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后我和師父回到了龍池山。

    路上的時(shí)候,師父派出的暗探傳來消息，說曾奚重傷被抓，眼下正被羈押在重犯牢里擇日提審。

    我微微松了口氣。無論如何，至少他還活著。

    下了馬車后,師父抱起我一路沒停的奔上了斗羽峰，踹開門進(jìn)了屋，將我輕輕的放在他的床榻上。

    我說我要回我的住處，師父理也未理，只是小心的托起我的手開始拆解紗布。

    經(jīng)過十幾天的恢復(fù)，碎裂的骨頭雖然尚未完全愈合，但外觀看上去的確大有起色,不似前日那般慘不忍睹了。

    師父看了一會兒我青紅不堪的手，起身躍出門去,不到眨眼的功夫又回來了。

    我看著他進(jìn)屋取了新手帕，投到水里浸濕后擰了擰，走過來一寸寸一點(diǎn)點(diǎn)的輕擦著我的手指。

    師父垂著眼，神情端肅冷冽，眉目間沉浮著絲絲怒意。

    我不知道他在氣什么，也不想知道。

    屋里死一般安靜。

    片刻后敲門聲響起。

    “教主，您要的棲骨膏?！币幻瘫娫陂T外道。

    “進(jìn)來！”師父應(yīng)聲。

    黑衣教眾推門走了進(jìn)來，還沒將藥膏放到桌上，就聽師父隱含著怒氣的斥責(zé)聲響了起來：“不過是取個藥，去了這么久！”

    “嗵！”

    教眾直挺挺跪了下來，嚇得搗蒜似的磕頭：“弟，弟，弟子知錯，教主恕罪?。　?br/>
    “師父，你知道藥房離斗羽峰有半座山的腳程么？”我睜開眼。

    師父冷眼看我。

    “你必然知道的，對嗎？”我說。

    師父沒有否認(rèn)。

    “可即便你知道，你也不會去考慮你的弟子來回一趟需要多少時(shí)間，因?yàn)槟闶墙讨??！蔽矣终f。

    許是那教眾頭一遭見有什么人敢如此頂撞師父，頭也忘了繼續(xù)磕，只是目瞪口呆的盯著我。

    “你出去?！睅煾笓]了揮手。

    還沒來得及眨眼，那教眾已經(jīng)跳起來跑的沒了影。

    師父掀袍往床側(cè)一坐，托起我的手腕，墨眉微蹙，“若不是你那番折騰，現(xiàn)在手指會好了大半的?！?br/>
    我苦笑：“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看他送死。”

    師父依舊看著我的手，面無表情道：“送死也是他自愿，就算他不那么做，為師也照樣可以帶著你離開?！?br/>
    師父的冷漠叫我出離憤怒：“飯不煮也照樣能生著吃的！你怎么不直接抓一捧生米塞嘴里呢？”

    師父突然若有深意的笑了：“阿音，我若喜歡生吃的話，你早在我肚子里了?！?br/>
    我盯了他一會，揚(yáng)起手就朝師父推去，氣憤道：“我沒心思跟你開玩笑！”

    師父刷的沉了臉，閃電般扣住我的手腕，語氣全是森冷的警告：“你的手若再不好好護(hù)著，待得長成蘿卜狀的時(shí)候，你可不要來跟我哭！”

    我失笑：“我的手我自己會負(fù)責(zé)，我為什么要去找你哭？”

    “你的手？”師父的語氣像在說什么天大的笑話：“阿音，你要記住，你的一分一毫都是為師的，你沒有任何對自己不負(fù)責(zé)的權(quán)利！”

    我極力抗?fàn)帲骸拔揖筒恍拍隳苡肋h(yuǎn)把你的想法強(qiáng)加到我的意志上！”

    師父睥夷，輕哼道：“你以為為師就拿你沒辦法了么？”

    我突然像被抽了底氣，徹底偃旗息鼓。

    師父的確道出了一個嚴(yán)峻的現(xiàn)實(shí)，那就是在和師父的斗爭中，我每一次都是處于下風(fēng)的，沒有例外。

    我垂下頭。

    師父驀地長嘆一聲，傾身上前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阿音，你這條命算是為師撿回來的，你不珍惜，我還舍不得放手呢?！睅煾笢睾偷恼Z氣和以前一樣，又不太一樣，明明是責(zé)備，卻又帶著無盡的寵溺。

    我猛然抬頭，臉上帶著指天為誓的堅(jiān)定，大聲道：“我不服！我要咸魚翻身！”

