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化閣是一個依山而建的小木樓，樓下矮墻圍成一處五丈見方的院落。來到院子里后，齊國兵士列隊站在院中。孫臏在田銘等人的攙扶下，進(jìn)到一樓的正堂上。

    孫臏發(fā)現(xiàn)鬼谷先生尚在二樓密室閉關(guān)研修，于是恭恭敬敬地坐在屋子的一角，等候師父下樓。蘇秦等人要上樓去稟報，孫臏不忍打擾師父的清修，制止了他們。

    掌燈時分，樓上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鬼谷先生推門而出，沿著樓梯下到一樓的正堂，孫臏早已整好衣冠，不顧腿腳殘疾，伏倒在地，哽咽著說道：“師父在上，弟子孫臏這廂行禮了?！?br/>
    鬼谷先生尚自沉浸在思索之中，突然見到滿頭銀發(fā)的孫臏，吃了一驚。他趕忙走上前，扶起地上的孫臏，讓他在廳堂中的席上坐下。孫臏見師父盡管已經(jīng)到八十多歲的高齡，仍然鶴發(fā)童顏，精神矍鑠，暗贊師父養(yǎng)生有術(shù)。

    鬼谷先生安排孫臏坐好后，自己也坐下來。他關(guān)切地詢問孫臏的近況，孫臏畢恭畢敬地一一回答。孫臏由于當(dāng)年前在魏國遭遇臏腳的酷刑，被生生砍掉了膝蓋以下的下肢，行刑后傷口又得不到及時處理，身體元?dú)獯髠?br/>
    此后遇到春夏秋冬四季轉(zhuǎn)換的極端天氣，總是大病一場。這兩年孫臏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差，精心調(diào)理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他自感大限將至。

    鬼谷先生聽著孫臏的講述，黯然神傷。三十年間，兩個徒弟同門操戈，一死一傷，何等慘烈?，F(xiàn)如今自己身體尚無大恙，而又一愛徒又看著身體羸弱不堪。

    不過，盡管鬼谷先生心內(nèi)難過，但他仍然強(qiáng)作歡顏，不住地安慰孫臏。

    蘇秦等人早已備好晚飯，在廳堂中擺好宴席。孫臏所帶的兵士自帶糧食和炊具，訓(xùn)練有素地埋鍋造飯，在廂房中列坐用飯。鬼谷先生為了表示歡迎之意，特地將自己的幾席靠近孫臏擺放，蘇秦等人的幾席分列在對面。

    鬼谷先生又命張儀和蘇代取來自釀的米酒，黃澄澄的醪酒，酒中混合著甜甜的米渣，味道酸中帶甜，十分可口。他命蘇秦給廂房送去幾大壇酒，齊國兵士們歡呼雀躍。

    酒酣耳熱之際，關(guān)心時事的師徒們自然將話題轉(zhuǎn)向了天下形勢。鬼谷先生特意詢問孫臏對于時局的看法。孫臏謙虛回答道：“明師在上，弟子怎敢亂語。我正想洗耳恭聽您的高見?！?br/>
    鬼谷先生手捋長須，微微一笑，神態(tài)灑脫，再次相邀道：“臏兒不必拘禮。你管理齊國的軍國大事，料想胸中早有計議，何妨說來聽聽?！?br/>
    孫臏見師父真心實意要自己先談，也不再謙虛，侃侃而言道：

    “當(dāng)年強(qiáng)大的魏國有若雙頭雄鷹，虎視天下，可是先后兵敗桂陵、馬陵，損兵折將，從此兵挫地削，一蹶不振。此后幾十年間，各路諸侯乘勢而起，意欲搶得先機(jī)，不曾料到竟然是遠(yuǎn)在西陲的秦國率先崛起，雄霸諸侯。”

    鬼谷先生認(rèn)真聽著，不住點(diǎn)頭，突然又插話道：“齊國在桂陵、馬陵之戰(zhàn)中大獲全勝，此后兵威凌厲諸侯幾十年，它自然也是很有實力爭霸天下的。”

