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只有我放棄皇位，你才能重新接受我。”如果不是為了蒙蔽簫天煜和瀾翎，他也不會騙她，這一切又都源于他是皇帝，只要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要擔起分內(nèi)的責任。

    西林婧淡淡的說；“你不會后悔嗎？你并不是無心于皇位，只是你認為必須要在皇位和我之間選擇一個，才選擇了我，可以后你還會后悔的?！?br/>
    “世事難全，你對于我才是最重要的?！彼捻庾谱疲J真的說；“婧兒，只要陪我走完一生的人是你，我就不會后悔，因為我用江山換來的是世上最好的東西?！?br/>
    西林婧沉默了。

    在她的沉默中，蕭天胤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慢慢下墜，她的眸子那么深，天光映在里面，折射出一片薄薄的霧靄，卻沒有一種名叫希望的情緒，他深深看進去，無可遏制地隨她一起墜入無邊無際的絕望中。

    “天胤，”她的唇一張一合，發(fā)出的聲音如一潭死水，“你真的不明白嗎？他是為我而死，與你的身份無關(guān)，不管你當不當皇帝，你都是你?！?br/>
    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因為，他就是他——

    都是沒有辦法和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男人去比的。

    蕭天胤的心就像被利刃刺穿，手微微地顫抖著，用力握住她的肩，她的身子隨著他雙手的顫抖而顫抖，脆弱得像一片風中的羽毛。

    “如果離開我你會幸福，除了我，還有別人可以給你幸福，”他一字字地說，每一個字都是穿透靈魂的利箭……

    他重重吐出最后幾個字，“我可以放你走?！?br/>
    “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幸福嗎？”西林婧搖了搖頭，給他一個含淚的苦笑，“若是朝夕相對，我會感到幸福，可我無法忘記他，每次想起他的時候，痛苦的時候又太痛苦。只有離開你，不再想其他，人生不會太幸福，也不會太痛苦，天胤，我需要打開心結(jié)，你懂嗎？”

    他的手無力地從她的身上滑落，聲音里帶著無盡澀然；“如果死的人是我……”

    西林婧像是被電擊到，沒有等他說完就撲到他的懷里。

    “不許你說這樣的話，不許你死……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她緊緊抱住他，哽咽道。

    天胤，我只要你活著，不管我們離得多遠，不管我能不能打開心結(jié)，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著。也許在幾十年后，我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你還是不在我身邊，我只想知道你還活著，對我來說，這便是最大的欣慰。

    又是一日，蕭天胤走上城樓。

    這里可以看得最遠，他久久佇立于此，目送出城夏軍遙遙遠去，

    已經(jīng)到了晚秋，寒風凜凜，遠遠看到滿天枯葉亂舞，云影明滅不定，整個天空都搖搖欲墜。

    縱然他擁有錦繡江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突厥歸順，霸業(yè)將成，他會在有生之年將盛世將會走向巔峰，而他的山河卻失去了最耀眼的日月。

    她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字字呢喃，猶在耳畔，亦痛徹心扉。

    縱然插上一雙翅膀，追上她的腳步，也挽不回她的心。

    眼里有了潮濕，遠處的視線形成一片模糊。

    他的雙手緊握成拳，依然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

    她說，他們都要好好活著，她說，遲早有一天她會打開心結(jié)，這是她給他的承諾！

    他感謝簫天煜，畢竟他挽回了她的生命。

    只要他們都活著，就有希望。

    體內(nèi)陡然炸開一股椎心的痛，他抵住嘴角，劇烈地咳嗽起來。

    血，一滴地在指尖綻開……

    耳邊是她的聲音——天胤，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

    多活一年，便少了一年的等待。生命在流逝，若今生等不到她，還有來世，至少，他還能將希望握在手里。

    經(jīng)過一個月的跋涉，大隊人馬返回夏國邊境。晚上，西林婧在當?shù)氐捏A館中住下，突然有客來訪。他自稱是風無塵，西林婧便讓侍從將他帶來。

    “百里無憶，你怎么會在這里？”她看著這張英俊的臉，其實與風無塵并不相似?！盁o塵”與“無憶”，蕭天胤不知道風無塵的存在，而她，因為身份的截然不同，忽略了這兩個名字其實是這樣相似。