    師父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慢慢道：“咸魚翻身不也還是咸魚么？”

    “……”

    我暫時(shí)放棄了抗?fàn)?，沮喪的伸出手讓師父上藥包扎?br/>
    由于腳上并沒有傷筋動骨，所以愈合的速度比手部快的多，眼下已勉強(qiáng)可以行走。師父查看了下傷口后，臉色果然大有緩和。

    清洗上藥包扎，前前后后委實(shí)忙了很久，其間我和師父誰都再沒有說話，偶爾碰疼了傷口我也只是輕聲哼幾下。

    屋里靜極。

    “我以為你會求我去救他?！睅煾赣酶蓛舻牟甲觾袅藘羰?。

    我坐起身，定定的直視著師父的雙眼。

    “我求你的事，你沒有一件答應(yīng)過?！蔽艺Ａ讼卵郏路鸲堵淞嗽S多往事的薄塵，“唯一答應(yīng)過的，到最后你也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我食言了’，就再也沒有了然后?！?br/>
    師父的氣息沉靜了下來。

    “所以我求了也沒用，更何況身在險(xiǎn)境的那個人是曾奚?！蔽矣值馈?br/>
    “記性不錯。”師父似笑非笑，“所以才很難忘記仇恨?！?br/>
    我斜斜往后一靠，“師父，你從生下來的時(shí)候，就注定會繼承你爹的宏圖，成為天珩教教主的，對嗎？”

    師父沒有否認(rèn)。

    我續(xù)道：“你這二十幾年一定很順，從來都是別人揣摩你的心思，你用不著考慮別人的想法，對嗎？”

    師父依舊沉默。

    我笑了笑，再不說話。

    “好好休息吧?！绷季茫瑤煾刚酒鹕?，朝門外走去。

    我回頭，突然喊住了他。

    “師父?！?br/>
    師父驀地頓足，背對著我。

    我坐起身下了床，對著他的背影緩緩跪了下去。

    “你不是不求我么？”師父的聲音帶著稍縱即逝的譏諷。

    “我承認(rèn)自己是個出爾反爾的人?！蔽艺f。

    師父似是輕哼了一聲。

    我挺直了身板，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在魔教長大的男人，嘆道：“師父，我不是求你去救曾奚，而是求你明白一件事。”

    師父微微側(cè)首，眼中鋒芒犀利。

    我抬頭，緩緩的，清晰的說：“如果那天換做是你浴血引敵，我也會不惜性命去求曾奚救你的。無關(guān)乎愛，只關(guān)乎情義?！?br/>
    師父依舊沉默，陽光斜斜穿過窗棱，灑了一地落拓蕭瑟。

    “你想說為師無情無義？”

    我搖頭：“我們看重的東西，本就不一樣?！?br/>
    四下壓抑沉悶的如一潭死水。

    我仰首看著師父一動未動的背影，看著看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哀涼。

    良久良久，師父緩緩轉(zhuǎn)身，漠然道：“如果為師死了，你會不會覺得解脫了？”

    我懵了一下。

    “阿音，你真的從未把我放進(jìn)心里過嗎？”

    師父看向我，目光中似是有什么被掏空了，破碎又荒蕪。

    “怎會沒有？”我迎著他的目光。

    師父的神色凝了剎那。

    我垂下眼簾，緩了一下，跪著蹭了過去，輕輕的抱住了他。

    “師父，從你救下阿音的那一刻起，阿音的心里就有了你的影子?！?br/>
    “一開始，我雖然稱你為師父，但你并沒有傳授過我任何武功，只因?yàn)槟銘械娜ソ?。后來盡管你心里明白我所背負(fù)的一切，卻依然強(qiáng)迫我吃了葵木丹。再后來僅僅出于你對我的‘喜歡’，就強(qiáng)行將我軟禁在龍池山。直到現(xiàn)在，你都在強(qiáng)迫我放棄報(bào)仇，盡管你從未有過滅門的慘痛經(jīng)歷?！?br/>
    “對于這些，我都沒有停止過反抗，甚至還給你帶來不少麻煩?！?br/>
    說著，我緩緩將額頭抵在他的腰間，聲音有些顫抖：“但是師父啊，阿音長這么大，能讓自己心甘情愿認(rèn)命的事不多，可獨(dú)獨(dú)遇到你并成為你徒弟這件事，阿音認(rèn)了……”

