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貞是個很奇妙的人, 早先陸朝揣摩她大概是一個控制欲極強(qiáng)的人，不然陸日晞不會跟貓見老虎一樣恨不得拔腿就跑，但是實際相處下來, 他又覺得對方只是一個有點太過溺愛孩子的母親。

    大概是因為出生優(yōu)越的原因，她的心態(tài)比他以前遇過的這個年紀(jì)的女人都要年輕, 去舊金山的路上嘴巴就沒停過，拽著他的手喋喋不休地埋怨陸日晞不回來見她，雖是向他傾訴，但其實是借著講給坐在一旁的陸日晞聽。

    陸日晞在旁邊賠笑, 每次想插嘴, 都被王貞用聲音蓋了過去，她顯然是還沒釋懷陸日晞沒立刻回家這件事情, 仍在跟自己的養(yǎng)女賭氣, 她們這對后天的母女在孩子氣方面真是相當(dāng)?shù)囊恢隆?br/>
    但是王貞講話并不讓人討厭, 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只是跟關(guān)切孩子的長輩一樣跟陸朝聊天。她沒有詢問兩個人相識的過程, 也沒有過多刺探陸朝的過去, 反倒像是向老師打探自己孩子在學(xué)校里表現(xiàn)如何的家長一樣, 只是問他兩個人住在一起時，陸日晞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之類的家長里短。

    在王貞眼里, 陸日晞做出的決定不需要質(zhì)疑, 就算這件事情是錯的, 只要陸日晞高興就好, 她有信心替她的寶貝養(yǎng)女抹平一切障礙。

    “小朝呀?！蓖踟懖恢朗裁磿r候已經(jīng)開始熟稔地用愛稱來叫他了, 這是長輩的特權(quán)，“你家的事情，瀾瀾之前多少給我講了一點，你別介意阿姨多嘴問，你除了媽媽那邊的親戚外，有沒有見過爸爸那邊的親戚呢？”

    陸朝搖頭。他從未見過自己父親的親人，他的父親也從來沒有直接對陸朝提及過自己的過去，以至于陸朝對自己父親過去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從長輩交談之間拼湊出來的。

    他印象深處的父親是一個極有教養(yǎng)的人，從小對他管教相當(dāng)嚴(yán)厲，他同時也是個極為溫和的人，總是會在為自己妻子舞蹈伴奏時溫柔地望著她。

    “阿姨，換個話題吧……”陸日晞?chuàng)鷳n這話題會觸及陸朝的傷痛，便提醒道。

    王貞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半掩住了嘴。

    抵達(dá)舊金山已經(jīng)是下午的事情了，司機(jī)輕車熟路地在舊金山高低起伏的街道上行駛著，仿佛是在開過山車，時而爬升時而下降。

    這里跟先前待的洛杉磯不一樣，那邊除非是市中心，否則難得會見到如此密集的建筑。這里則有點大都市的影子了，房屋鱗次櫛比，人也要密集一些，只是紅轉(zhuǎn)建筑都有一定年份了，它從上個世紀(jì)開始就定型成如今的模樣，翻新再建也保留著原先的韻味。

    車子又爬升了一段路，終于穩(wěn)穩(wěn)地停進(jìn)了王貞家宅的車庫里，車庫里還停著一輛S600。

    住宅坐落在一個公園旁邊的高地，這個高度甚至可以望見遠(yuǎn)方海灣與舊金山標(biāo)志的金門大橋，在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段，這棟宅子的住宅面積也足足有五百平米。

    剛走進(jìn)門，是連廊一樣的玄關(guān)，鋪著被擦得反光的硬木地板，飽和度不高的薄荷綠墻壁上是白色的手繪的紋路，上面掛著幾幅畫作，不知道出自誰的手筆，但是單憑裝裱它們的畫框來看，就能確定作者絕非一般畫廊出身?？蛷d也沒有夸張的巨屏電視，鋪著手織波斯結(jié)的柔軟地毯，頂上懸掛著光芒柔和的吊燈。

    這房子比起一個住宅，更像是一件藝術(shù)品，并不浮夸，每個細(xì)節(jié)都極具匠心，它有點舊時代歐洲的剪影，又帶點上個世紀(jì)美式的風(fēng)情：精致，但是又不會精致到含蓄委婉，低調(diào)，但是又毫不吝嗇地告訴所有來客——

    老子他媽很貴，真的很貴！

    陸朝非常淡定，他昨天晚上就被陸日晞提前打過“預(yù)防針”了，后者跟他坦白了楊瀾母親的王貞是個徹徹底底大家出生的大小姐，錢多得可以拿鈔票砸死人。

    王貞倒不是什么藝術(shù)愛好者和收藏家，她只是純粹的錢多，當(dāng)年不放心將自己的寶貝女兒楊瀾一個人送來留學(xué)，于是來事前考察一下，看看要不要給女兒買棟房子陪讀。

    帶她瞎逛的是一個有人脈的房產(chǎn)開發(fā)商，想著那些百來萬美金的小房子有啥好投資的，直接帶她往富人區(qū)溜了一圈。當(dāng)時美國經(jīng)濟(jì)也不是特別景氣，很多舊富人都將名下的豪宅掛上牌特價“大甩賣”，王貞當(dāng)時一眼相中了這件建造于三十年前的住宅，在中介面前感嘆了一聲“真是棟不錯的房子”，轉(zhuǎn)身就直接全款一次交付，為了維持她喜歡的模板，連帶著里面的收藏品家具也盡數(shù)全部買下，眼睛都沒眨。