    她的手下見過百里無憶的不多，卻都知道這個名字，這也是他以風無塵之名求見她的原因吧？

    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卻沒有這樣問，不管風無塵，還是百里無憶，對她來說都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為什么要背叛他？”

    “我沒有背叛陛下。”百里無憶平靜地說，雙眼定定的看著她，眼里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席卷著連他都不愿意承認的徹骨的痛。

    “我沒有背叛他?！蔽髁宙翰徽Z，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他頓了頓后將同樣的話又重復一遍，說給她，也是說給自己?！拔也恢滥愫秃嵦祆嫌惺裁催^往，只要有可能一分可能對他不利，我就不會讓你再留在他的身邊?！逼鋵崱苍S他真的錯了，但他的初衷也是為了他，沒有人比他更在乎他，太子和天子有無數(shù)人誓死效忠，而在他眼里，他只是她的恩人，他愿為他舍生忘死，對他的忠誠已經(jīng)刻入了他的生命，與他的骨血靈魂融為一體。

    百里無憶果然是為了他，為了蕭天胤，他沒有做錯，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又問；“你和風無塵是什么關(guān)系？”

    她并沒有多追究，百里無憶有些錯冷，心中涌出一陣濃濃的失落，卻還是如實回答了她；“我們是親兄弟，風無塵曾將他的身世告訴你，我也無需隱瞞?！?br/>
    “你們能識別重生的人，也能通過樂聲幫重生的人找回記憶，這是原家祖?zhèn)鞯男姆丶畣?？?br/>
    “不錯?！彼难劾锩芍粚由n涼的霧，頓了一下，又自嘲的笑了笑，“可這似乎沒有任何用處，它救不了原家?！?br/>
    “你現(xiàn)在還想著復仇么？”

    “原家的仇已經(jīng)報了。”他垂下眸子，再抬起，定定看著她，“你恨我么？”

    西林婧淡漠地說；“曾經(jīng)恨過，不過現(xiàn)在想通了，我欠他太多，這其實就是最好的結(jié)局。”

    百里無憶告辭離去。

    他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她和簫天煜到底曾有過什么樣的過往，而簫天煜的死就是她離開蕭天胤的原因。他不相信她對蕭天胤一點愛都沒有，可她還是離開了她愛的人，也不再恨任何人，對她來說，愛和恨都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

    他離開了驛館，心想也許這一輩子，他再也見不到他，也見不到她了，這種呼喚不出的絕望瘋狂吞噬著他的靈魂……

    十年后。

    當年齊國大敗突厥，瀾翎太后與梁王赫連澈被俘。赫連勃依然下落不明。蕭天胤將瀾翎太后軟禁在京中，卻將赫連澈放回，將突厥分為七郡，由漢臣和突厥舊臣共同監(jiān)管，赫連澈仍然是梁王，卻不掌控朝政，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藩王。蕭天胤還下令將大量沒有土地田園的漢人遷往突厥舊地，又將大量突厥人遷往中原。讓連個民族的文化和血脈都相互融合，實現(xiàn)共榮共存。

    這十年來，漢人與突厥人放下仇怨，齊國與夏國亦無戰(zhàn)事，皆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十年如梭，當年失蹤的人依然渺無蹤跡。

    西林婧至今不知西林嬙的下落，心中也沒有那份好奇。前世她短暫的一生也是充滿了無常，今生歷經(jīng)的無常中多少有些許的無奈吧？何況她的存在已經(jīng)威脅不到任何人。

    蕭天胤在位十年，他將齊國推向繁榮的巔峰。十年后，江山易主的消息無法遏制地傳遍天下每一個地方，也包括……夏國。

    書房里，西林辰又對養(yǎng)子西林夙提起選妃之事。西林夙今年十八歲，經(jīng)到了大婚的年紀，卻遲遲沒有納妃。大臣們不敢妄議立后之事，便將目光投在了投在了他這個太子的身上。西林辰對他的要求向來嚴格，卻在選妃一事上給了他自由選擇的權(quán)利。而西林夙不知是太順從，還是對婚事不上心。