    我閉著眼，再也說不出話來。

    師父的手慢慢撫上了我的頭發(fā)，微涼的指腹輕輕下滑，拂過我的眉，我的眼，我的側(cè)臉。

    許久后，他掰開我的胳膊，轉(zhuǎn)身離去。

    “其實(shí)師父，你根本不是愛我，對不對？”臨出門的時(shí)候，我驀地開口。“至少愛一個人，是從學(xué)會尊重他開始的?！?br/>
    片刻，門聲喑啞，腳步漸遠(yuǎn)。

    我獨(dú)自跪在屋中間，緩緩坐倒。

    ******

    連著好幾天，師父都沒有出現(xiàn)。

    師父的房間好像徹底成了我的，每天都有下人按時(shí)送飯，餐點(diǎn)都是些有助于安胎的事物，想來是花了番心思的。

    我求過白石幫我去救曾奚，白石雖然有些為難，但告訴我他會量力而行。

    為了肚子里的孩子，盡管每天依舊心神不寧，但就算再沒胃口，吐的再厲害，我也會強(qiáng)迫自己吃很多東西。

    這是第六天了。

    連著六天，我沒有見到師父的身影。

    窗外正下著細(xì)雨。

    雨是從早晨開始下的，淅淅瀝瀝的，細(xì)如牛毛，直到傍晚才漸漸有停下來的勢頭。

    我撐著師父留在屋里的紙傘出了門。

    我很喜歡山間雨后的空氣，深吸一口氣，甘甜濕潤的味道會一直流入四肢百骸。

    出了小院，轉(zhuǎn)個彎，我呆立在傘下。

    幾步外，師父獨(dú)坐在斗羽峰的山崖邊，渾身已然濕透。

    我沒喊他。

    我知道他定然發(fā)覺了我的到來。

    濕淋淋的空氣里氤氳著淡淡的花香。一叢叢素雅的野姜花已過了極盛的時(shí)候，悄然露出了頹敗的跡象。

    師父背對著我，忽然開了口：“阿音啊，這些花，也開了好些年了。”

    “嗯?！蔽覒?yīng)了一聲。

    師父又說：“這些都是小槐曾留下的。”

    我依舊只是嗯了一聲。

    師父說，野姜花的香氣會緩解人壓抑的心情，疏散胸臆中的煩悶。

    我點(diǎn)頭，雖然我曉得他看不見。

    半晌后，師父道：“阿音啊，為師最近愈發(fā)覺得自己嗜睡了?！?br/>
    “嗯？”我愣住。

    嗜睡？我一頭霧水，卻沒有打斷他。

    師父頓了頓，道：“有時(shí)候一睡過去，就好像這一夢到不了頭，怎么都醒不來，待得醒來的時(shí)候，卻又不大記得自己做了什么夢?！?br/>
    我越聽越不對勁，遂緩步走了過去，想坐在他身側(cè)。

    師父擺了擺手，道：“別坐這里，太涼?！?br/>
    我伸出胳膊，將紙傘遮擋在他的頭頂。

    “你去了哪里？”我蹙眉問他。

    師父抬頭看我，朦朦細(xì)雨潤澤了他的臉。

    “怎么，想我了？”師父攔腰攬過我，將我?guī)нM(jìn)他懷里，然后垂首看著我淡笑，那一瞬，世間萬千風(fēng)華都不及他的眉眼。

    我哼了一聲：“我怕你出去禍害別人。”

    師父笑意更深：“那為師就每天回來禍害你，怎樣。”

    我嘴角止不住抽搐。

    師父輕呼出一口氣，手撫上我的后背，將我攬向前貼在他的胸口。

    我沒有防備，傘從手里掉了下去。

    “別動?！睅煾钢浦沽宋胰靷悖焓职盐业念^牢牢卡在他的頸窩。

    他身上很涼，涼的令人心驚。

    “阿音啊，在你之前，為師從未愛過別人?！睅煾嘎暼缂?xì)風(fēng)。

    我沉默的聽著。

    “所以……或許為師真的不懂如何去愛你?！彼麥\嘆。

    我不做回答。

    許久，我輕輕抬起胳膊，圈住了他。

    那天后，師父再次消失不見。

    直到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他一身是血的撞開門，跌跌撞撞的倒在了我的床上。

    一聲悶響，狠狠砸向我的心底。

    作者有話要說：好心碎啊……大家不是都考完了么，為什毛這幾天粗來冒泡的妹紙們少了很多

    哼哼吱吱……不對，=_=是嚶嚶嚶嚶……

    ps：謝謝笑笑~~四四~~還有栗子君的雷子~么么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