    她住了一陣子，還覺得挺舒服的，舊金山華人移民比洛杉磯還多，什么都有，想喝早茶想吃魯菜想吃川菜都能找得著餐廳，每天躺在房子頂層的觀景臺看看大海，覺得就這樣養(yǎng)老下去也不錯，反正跟自己丈夫感情也不深，讓他一個人在國內(nèi)打理家業(yè)就行了，于是干脆直接砸了點小錢給自己和女兒辦了投資移民，拿了綠卡，就這樣常住下來了。

    王貞的背景和陸日晞的家境，可以說是當(dāng)時兩個極端的縮影，也不知道這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是怎么交集到一起的。

    晚餐是王貞家的保姆做的，她是王貞司機(jī)的妻子，兩個人這十多年來一直為王貞工作，她見到陸日晞回來了，親切地?fù)肀ё约涸?jīng)看著長大的女孩，嘴里嘟囔著怎么又瘦了，又拍了拍陸朝的肩，和善地問他有沒有忌口和喜歡的食物，興致勃勃地要為他們接風(fēng)洗塵。

    晚餐過后，陸日晞很早就困倦得回房休息了，她很容易累，更何況今天在硬邦邦的車上忍耐了足足六小時的長途。保姆為陸朝收拾好客房后，也隨著自己的丈夫一同離開了這棟宅子，王貞吩咐他千萬別覺得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跟她說，沒有陸日晞在后，這個健談的女人又變得寡言起來，也不像白天那樣纏著陸朝和他說話了。

    陸朝躺在真絲的被褥下，盡管這間房間如今是他的私人空間，可他還是忍不住地覺得拘束。

    陸日晞在這個家里很受重視，周圍的人都很寵愛她，甚至都愛屋及烏地對他好。

    這是陸朝總結(jié)出來的結(jié)論。

    她是個好人，值得被所有人善待，但是他呢？

    越是跟她相處，就會越發(fā)無法忍受自己的卑劣。

    沾著她的光留在這里的自己心中那股深切的自卑，不能言喻淡淡微妙的感情。

    他想一直待在她身邊，所以試圖去了解她的過往，她也非常坦蕩地將自己已經(jīng)愈合的傷口重新在他面前撕裂，只為了撫慰他的不安。

    他們被一個隨時都可能斷掉的紐帶聯(lián)系在一起，幫助者和受助者著關(guān)系太容易瓦解，陸日晞愿意不求回報地幫助他，是因為她童年經(jīng)歷而產(chǎn)生的同理心，但是一旦這份同理心隨著時間消缺，他又該怎么辦？

    她依舊光鮮亮麗，他卻什么都沒有，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她的愛憐。

    這份不安來得突如其來，以致他無法入眠，深夜又覺得口干舌燥，他躊躇了很久，還是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想要摸去廚房裝杯水解解渴。

    客廳的燈是亮著的，走道隱約傳來了純音樂的舒緩旋律。

    陸朝走近，發(fā)現(xiàn)是王貞坐在沙發(fā)上，她穿著睡衣，手里拿著一杯紅酒。

    卸了妝的她終于有些上了年紀(jì)的老態(tài)，她見陸朝出現(xiàn)，問：“渴了？”

    陸朝還沒點頭，她又指了指茶幾上已經(jīng)裝滿了水的玻璃杯：“我看你回房間的時候沒拿杯水，就猜你晚上會覺得渴，坐下來陪阿姨聊聊天吧?！?br/>
    王貞見陸朝佇在原地不動，笑了笑：“別緊張，就隨便聊點閑話，人上了年紀(jì)總是睡不著?！?br/>
    陸朝聽話地走到沙發(fā)旁，拿起水杯小口啜著，王貞和藹地看著這個太過乖巧拘謹(jǐn)?shù)哪泻?，趁著下巴，不?jīng)意將腦海里所想的話說了出口：“真像……”

    喝水喝到一半的陸朝眨了眨眼，放下了水杯。

    “日晞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跟你一模一樣?！蓖踟懼狸懗诼犓f話，便繼續(xù)道，“小心翼翼，不敢說話，跟只小刺猬一樣，著著又可愛又可憐。”

    “她是不是跟你提過一點過去的事情？”王貞問。

    “……嗯。”

    王貞聞言彎了彎眉眼，“你跟她真像，難怪她那么喜歡你?！?br/>
    喜歡……嗎？她對于他的喜歡，跟對路面小貓的喜歡是一樣的。

    陸朝的手不經(jīng)意地握緊了。

    王貞哪會注意不到他的異樣，但是她也不戳破，只是又緩緩地陸朝回憶了一些陸日晞過去的事情，陸朝聽得很認(rèn)真，跟王貞講話是非常奇妙的體驗，不知不覺就會被她牽著走，坦白一些自己本來不想告知外人的過去。

    最后竟然不自覺就將自己父母的事情也坦白給了她。

    兩人聊了一會兒，王貞酒杯也見了底，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讓陸朝早點休息，也先行回了房。

    酒精上頭，總算是有了點倦意，王貞打著哈欠，陸朝的確是個好孩子，但總覺得他父親的名字有些耳熟……陸行遠(yuǎn)，她似乎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