    “父皇，這些女子兒臣都不了解，也不知道誰更好，父皇依照大局，認為誰適合做太子妃，就將她賜予兒臣便是?！蔽髁仲硪荒槥殡y。

    西林辰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娶親的人是你，又不是朕。不論家世還是德容言工，她們都配得上你?？商渝坏俏磥淼幕屎?，還是你的結(jié)發(fā)妻子，你總要選一個中意的?！?br/>
    西林夙低下頭，再抬起，他鼓足勇氣說；“父皇，既然太子娶親無關(guān)國事，這一次兒臣也不想做太子，只想做真正的自己。兒臣現(xiàn)在還沒有娶親的想法，兒臣想和父皇一樣，只為心儀的女子虛懸后宮，虛位以待?！?br/>
    父皇是他見過的最勤政的君王，他對臣子也十分寬容，唯有立后一事，沒有一次退讓。這些年來，凡是上奏請他立后充盈后宮的大臣都被他逐出了朝廷。這些年，中宮一直虛懸著，他也也沒有納過一妃一嬪。

    蔓延在宮闈的傳言他也聽說過，他不認為這有何不妥，但畢竟拿它做擋箭牌，他還是不免心虛……

    西林辰怔了怔，西林夙低下頭，等著父皇的訓斥，卻只聽到一聲嘆息……

    抬頭，卻恍惚看到父皇的眸子里蒙著一層似霧靄迷離的暖色。

    “因為，朕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人了?！蔽髁殖揭馕渡铋L地看著他，“夙兒，難道你也有了心儀之人？否則你不會對婚事如此排斥。”

    “不是，父皇您誤會了?！蔽髁仲砬分碜樱闹幸黄炭?，生怕心中唯一的秘密被父皇看穿。

    就在這時，身后響起一陣環(huán)佩聲，一個悅耳的聲音飄來，“你們在說什么？”

    西林夙渾身一僵，隨即側(cè)身站到一旁，進來的女子行了一禮?！百韮阂娺^姑姑?！?br/>
    也只有天朔長公主，他的姑母，可以不敬通傳走進父皇的書房。

    父皇心中的人，真的是她嗎？十年空置后宮，也是為了她？

    幼年的他曾視她如母，可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發(fā)依賴她，那種單純的親情里卻不復存在了，他只想在她的身邊，父皇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伤裁炊疾荒苷f，亦不能讓父皇知道，匆忙的光陰與殘酷的成長將他越推越遠。

    他聽到父皇向她笑著解釋，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還不是為了他的婚事，夙兒，那個讓你動心的女子到底是誰，告訴父皇，家世不夠顯赫也沒關(guān)系，朕成全你們就是，你不必為她虛位以待了。”

    西林婧也對他微笑道，“是啊，你中意誰，就告訴你父皇?！庇钟冒腴_玩笑的口氣問道；“你該不會是不喜歡女子吧？”

    “自然不是……”西林夙聞言哭笑不得。

    還好，他們都不知道他的秘密。

    他后退幾步，跪倒在地，鄭重行了一禮。

    “兒臣想娶工部尚書之女謝琬為妃，還請父皇恩準。”

    西林婧看著他，“夙兒，她不但是你的太子妃，還是你的結(jié)發(fā)妻子，是你一輩子不可推卸的責任，你真的想好了？”

    “只要她不負我，我亦不會負她?！蔽髁仲淼穆曇翮H鏘，字字絕決。

    西林辰點點頭，“如此，朕準了。”

    然后，西林夙告辭退下了。

    “他一直推辭，剛才突然答應了，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蔽髁殖叫α诵?，有些無奈。

    “大概是想通了吧。”西林婧頗為歉然道；“孩子長大了，不會將心事寫在臉上?！?br/>
    如果不是聽到他們的說話，她還不知道大哥已經(jīng)開始為夙兒籌備大婚的事了，這本來是她分內(nèi)的事……這些天，是她疏忽了。

    “大哥，我想去一趟齊國?！彼穆曇粲行┢D難，說出來，心里卻松了一口氣。

    西林辰的心狠狠收緊，定定看著她。自從聽到蕭天胤的死訊，這些天她一直將自己關(guān)在寢宮里，閉門不出，不愿見任何人，也包括他，仿佛她的世界也隨著蕭天胤死去了，這些天他沒有一日過得安穩(wěn)，生怕她會做出傻事?，F(xiàn)在見了她，他終于可以松一口氣，卻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的雙眼瞬間溢滿了深沉的悲哀，“婧兒，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那個人已經(jīng)不在了，你去齊國又有什么意義？”

