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范柝忙著準備回國的事，趙姬又問異人：“聽說了么？安國君為了長平戰(zhàn)事累病了。”看異人點頭，確認是事實，趙姬接著說：“父親累病，說明兒子不頂用。兒子為何不頂用呢？要么能力低，要么不齊心。要說能力，夫君的一二十個兄弟并不全是癡呆傻子，看來還是心不齊。為什么不齊心？因為沒立嫡子，長子帶不起頭。”
異人從小來邯鄲，受儒道兩家禮讓思想影響極深，提起爭當?shù)兆舆@事，仿佛他不該與兄弟們爭食，尤其不該與長子爭。對老婆，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想當?shù)兆酉氲冒l(fā)瘋，而是唉聲嘆氣，似乎對別人的強盜行徑表示無奈。
趙姬看透了異人這種有賊心沒賊膽、或者假猩猩的溫良恭儉讓心態(tài)，并不在該不該爭上作他的思想工作，而是直接闡述如何爭：“太子立嫡這件天大的事，一是涉及面廣、影響深遠，比提出軍事戰(zhàn)略更為要重；二是競爭激烈，誰也沒有十成的把握，我們一要樹立信心，不必怯陣；三是把握關鍵、異軍突起、拿出異常舉措；四是競爭需要巨額投入，不能全是空口說白話地許愿；五是只能暗中較勁，不能過于張揚、過早暴露，成為眾矢之的。
爭嫡的性質(zhì)、形勢、方法、原則都被趙姬考慮到了，異人只能在步驟問題上尋問：“你想如何布置？”
“投入巨大，需要籌措資金；暗中行事，就不能用質(zhì)館的人。符合這兩條的，只有呂不韋�！�
異人按趙姬的意思，派范柝去請呂不韋。呂不韋如約而來，異人對范柝吩咐：“我和呂兄到密室談生意，外面的事，由你全權處理�！�
異人領呂不韋進入密室，見趙姬已經(jīng)在那里半躺半坐，等候著。三人不分賓主隨意坐定以后，趙姬先切入正題：“有一件天大的急事，是關于太子立嫡。呂兄有什么看法？”
趙姬開門見山、直入正題。但是，畢竟有異人在場，呂不韋反而不好大步蹬堂入室。因此，明知故問：“感謝二位信任，大致情況如何？”
趙姬再作進一步介紹：“長平之戰(zhàn)，太子累病，立嫡孫替王上和太子分擔事務，成了朝中熱門話題。長孫不自責輔助無能，卻說沒有明確嫡孫名份，名不正言不順。意思是促使上面明確他為嫡孫，以減少行事時的阻力。其他王孫，卻不這樣認為，而是眾口一詞，攻擊長孫是個庸才，說他在爭當?shù)諏O時還辦不好事，當上后泄氣了更難作為。別看他們攻訐長孫時齊心協(xié)力，相互之間卻各不相服，只有我夫君對這事少聞不問，仍專心致志、兢兢業(yè)業(yè)地為秦國掃平天下賣力。”
趙姬不僅說立嫡的原因、形勢，而且沒有裝蒜，直接說了異人不盡人意表現(xiàn)。呂不韋在異人面前，沒有了主動插手王家事務、另有他圖的嫌疑，卻有了鼓勵異人積極參與的由頭。因此他說：“貴夫人想讓王孫為國家更多地出力，很有志氣。但呂某不太清楚太子家里的具體情況，也不好亂講�！�
呂不韋要進一步了解情況，異人扭捏作態(tài)、停停頓頓地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和原因：“本人非長非幼、身陷敵國，不置之度外，又有何法？況且，辦這事，要花大錢，而我吃了上頓沒下頓，哪有財物？”異人說得很明白，雖然想爭立，卻沒優(yōu)勢、受約束、缺資本。
“沒有論資排輩，說明要擇優(yōu)錄取。因此，非長非幼，并不能說明非優(yōu)。質(zhì)館的人不自由，還可以求朋友。質(zhì)館的供應雖然仍被虞卿克扣，但如果言明辦這事對趙國有利，甚至對虞卿這個可能的老丈人有利，他應該發(fā)還，甚至給些資助。既是趙國袖手旁觀，我娘家還有些積蓄、田產(chǎn)。”趙姬的意思，雖然存在人員、資金兩個問題。但是，他們并沒有直接求呂不韋幫助。當然，呂不韋主動提出更好，若是不愿幫忙，他們并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
夫婦二人互打圓場，呂不韋只好主動表明態(tài)度：“若有成功的可能，呂某愿意鼎力相助�！�
聽呂不韋意思，他要先權衡成功的可能性，才決定是否幫忙，趙姬只好把話題引向有沒有成功的可能上，向前再說些事由：“從秦王即位至今這四十多年，前三十來年，是王弟們與王子們爭當儲君，實質(zhì)是宣太后設計的兄終弟及與秦王盤算的父業(yè)子承之間的較勁；秦王從宣太后手中奪權那三四年時間，王子們即支持王上，相互之間也在較量；六年前安國君獲勝，其他王子表面風平浪靜，實際是暗流涌動；現(xiàn)在又借太子立嫡之事，興風作浪，唯恐不亂，不只是從中漁利，還想取代太子�！�
呂不韋：“爭當?shù)諏O不僅是為太子分擔國事，還為了保住太子位，這個既忠又孝的意義很重大�！�
異人：“說其他王子想借機取代太子，恐怕沒那么嚴重�！�
趙姬：“不是不嚴重，是嚴重得很。要知道，太子病了是事實，病中的太子要立嫡的實質(zhì)，是為國家選擇未來的繼承人。對王上來說，并非只有在太子的兒子們之中要么立長、要么擇優(yōu)、要么暫不立嫡這三種選擇，還可能換太子�！�
呂不韋還嫌說得太籠統(tǒng)，進一步發(fā)問：“王上可能換太子，其他王子爭太子位，太子的兒子們自亂陣腳搞窩里斗，三方角力，怪不得處于權利斗爭旋渦中心的太子生病。只是，要穩(wěn)住陣腳，有明顯的優(yōu)秀人選么？”
異人：“長兄在相府任年俸千石的侍中。內(nèi)有王弟和副相炅鮺提攜，外有魏國的岳父全力支持，自認為順理成章由他繼嗣。因此，處處小心、低調(diào)行事，雖無大功，也無大過�！�
呂不韋：“有副相支持而無建樹，極可能是正相范雎在使壞�！�
異人：“是呀！誰夾在兩位政見不和的正副相中間，都難兩邊討好�！�
趙姬：“秦王不會希望雙相同氣。既是會，也不會靠他一個小小的王孫去調(diào)解雙相的關系。讓他干什么呢？讓他領會王上是如何對雙相不同的政見進行取舍。因此，不會因為無建樹而否定他。那么，不立他為嫡的原因是什么呢？極有可能是有王弟們插手了，王上拿不準王弟們是不是有意扶立個蠢材，現(xiàn)在先看他當王的熱鬧，以后再設法篡位。”
呂不韋：“既然是王弟們用心不良，連王位都想取代，長孫可以不與王弟們來往呀�！�
異人：“這兩個僅存的王弟，都是跟王上最親密的，他怎么知道王弟們是不是代表王上？”
趙姬：“知道不知道都應該敬而遠之。越想八面玲瓏，抱怨的人越多。比如趙王，企圖討好所有大臣，結果那派都不滿。好在趙王只是以仁保位，而長孫卻是爭立，可想而知，這些不滿意的人，怎么會為他出全力�！�
呂不韋一來不想在君主玩弄大臣的敏感神經(jīng)上多捅，二來拿不準趙姬把爭當?shù)諏O與保太子、保王位扯上聯(lián)系，是不是替趙王離間？因此，裝著不懂好奇地問異人：“長孫年俸千石，閣下多少？”
“我執(zhí)事早，俸祿多點，介于郡守、縣令之間，與右更、良人同級，年一千五百石。不過他們是按時全發(fā)，還有額外油水；我是時斷時續(xù)，還被趙國扣壓、勒索。比如上黨、長平交兵，兩年中供應時有時無，不得不四處借貸�！�
呂不韋：“年齡雖小，為國出力的資歷卻比長孫長，這是優(yōu)勢之一�！�
趙姬了解異人這兩年為收買情報、施行離間，花了不少錢，但是秦國明著供應、暗地轉(zhuǎn)贈的財物，并不比其所花費的少；趙國這兩年為了和談，也時常賞賜質(zhì)館，基本上能抵消個別人的克扣。因此她說：“正因為故意欠債多，別人才怕趙王殺你。”
異人拿不準趙姬為什么泄露質(zhì)館故意欠債？是提醒他，呂不韋出錢后才能全力以赴？還是有別的用意？不便糾纏這題外事，苦笑一下表示否定后，繼續(xù)介紹：“老二在太尉府任職，少年得志，常常出境征戰(zhàn)，略有戰(zhàn)功，現(xiàn)在調(diào)到主力騎兵，任參軍，軍界有不少人看好他。”
呂不韋雖說經(jīng)商，也了解王室傾扎，兵權作用很大，比如宣太后和秦王，如果不是魏冉掌握重兵，也很難爭贏惠文太后和武王后。因此他強調(diào)：“在這戰(zhàn)亂的年代，想當君王的人，掌兵權、立戰(zhàn)功都很重要，起碼得有軍界支撐�！�
