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清晨,和暖宜人。晨光落在園中起伏跌宕的山石波光上,鋪成一片溫柔明媚。
碧晶池南的歷星樓上,覃楠兮正在對窗梳妝。她身旁的司徒逸,留戀的看著鏡中她那粉黛略施的嬌俏小臉,忽然雙眸一亮,轉(zhuǎn)身去到窗邊,也不知在獨(dú)自忙乎什么,過了許久,才返身回到覃楠兮身邊。
“這是什么?”覃楠兮望著他手心里捧著一片透著五色流光的花鈿,不禁好奇。
司徒逸擋開她伸來拿取的手,含笑故意不答她的話。只將左手輕捧過她的小臉兒,舉起將那枚小小的花鈿,輕輕貼在了她的眉心處。
覃楠兮好奇轉(zhuǎn)身,望向鏡中。只見鏡中的她,兩道淡遠(yuǎn)的煙眉心處,忽然幻起一抹五彩流光。那絢爛溫柔的光芒,仿佛是自遠(yuǎn)山間升起的仙嵐,又仿佛是自她雪白的肌膚深處滲出的光芒,一對兒鴻翼,栩栩如生,翩翩欲飛。覃楠兮看得又驚又喜,不可思議的望向他。
司徒逸凝了她許久,才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笑道“總是那金的銀的,也無趣的很。還是這蜻蜓翅剪出的花鈿,輕靈出塵,脫俗柔媚,正合我家夫人的清新明媚。”
“這是用蜻蜓翅剪成的?”覃楠兮輕撫著眉心里極薄的鈿花,愛不釋手。他總是能想出些奇特的主意,在素裙上填補(bǔ)墨畫,將寒梅制成花簽……
覃楠兮輕撫著眉心里的流光,斂住滿心的甜蜜幸福,故意笑他道,“又是小蜻蜓,真是不知道這樣可愛的小小生靈,到底哪里得罪了侯爺?才讓侯爺總與它過不去呢!”。
司徒逸被他一逗,也忽然想起了三年多前浮濋閣里,他在她酒污了的素裙上,曾畫下一只獨(dú)目的蜻蜓的舊事。
已是經(jīng)年相隔的舊事了,而此時(shí),抬目遠(yuǎn)遠(yuǎn)望向窗外,浮濋閣卻恍若昨日。
池上的晨嵐尚未散盡,那秀麗的小木閣,仿佛一個(gè)水心里走來的美人兒,一半含在水中,一半立在岸畔,披煙戴霧,朦朧而溫柔。
司徒逸轉(zhuǎn)身,雙臂輕攏將她攬進(jìn)懷里,笑道:“伊人宛在水中央,朔洄求之,道阻且長。那小東西若懂我的心意,只怕是也愿意成全我?若它還有怨念,總還有輪回相報(bào)。大不了,下一世我做蜻蜓,為他作嫁相報(bào)?”
“誰要你下世相報(bào)?我只問你,今生要如何還報(bào)?”覃楠兮輕攥著他的衣領(lǐng),仰首笑詰。
司徒逸明知她這是借題發(fā)揮,話中有話,可心底卻微微生出一絲疼意。避開她*問的眼神,攏了攏她肩上煙霞般的披帛,轉(zhuǎn)話道:“楠兮,今日有位故人遠(yuǎn)行,我們?nèi)ニ鸵怀贪?!?br/>
“故人?我也認(rèn)得?”覃楠兮本也是在玩笑,見他肅然,也斂了心思正色道。
司徒逸點(diǎn)點(diǎn)頭,牽著她的手,下了歷星樓。
這歷星樓之名,取自“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一句。雖有月色皎潔,星辰璀璨之境,然而,終究是脫不開孟冬的蕭索和凄涼。立府之初,只因這里地基較高,視野開闊,與覃府中楠兮的閨樓有神似之初,司徒逸才將兩人的居室設(shè)在此處。
歷星樓雖地勢高闊,可卻在園子深處。兩人下了樓來,也未攜帶下人,只執(zhí)手相依,緣著園中的悠悠曲徑慢慢出去。
幾番轉(zhuǎn)折,出了內(nèi)園。曲折的幽徑亦到了盡頭。一壁繁花鋪陳眼前,花壁相隔的地方,是一方獨(dú)立小院。