    她懇切的說；“沒親眼看到，我是不會死心的，大哥，你就再成全我一次，好嗎？”

    這個理由亦真亦假，她以為這些年他們已經(jīng)成為一體，哪怕只是以兄妹的關(guān)系，也會一直彼此守護下去。可是一切都變了，她不會讓西林辰知道她真實的想法，她太了解他的性情了，一直都在給她最好的成全，不管多大的痛苦都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著，可是她終究還是要負他的。她怕他不答應，也怕……若是答應了，卻只會傷的更深。

    “你真的執(zhí)意如此嗎？”西林辰癡癡的看著她，她的樣子亦沒有多大變化，眼里卻仿佛沉淀著一抹光芒，那仿佛是一種瀕臨絕望，又近乎于瘋狂的執(zhí)著。

    她不語，沉默就像匕首凌遲著他的心。他終于讓步；“我答應你，可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盡快回來?！?br/>
    “我會的?！?br/>
    西林婧向他鄭重一拜，“多謝皇兄成全?！?br/>
    她還想勸他立后，廣納妃嬪，可還是咽了下去，怕他講這些話當成她的遺言，那她就更對不起他了。

    她告辭離去，再沒留下一句只言片語，

    西林辰合上眼睛，終于做出一個決定。

    她去齊國做什么？她不告訴他，他也不追問，她不讓他擔心，他便不露出過分的憂慮，只在她離開后，他會讓太子監(jiān)國，自己則隨她而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保護她。

    既然命運已經(jīng)奪走了她最愛的男人，注定將他們最后的生命連在一起，他，不能再退。

    這些年，他守候的早已經(jīng)不是最初的那個照顧她一生一世的承諾，只是他已經(jīng)習慣了，心里只能容下她一人，只遵循自己的心意活著，也沒什么不好。

    山上，夕陽的半邊輪廓已經(jīng)沉入云中，余輝涂滿天邊深深淺淺的浮云，隨風變幻，亦真亦夢。

    百里無憶躺在風無塵的懷里，氣若游絲，胸前的衣襟上滲出的鮮血如綻開的繁華，沾著血的劍靜靜躺在地上。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東方大齊帝都的方向，嘴角帶著解脫的笑，“只有十年……十年，我終究是錯了……”

    低低的聲音就這樣斷了，風無塵含著淚，為他合上雙眼。

    每年蕭天胤都會去一次銀川，那不是離夏國最近的地方，可如果西林婧回心轉(zhuǎn)意，就會去那里找他。

    十年了，他無妻無子，為納一妃一嬪，最終還是沒有等待他要等的人。

    百里無憶以為，他們的感情敵不過時間，他遲早會放下的，西林婧遲早會變成他偶爾想起的窗前明月，卻沒有想到，他等了她十年，直到生命終結(jié)，?？菔癄€……

    他看著百里無憶，夕陽為他沉睡的臉鍍上一層柔光，仿佛他真的只是睡著了。而他卻知道，這樣沉睡下去的人，永遠都不會再醒來。

    “十年了，你都不能放下……卻認為他能放下，你終究只是希望他們幸?！?br/>
    奪眶而出的淚水沿著刀削般的臉孔一滴滴滑落，四周無人，風吹的落木亂舞，他的字字句句亦被風吞噬……

    西林婧以長公主的身份出使，蕭天琮得知消息，以天子之軀親自出城迎接。西林婧在京城見到了所有的故人。

    昔日的貞寧郡主已經(jīng)為人母，褪去少女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傾國傾城的明艷風韻。昔日的九皇子也長成了芝蘭玉樹般的男子，劍眉深目，依稀能看到蕭天胤的影子。

    她在宴上沒有看到安國長公主，從蕭云兒空中知道，蕭湛駕崩后，長公主的身體每況日下，蕭天胤的死更讓她中風昏迷，醒后就神志不清。

    宴會結(jié)束后，她隨蕭云兒去了長公主府。

    室內(nèi)光影幽幽，西林婧看到躺在榻上的白發(fā)老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雙眼一酸，淚水潸然落下。