趙姬：“當將與統(tǒng)將是兩回事，統(tǒng)將更重要。比如鄭莊公的兒子姬忽，曾率領鄭國最精銳的軍隊四面征戰(zhàn)，英勇無敵，戰(zhàn)敗過周、蔡、衛(wèi)、陳等軍，可是，他繼位后，無能總攬全局，不但自己丟了君位，還葬送了其祖、父兩代建立起來的霸權。這個道理卦六三早已經(jīng)說了，是‘武士為于大君，志剛也’，意思是兇猛的武夫當不好大王�！�
呂不韋：“并不是說他能當王，而是提醒公子和貴夫人，需要有軍界支持，可是公子的內(nèi)務總管尉繚雖懂軍事，但還缺少真正帶過兵打過大仗將軍�！�
趙姬：“王翦跟著王上攻過趙國，是王上特意派來的。只是他有點內(nèi)向，呂兄對他了解得少而已�！�
異人點頭表示同意趙姬的觀點后，繼續(xù)說：“老三老四是孿生兄弟，其母是齊國貴族，有齊國為他們美言。而且老三負責水利工程建設，是都水長�！�
呂不韋不能顯得自己對秦國一點都不了解，因此他接過話說：“老四主抓銅鐵冶鑄，列國的軍火商都結交他，本人也間接與他打過交道。應該有些爭嫡的資本，不可輕視�！�
異人：“兩人成績明顯，還在自己分管的范圍內(nèi)，結交了不少郡縣地方官吏�！�
趙姬：“這二人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結黨營私、分惠狗朋，難免其他人嫉妒。而且兩人不可能同時當?shù)兆�，說不定也是各有心事，先自內(nèi)斗�！�
趙姬剛否，現(xiàn)又否定了老三老四的重點播種。異人沒去計較她的自相矛盾，繼續(xù)說：“下面三個大點的弟弟，老六因那年咸陽瘟疫死了。老七從小就半傻不精。老八相對年紀小些，曾去楚國當了幾年人質(zhì)，促使楚國割地給秦。后來因為現(xiàn)在的楚王逃回國內(nèi)以后，把他也放了回去�；貒@幾年，在太祝廟、內(nèi)史府都干過。不僅閱歷豐富，而且善心孝行，討得華陽夫人和幾個王子支持。而這幾個王子現(xiàn)在雖然有不規(guī)之心，當年卻都是站在太子一邊的，替太子獻過計、出過力。有功之人，自然重用，把持著農(nóng)業(yè)、牧業(yè)部門，個個都有些實力。其中一個在魏國當過兩年多人質(zhì)的王子嬴虹，回國后成了衛(wèi)尉，掌有王宮的守衛(wèi)大權，因為他的妻子和老八的生母是姑表姊妹，所以，站在老八一邊�！�
呂不韋：“這樣看來，最大的競爭對手無疑是老八了？”
趙姬：“讓握有實權的叔父們支持他當?shù)諏O，會駕空太子�！�
呂不韋：“讓贏虹當衛(wèi)尉，負責王宮安全，其父秦王、其兄太子的性命全在他手中，他若只是與太子爭寵也就罷了，倘若對秦王有不臣之心，麻煩可就大了�！�
異人：“是呀。從平王東遷至今，周王朝和各諸侯國中，外臣殺國君雖多，更多的還是父子、母子、兄弟相殘�！�
趙姬：“衛(wèi)尉雖然重要，但內(nèi)有負責貼身警衛(wèi)的郎中令，外有負責京師安全的中尉，他夾在中間，不敢胡來。”
呂不韋：“這樣說來，秦王重用嬴虹，主要是防太子了。怪不得幾百年來，各國少則七八次、多則幾十次宮廷政變，唯有秦國內(nèi)部幾乎沒有殺君逐君等篡位的事例。”
趙姬觀察列國，得出結論，內(nèi)部政變多，外國才能乘亂而入，宣太后穩(wěn)定宮廷40年，秦國得以不斷強大。她雖有這種結論，但今天不是談這的時候，因此她邊嘔吐邊說：“別打岔跑題了，快說正事�！�
異人看趙姬任娠反應強烈，為抓緊時間，更概括地說：“老八以下的其他小弟們，大多依附于前面所說五人，形成四大傾向集團，把爭立嫡子的事，搞得和戰(zhàn)國似的。過去還只是暗中拆臺、裁臟詆毀、落井下石，現(xiàn)在個個野心愈熾、公開叫陣、無所不用其極。當然，還有個別的是態(tài)度不明、隔岸觀火、腳踩兩只船、置身事外，不一而足。”
呂不韋：“五人四邦都有不少人依附，殿下有沒有要好的兄弟？”
異人十多歲來邯鄲，關在幾乎與世隔絕的質(zhì)館里一二十年，連秦國話都說不好了，沒機會與國內(nèi)的兄弟們要好。平時書信，也只是向王上、太子、生母等人問安，遠些的長輩、兄弟之間，沒有多余尺牘可書，偶爾有館舍的人員回國，也輕易爬不上權貴們的高門臺。因此，異人搖頭算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