這小院落,荊籬柴門,粗瓦泥墻,質(zhì)樸笨拙,透著許多閑淡的鄉(xiāng)野趣味,而園中的一方棋臺,兩株梨樹,三間老屋,錯(cuò)落其中,又生生令原本的粗野悉數(shù)盡藏,平白多了許多出塵的意味。
這小院,如今是柳七的居所。多年以來,柳七一直隨在司徒逸身邊,已然習(xí)慣。因而立府之初,下人們不去請示司徒逸,直接請柳七在園中先行挑選住所。柳七喜愛這小院落的質(zhì)樸出塵,便落居于此。
此時(shí)天色尚早,小小院落如村童酣然而眠,靜靜伏在玫瑰色的晨曦之中。司徒逸牽著覃楠兮,正想快步離開小院籬外,卻聽身后忽然“吱呀”一聲,傳來木門開而復(fù)合的聲響。
兩人都以為是柳七早起,轉(zhuǎn)身正要問候。卻見是阿籮正披散著長發(fā),從柳七房中出來。迎面見了司徒逸兩人,阿籮立時(shí)滿臉燒透緋霞。尖尖的下巴也恨不能扎進(jìn)自己懷中。
“阿籮?”覃楠兮不由輕喚了一聲。
阿籮僵在原地片刻,聽了這聲輕喚,仿佛復(fù)生一般,淺淺喘了口氣,隨即深深福身下去,倉促行了個(gè)禮。也不等司徒逸開口,禮罷起身便飛向自己房中去。
望著阿籮略顯衣衫凌的俏麗背影,覃楠兮慢慢回過神來,笑意滿面。
司徒逸卻鎖著眉頭,深深的看著柳七房中緊闔的木門。
“這是好事?。∫莞绺绲拿碱^卻蹙的這樣難看!”
司徒逸聞言回神,才見覃楠兮正挽著他的臂,喜盈盈的的望著他。
“好事?”司徒逸反問,聲音朦朧低沉的仿佛是在自問一般。
覃楠兮肯定道:“自然是好事。阿籮對柳先生……”她笑而不語,片刻又接到:“如今這樣,逸哥哥不用擔(dān)心柳先生孤身凄苦,楠兮也替阿籮開心,可不是好事?”
司徒逸聽罷卻低嘆道,“阿籮只是個(gè)軍奴,她與若卿,畢竟有如天壤,只怕若卿他…..”他欲言又止,畢竟柳七、蘇旭、祁晙,這三個(gè)名字間的關(guān)聯(lián),他亦不敢過早的斷言。
覃楠兮卻不知道他這些紛繁的心思,只笑盈盈道:“柳先生雖才華橫溢,可他亦非名門出身,且他……”她不好議論柳七那已被燒毀的形容身貌,轉(zhuǎn)笑道:“阿籮自小跟著他,對柳先生全心全意,即便他們兩人有些身份之礙,只要他們心意相投。剩下的,只要仰仗大司馬大人不就好了?難道大司馬要食言不成?”
覃楠兮說著,又挽緊司徒逸的手臂,耍賴般搖晃著他。
“食言?食什么言?”司徒逸疑惑的回頭望著她。
覃楠兮麗目微凝,略焦急道:“當(dāng)初在關(guān)城中,是誰對柳先生承諾?說今后只要柳先生有心,不論他如何安排余生,都將全力相助。一諾千金,絕不違背?”
司徒逸哦了一聲,點(diǎn)了點(diǎn)頭,亦不再多說,只牽著她離開小院,一路出了府門。
府門外,早有家仆備下的馬車。青布棚頂,粗紗帷簾,還有個(gè)粗手粗腳的車把式,正垂手恭立一旁,神色慌張的等待著門里的貴人。
覃楠兮看著寒簡的馬車,略覺意外。
司徒逸一面扶她上車,一面無奈道:“眼下,我的一舉一動,被太多人盯著。今日出城的事,又不便張揚(yáng)。只好委屈夫人了!”
覃楠兮點(diǎn)點(diǎn)頭,含笑向他,剛想寬慰幾句,卻見司徒翀自門廊y影處轉(zhuǎn)了出來。
“司徒翀!”覃楠兮停下腳步,越過司徒逸低俯的肩頭,望著他輕聲驚異。
司徒逸聞言,亦不由疑惑的轉(zhuǎn)過身。
司徒逸恰才轉(zhuǎn)身,已行到眼前的司徒翀,哀哀望著他,忽然一撩衣襟,直直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