    她真的就是十二年前，風華猶存的安國長公主嗎？

    這一定是假的！她是因為蕭天胤的死而悲傷過度，可蕭天胤不會放任他的母親被悲痛摧毀？！

    她轉(zhuǎn)頭對洛駙馬說；“我想和長公主單獨說幾句話?！?br/>
    洛駙馬走了出去，洛少卿扯了扯蕭云兒的袖子，蕭云兒雙眼含淚，唇微微張開，什么都沒說出，還是隨洛少卿走了出去。

    偌大的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西林婧快步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安國長公主微微睜目，目光呆滯而渙散，西林婧含淚說；“長公主，我知道你在為他掩飾，你知道的，他沒有死，他只是想擺脫這個身份，就像……”淚水哽住了喉嚨，她突然清醒過來，“前世”兩個字被生生吞了回去。

    “他已經(jīng)將一切都告訴我了，十六年前，你的府里闖入刺客，他會假意被刺傷，然后借假死脫身的，你是他的母親，怎么會不知道呢？他現(xiàn)在在人在哪里，我該去哪找他？”

    回答她的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囈語。

    “長公主，請你相信我，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絕不會將這個秘密說出去的。”她又保證道，俯下身子，耳畔貼近長公主蠕動的唇。

    可她卻什么都沒有聽到。她幾乎要瘋了，雙手按住長公主的身體，搖晃著，泣不成聲哀求道；“他不會可能告訴別人，只會告訴你！求你相信我，告訴我……到底該去哪找他，求你，我不會害他，我只想讓他帶我走……”

    兩行淚水從長公主渾濁的眼里滑下，臉上的皺紋顫抖著，可她口中發(fā)出的依然是西林婧聽不懂的含混不清的聲音。

    西林婧突然站起身沖出門，洛駙馬就在門外，她在情急下抓住他的袖子；“洛大人，長公主似乎想對我說話，可她的話我完全聽不明白……”

    洛駙馬看了一眼她占滿淚水的臉，無聲地搖了搖頭。走進臥室，來到長公主的榻前，用帛巾小心為她擦著臉，從臉頰到嘴角，動作是那么溫柔，終于將她臉上的水跡擦干凈，再抬頭，他的眼角有水光在閃動。

    “公主，內(nèi)子已經(jīng)神志不清，您還是請回吧?！睙o奈與疲憊在他的聲音里，織成一片心寂如死。

    西林婧的心有一瞬的絕望，卻很快又打起精神，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悲慟深深吸入體內(nèi)，然后定定看著安國長公主，讓聲音聽起來更加平靜；“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的，我等著你?！闭f完告辭離去。

    她盼望長公主能放下戒備，將蕭天胤的去向告訴她。她在蕭天琮的邀請下留在了行宮里，皇親國戚中的一些故人都前來拜訪，除了蕭天琮和蕭云兒，她對任何人的拜訪都是婉言拒絕。

    幾天過去了，她要等的人，始終都沒有派人來。

    黃昏，蕭天琮又一次踏入行宮。但見火紅的楓葉林中映出一抹白色的身影，青絲成云，云袖翩躚，余輝涂滿層層楓葉，明明滅滅，裊裊輕霧般為她絕美的容顏蒙上一層薄紗。

    她也看到了他，溫柔一笑，悠悠歲月不減她的絕代風華。

    蕭天琮一時看得癡了，她和他記憶中的女子完全一樣，恍惚中他不是高處不勝寒的天子，年華無憂，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他大步走過去，“婧姐姐，”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他撒嬌耍賴的時候就像云兒姐姐這樣稱呼她。她是他的皇嫂，可他卻更喜歡叫她“姐姐”，在母妃離去的四年里，與她和太子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是最快樂的。

    后來，她離開了太子哥哥，歲月如梭，他也在慢慢長大。他會循著記憶畫出一幅幅她的畫像，小心翼翼珍藏著，不讓任何人看到。

    西林婧眨了眨眼睛，眼底涌出陣陣酸澀。眼前的男子并不是天胤。

    他是天琮，只是和天胤有幾分相似，是天胤的手足中她最喜歡的人，這聲“婧姐姐”也讓她感到格外情切。

    “天琮，你知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里？”她的眼中閃著一抹頑強的執(zhí)著。