    孫臏聽后，卻輕輕搖了搖頭，他看了一眼對席的田銘，有些猶豫，不過很快就顯出毅然的神色，接著說道：

    “齊國自周朝建立以來就是強(qiáng)國，煮海為鹽，發(fā)展耕織，固然有爭霸天下的得天獨(dú)厚的地利；桂陵、馬陵戰(zhàn)役取勝于魏國，又得到爭霸天下的天時。然而，主宰天下最終是靠人和，非順應(yīng)民意、變法圖強(qiáng)不可，可齊國表面強(qiáng)大，但內(nèi)部守舊勢力雄厚，如同老樹盤根錯節(jié)，民不堪命。雖欲征戰(zhàn)天下，卻心有余而力不足?！?br/>
    孫臏說完這段話，長喘一口氣，看了一眼對席的田銘，只見他緊張地聽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田銘是齊國貴胄，宗室至親，孫臏所指的勢力，他也算有份，故而他有些惱怒，又有些羞愧。

    孫臏本來也曾閃念過：“自己的話會否刺激到田銘，再一想：自己是行將就木之人，加之師父在側(cè)，講真話又有何妨！”

    鬼谷先生聽聞齊國內(nèi)部的形勢，輕撫花白的胡須，神情若有所思。蘇秦、張儀和蘇代豎起耳朵聽著，生怕落了一個字。

    孫臏見眾人仍在側(cè)耳傾聽，于是再開口言道：

    “弟子一生鉆研兵法，晚年卻漸漸明白，善用兵者，縱然能得一時之強(qiáng)，然而想要宰制天下，卻非得內(nèi)修國政，外交諸侯，如此方為長久強(qiáng)盛之計。

    “放眼當(dāng)今諸侯，惟有秦國有此國策。秦孝公重用商鞅，對內(nèi)變革徹底，民富而國強(qiáng)；對外利用東方諸侯之間的矛盾，蠶食擴(kuò)張，崛起之快令人心驚。如今秦君嬴駟雖然因個人恩怨而車裂商鞅，但仍推行其父秦孝公的國策而不改，今年秦國已經(jīng)進(jìn)占華山之下、黃河之濱的魏國陰晉地區(qū)。

    “遙想四十多年前，魏國大將吳起僅率五萬精兵就在陰晉擊敗秦國五十萬大軍，封鎖住秦國東進(jìn)的道路，使秦國偏安于西陲。今昔相比，真是判然有別。秦國仍有很大的上升空間，如果東方諸侯不思進(jìn)取，恐最終會淪為秦人的俘虜?！?br/>
    孫臏講到這里，心緒難平，舉起幾上的酒，一飲而盡。此時再看對面的蘇秦、張儀和蘇代，聽得都入迷了，心中很是佩服孫臏，將天下形勢分析得如此通徹。

    他們的心緒也隨著孫臏的言語而起伏，當(dāng)聽到秦國強(qiáng)大，而東方諸侯危急之時，也跟著著急起來，想著該怎么辦呢，盼著聽到孫臏的下文。

    孫臏酒已干，而蘇秦等人竟沒想起來給他續(xù)上。鬼谷先生朝著對面的蘇秦等人看了幾眼，蘇代年少機(jī)敏，馬上意會到鬼谷先生的心思，忙站起身到廳堂中央的酒樽旁，用酒勺盛了酒，恭敬地給孫臏的耳杯中續(xù)上。

    孫臏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魏國黃河以西的西河郡幾乎全部被秦國占據(jù)，韓、趙、魏都暴露于秦，處在其直接攻擊之下，南方的楚國也難自保。齊、燕兩國雖然遠(yuǎn)離秦國，但如果秦國蠶食韓、趙、魏殆盡，它們豈不是也會暴露于秦？”

    “因此，如何抑制秦國的擴(kuò)張是當(dāng)世的要務(wù)，可是東方諸侯兀自彼此征戰(zhàn)不休，只會加速覆亡進(jìn)程。弟子愚鈍，聽聞近些年師父您精研合縱連橫之術(shù)，不知是否也與這等形勢有關(guān)。”

    鬼谷先生聽罷弟子孫臏的一席話，深以為然。不由得贊賞孫臏道：“臏兒果然聰穎過人，為師也深受啟發(fā)。我近年雖修習(xí)縱橫之術(shù)，不過是浪得虛名，世人言過其實了。”

    孫臏知道鬼谷師父是謙虛之辭，再次請求道：“弟子愿聞其詳，死而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