(qū)殼里，無法再轉(zhuǎn)移到另一個世界。

    透過車窗看向關(guān)著顧舒曼的那個房間，她表情嚴(yán)肅。

    上一次被王懲戒，她損失了魔力，也留下了舊傷沒養(yǎng)好。

    齊藤洛德答應(yīng)過，如果關(guān)不住她，就立刻殺了她。無論哪種方式，只要這個女人不能在她魔力恢復(fù)之前離開這世界，她就有把握做好準(zhǔn)備，在她這一次轉(zhuǎn)移時吞噬她。

    只要吞噬了她，這一切就都可以結(jié)束了。

    為自己的計劃激動得不能自已，她收回視線，沖前座的司機笑道：“請走吧，先生?！?br/>
    司機聞言發(fā)動了汽車，載著她揚長而去。

    .

    安安靜靜坐在房間靠窗的凳子上，顧舒曼透過玻璃往外看。

    或許是上次她跳樓的行為刺激了齊藤，他這次把她抓來之后并沒有為難她，只口頭威脅了兩句就離開了，把她一個人關(guān)在他的臥房里。

    當(dāng)然，為了避免上次的事再出現(xiàn)，這次窗戶是從外面鎖上的。

    咔噠——

    門鎖被轉(zhuǎn)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內(nèi)尤其清晰，她回頭看去，就見一身和服的日本女人踩著木屐，端著個小托盤走進來。

    “顧小姐，這是您的晚餐，請盡快用完，避免涼掉之后折損風(fēng)味。”

    女人放下托盤，對著她恭敬地一鞠躬，操著口十分標(biāo)準(zhǔn)的中文道。

    華中有很多日本人，討好軍官的藝伎也習(xí)得中文，不過能說得像她這樣一點口音都不帶的，實在是少見。

    顧舒曼心頭暗暗驚奇，臉上沒什么變化，依然是淡淡的模樣，“你端走吧，我沒有胃口?！?br/>
    這不是她又想絕食，只是長途火車下來她有些暈車，惡心得吃不下東西。

    聞言女人眼皮都沒掀一下，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對她道：“顧小姐，參謀長命令過，要我必須守著您吃完東西。”

    那就是說逼著她吃吧。真是帝國主義的作風(fēng)。

    無聲地嘆口氣，她也不讓她為難，起身坐到桌前準(zhǔn)備用餐。

    托盤里的食物既不是中餐也不是日餐，而是她往日在英國最常用的晚餐。

    齊藤洛德身為種族主義極強的莫里斯家族成員，打心眼里看不起中國，連帶著也就厭惡中國食物。而顧舒曼又仇視日本，和他一樣也不可能吃日餐。所以為了折中，他選了英國菜。

    默默看了餐盤，她露出個冷淡的笑，拿起刀叉開始用餐。

    那名藝伎全程守在一邊，低著頭站得筆直，盡職盡責(zé)守著她。

    簡單吃了些，她用手帕抹抹唇，轉(zhuǎn)頭看向她，“好了，你可以走了?！?br/>
    語氣里盡是冷淡與疏離，任誰夜看得出她的不歡迎和不耐煩。

    女人對她點點頭，上前端起托盤，“顧小姐，請您好好休息，有需要只要吩咐一聲就好，門口有人會一直守著?！?br/>
    顧舒曼沒有理會她，自顧自起身坐回了窗邊。

    “哦對了，這份菜品叫outofthewindow。如果您喜歡的話，下次就告訴我菜名便是，我會再為您準(zhǔn)備。”女人似想起什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窗外？

    整個人愣了愣，顧舒曼回頭正視她，直直對上她的眼睛。

    見她看向自己，女人無聲地動了動唇，比出個口型：遲煜。

    一聽這話，她瞬間就反應(yīng)過來，這個人大概是革命軍安排在日軍內(nèi)部的接應(yīng)。

    遲煜應(yīng)該是早就知道她回來，沒想到她卻在車站被齊藤帶走，因此特意派了內(nèi)線來救她。

    難怪中文那么好，原來本身就是個中國人！

    知道了她的身份，顧舒曼的態(tài)度一下子就變了，又恢復(fù)成往日的平易近人，甚至還有幾分見到同胞的激動。

    女人用眼神示意她門口有人偷聽，順手往桌上放了個小紙條，輕咳一聲道：“顧小姐，我就退下了。”

    語畢，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顧舒曼目送她離開，同時還注意到門口那兩個警惕盯著她的士兵。

    房門重新被鎖上，她趕緊上前打開紙條，里面只寫了一句話——

    午夜，等我，不要怕。

    那清雋有力的字體映入眼簾那刻，她的眼眶濕潤了，腦海里浮現(xiàn)出黑衣青年深沉沉穩(wěn)的面容，心里安定了許多。

    他來救她了。

    只是想到這一點，她就覺得沒什么好怕。即使自己現(xiàn)在身處敵中，還被一個對她虎視眈眈的惡狼威脅著。

    因為無論怎樣，她知道，他都會來救她。

    ......