    蕭天琮怔了怔，剎那升起的抽痛幾乎將一顆心生生撕成碎片。他垂眸許久，她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低聲回答；“皇兄他……已經(jīng)不在了?！?br/>
    西林婧定定看了他一會，眸子又幽幽落向遠處，喃喃自語；“他真的瞞了你……可長公主不告訴我，又有誰知道他的行蹤？我又該去哪里找他？”

    蕭天琮難以置信的看著她，撕心裂肺的痛幾乎讓他直不起身子。原來她一直認定皇兄還活著，原來她來齊國不是為了祭奠，而是……找他？

    他突然板過她的肩，聲音幾乎哽咽；“你醒一醒，皇兄已經(jīng)死了，他真的死了！世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她的眼里驟然閃出一絲憤怒，隨即又變成深深的失落?？粗捥扃?，嘴角浮出一絲柔和的笑，“你放心，他既然將皇位給你，就不會再收回。你要做個好皇帝，莫要辜負了他的期望?！?br/>
    蕭天琮幾乎崩潰了，雙手無力地落了下去。

    他轉(zhuǎn)過身，不讓她看到他眼里的淚水。

    黃昏的余暉如火如炙，吞噬著天地萬物……

    他突然想，皇兄等了一生的女子終于來找他了，如果皇兄還在該多好，他如何舍得丟下她一個人？

    會不會真有可能……

    他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堅定地說；“他一定還活著?！?br/>
    “我以為只有我放棄皇位，你才能重新接受我?！比绻皇菫榱嗣杀魏嵦祆虾蜑戶幔膊粫_她，這一切又都源于他是皇帝，只要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要擔起分內(nèi)的責任。

    西林婧淡淡的說；“你不會后悔嗎？你并不是無心于皇位，只是你認為必須要在皇位和我之間選擇一個，才選擇了我，可以后你還會后悔的。”

    “世事難全，你對于我才是最重要的?！彼捻庾谱?，認真的說；“婧兒，只要陪我走完一生的人是你，我就不會后悔，因為我用江山換來的是世上最好的東西。”

    西林婧沉默了。

    在她的沉默中，蕭天胤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慢慢下墜，她的眸子那么深，天光映在里面，折射出一片薄薄的霧靄，卻沒有一種名叫希望的情緒，他深深看進去，無可遏制地隨她一起墜入無邊無際的絕望中。

    “天胤，”她的唇一張一合，發(fā)出的聲音如一潭死水，“你真的不明白嗎？他是為我而死，與你的身份無關(guān)，不管你當不當皇帝，你都是你?！?br/>
    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因為，他就是他——

    都是沒有辦法和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男人去比的。

    蕭天胤的心就像被利刃刺穿，手微微地顫抖著，用力握住她的肩，她的身子隨著他雙手的顫抖而顫抖，脆弱得像一片風中的羽毛。

    “如果離開我你會幸福，除了我，還有別人可以給你幸福，”他一字字地說，每一個字都是穿透靈魂的利箭……

    他重重吐出最后幾個字，“我可以放你走。”

    “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幸福嗎？”西林婧搖了搖頭，給他一個含淚的苦笑，“若是朝夕相對，我會感到幸福，可我無法忘記他，每次想起他的時候，痛苦的時候又太痛苦。只有離開你，不再想其他，人生不會太幸福，也不會太痛苦，天胤，我需要打開心結(jié)，你懂嗎？”

    他的手無力地從她的身上滑落，聲音里帶著無盡澀然；“如果死的人是我……”

    西林婧像是被電擊到，沒有等他說完就撲到他的懷里。

    “不許你說這樣的話，不許你死……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她緊緊抱住他，哽咽道。

    天胤，我只要你活著，不管我們離得多遠，不管我能不能打開心結(jié)，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著。也許在幾十年后，我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你還是不在我身邊，我只想知道你還活著，對我來說，這便是最大的欣慰。

    又是一日，蕭天胤走上城樓。

    這里可以看得最遠，他久久佇立于此，目送出城夏軍遙遙遠去，

    已經(jīng)到了晚秋，寒風凜凜，遠遠看到滿天枯葉亂舞，云影明滅不定，整個天空都搖搖欲墜。

    縱然他擁有錦繡江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突厥歸順，霸業(yè)將成，他會在有生之年將盛世將會走向巔峰，而他的山河卻失去了最耀眼的日月。