    今天的別墅不似平日里的鶯歌燕舞，沒有宴會，也就沒有喧嘩，這才有了幾分軍區(qū)將領(lǐng)居所應(yīng)有的肅穆。

    齊藤洛德摘下頭上的帽子，站在臥房門口猶豫了很久。

    “參謀長?！?br/>
    之前送飯那名藝伎恭敬地站在他身旁，對他鞠躬道。

    “……她怎么樣？”沉默了一會兒，他沉聲問道。

    女人輕聲回答：“顧小姐很好，只是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不愿意見到任何人?！?br/>
    被強行抓來，心情怎么會好呢？

    煩躁地擺擺手示意她下去，齊藤懊惱地扒了扒頭發(fā)，惑人的臉上有幾絲挫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越是見到她，就越忍不住地憐惜她。

    從頭到尾顧舒曼在他的計劃里都應(yīng)該是個被利用完就可以拋棄的角色，一個為了實現(xiàn)家族和帝國榮耀的犧牲品。

    起初他打算和她聯(lián)姻，從而獲取顧崢的支持打入軍部；后來他打算控制她要挾顧崢，以之取得軍部兵力分布圖；再后來顧崢不再掌權(quán)，他打算把她抓起來，逼她交出顧氏的財產(chǎn)。

    可是現(xiàn)在，中日徹底撕破臉，顧崢?biāo)懒?，她又把財產(chǎn)全部交出去了……這時候她已經(jīng)失去了利用價值，是個可以被遺棄的棄子了。

    但他卻發(fā)現(xiàn)，他居然舍不得放棄她。

    心里浮現(xiàn)出一種可怕的可能，齊藤拒絕接受，強行以另一種方式來解釋。

    ……一定是因為不甘心。

    想著，他的眼神都亮了。

    ……沒錯，她這樣的女人……這樣清高的……

    ……他是因為不甘心。

    自我催眠著，他心情平復(fù)了很多，當(dāng)下覺得面對她也不是那么難的事，于是伸手推開了門——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少女側(cè)坐在窗前的身影。

    她一頭青絲柔順地垂在旗袍上，身姿曼妙，氣質(zhì)優(yōu)雅若蘭草。察覺到他的到來，她只微微側(cè)頭，雖然是冷淡，風(fēng)姿也勝卻任何一個千金小姐。

    握緊了拳，齊藤反手關(guān)上門，邁步走到她面前。

    顧舒曼連個眼神都沒給他，盯著鎖起的窗戶出神。

    他伸手抬起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故意用調(diào)侃的語氣道：“舒曼，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真沒想到有一天你也會淪落到這樣的境地?！?br/>
    她動了動手，輕輕揮開他，“你的中文不好，沒有淪落一說。我不過是到你這府上待一待，其余的沒什么兩樣?！?br/>
    習(xí)慣了她對他的冷漠刻薄，他只由著她耍嘴皮工夫，“你這樣對我說話，不怕我再碰你？”

    “那我便再死一次罷?！睒O無畏地開口，她終于抬眸看向他，雙手卻和語言不符地防備攥緊。

    見狀齊藤笑了笑，把她放開，衣服也懶得換躺上了床。

    他單手撐頭看她，看了很久很久，突然語意不明問道：“你這樣討厭我，只因為我是日本人？”

    聞言她本來不想回答，不過因為他一直看著自己心里不爽，就開口了，“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討厭你這張臉?！?br/>
    討厭你這張和我的戀人如此相似，卻用他的容顏做盡壞事的臉。

    “你們中國人常說，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我的容貌是父母給予，你不喜歡也怪不得我。”失笑地回答，他此刻突然起了和她閑聊的心，“何況你可知道，這副皮囊，讓多少女人趨之若鶩？”

    這話說得不假，辛伽的容貌即使是攻略了幾關(guān)人間妖孽的薛茜茜也覺得太過好看，更何況這些女人呢？

    “皮囊之下，才是最重要的?！彼渎晢芩?，“你的內(nèi)心卻是丑陋到了極點，充斥了太多野心和欲/望。”

    明明討打的話在齊藤聽來卻是不同的感受，他只覺得自己以往似乎還不太了解她，“……原來你看得懂我？”

    “何須看懂，相由心生，你的野心都寫在臉上?！?br/>
    顧舒曼突然起身，幾步緩緩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和他面對面互看著，她驀地笑了，宛若芙蓉破冰，美得令他眩目，“在你臉上，我不僅看得到野心，還看到一樣?xùn)|西。”

    被她突然的靠近和微笑驚訝道，他一向精于算計的頭腦空白了一瞬，愣愣反問，“……什么東西？”

    “當(dāng)然是……”

    她伸手撫上他的臉，輕輕眨眨眼。

    “——失?。。?！”

    【玩家成功購買并使用“暈厥”技能】

    少女的厲喝和電子音同時響起，她指尖撫觸的男人身形一顫，整個人毫無征兆倒了下去。

    冷冷看著眼前昏迷過去的人，她皺著眉拉開他的衣服，從他口袋里摸出一把槍和通行證。

    嫌惡地把手在被子上蹭了蹭，她輕輕來到窗前，使用了技能。

    【玩家成功使用“解鎖”技能】

    啪嗒一聲，原本鎖著的窗戶解鎖，她伸手一推，晚風(fēng)便順著吹進來，吹起雪白的窗簾在空中飄動。

    輕輕探出頭去，她瞇著眼看了看，最終目光定在窗戶正下方那名一身黑衣的青年身上。

    他的神情還是淡淡的，氣質(zhì)清冷卻莫名讓她想要親近。

    他和她遙遙對視良久，輕輕對她張開雙臂。

    “曼曼，”他對她說，“不要怕?！?br/>
    眼淚奪眶而出，她控制不住地笑開，一下子踩在窗框上。

    乍見到那高度她瑟縮了一下，不過再看到他堅定的神情，一瞬間就什么都不再擔(dān)心了。

    “遲煜……”她對他低聲喊，千言萬語只匯成這兩個字。

    ……終于，見到他了……

    屋內(nèi)鐘聲開始敲響，一聲又一聲，報時午夜將至。

    松開扶住窗框的手，她毅然決然朝他跳過去。

    鐘聲過后，他把她緊緊抱了滿懷，一絲空隙也不留。

    作者有話要說：好噠我陰陽師四十級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