    她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字字呢喃，猶在耳畔，亦痛徹心扉。

    縱然插上一雙翅膀，追上她的腳步，也挽不回她的心。

    眼里有了潮濕，遠處的視線形成一片模糊。

    他的雙手緊握成拳，依然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

    她說，他們都要好好活著，她說，遲早有一天她會打開心結(jié)，這是她給他的承諾！

    他感謝簫天煜，畢竟他挽回了她的生命。

    只要他們都活著，就有希望。

    體內(nèi)陡然炸開一股椎心的痛，他抵住嘴角，劇烈地咳嗽起來。

    血，一滴地在指尖綻開……

    耳邊是她的聲音——天胤，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

    多活一年，便少了一年的等待。生命在流逝，若今生等不到她，還有來世，至少，他還能將希望握在手里。

    經(jīng)過一個月的跋涉，大隊人馬返回夏國邊境。晚上，西林婧在當?shù)氐捏A館中住下，突然有客來訪。他自稱是風無塵，西林婧便讓侍從將他帶來。

    “百里無憶，你怎么會在這里？”她看著這張英俊的臉，其實與風無塵并不相似?！盁o塵”與“無憶”，蕭天胤不知道風無塵的存在，而她，因為身份的截然不同，忽略了這兩個名字其實是這樣相似。

    她的手下見過百里無憶的不多，卻都知道這個名字，這也是他以風無塵之名求見她的原因吧？

    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卻沒有這樣問，不管風無塵，還是百里無憶，對她來說都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為什么要背叛他？”

    “我沒有背叛陛下?！卑倮餆o憶平靜地說，雙眼定定的看著她，眼里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席卷著連他都不愿意承認的徹骨的痛。

    “我沒有背叛他?！蔽髁宙翰徽Z，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他頓了頓后將同樣的話又重復一遍，說給她，也是說給自己?！拔也恢滥愫秃嵦祆嫌惺裁催^往，只要有可能一分可能對他不利，我就不會讓你再留在他的身邊?！逼鋵崱苍S他真的錯了，但他的初衷也是為了他，沒有人比他更在乎他，太子和天子有無數(shù)人誓死效忠，而在他眼里，他只是她的恩人，他愿為他舍生忘死，對他的忠誠已經(jīng)刻入了他的生命，與他的骨血靈魂融為一體。

    百里無憶果然是為了他，為了蕭天胤，他沒有做錯，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又問；“你和風無塵是什么關(guān)系？”

    她并沒有多追究，百里無憶有些錯冷，心中涌出一陣濃濃的失落，卻還是如實回答了她；“我們是親兄弟，風無塵曾將他的身世告訴你，我也無需隱瞞。”

    “你們能識別重生的人，也能通過樂聲幫重生的人找回記憶，這是原家祖?zhèn)鞯男姆丶畣?？?br/>
    “不錯。”他的眼里蒙著一層蒼涼的霧，頓了一下，又自嘲的笑了笑，“可這似乎沒有任何用處，它救不了原家。”

    “你現(xiàn)在還想著復仇么？”

    “原家的仇已經(jīng)報了?！彼瓜马樱偬?，定定看著她，“你恨我么？”

    西林婧淡漠地說；“曾經(jīng)恨過，不過現(xiàn)在想通了，我欠他太多，這其實就是最好的結(jié)局。”

    百里無憶告辭離去。

    他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她和簫天煜到底曾有過什么樣的過往，而簫天煜的死就是她離開蕭天胤的原因。他不相信她對蕭天胤一點愛都沒有，可她還是離開了她愛的人，也不再恨任何人，對她來說，愛和恨都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

    他離開了驛館，心想也許這一輩子，他再也見不到他，也見不到她了，這種呼喚不出的絕望瘋狂吞噬著他的靈魂……

    十年后。

    當年齊國大敗突厥，瀾翎太后與梁王赫連澈被俘。赫連勃依然下落不明。蕭天胤將瀾翎太后軟禁在京中，卻將赫連澈放回，將突厥分為七郡，由漢臣和突厥舊臣共同監(jiān)管，赫連澈仍然是梁王，卻不掌控朝政，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藩王。蕭天胤還下令將大量沒有土地田園的漢人遷往突厥舊地，又將大量突厥人遷往中原。讓連個民族的文化和血脈都相互融合，實現(xiàn)共榮共存。

    這十年來，漢人與突厥人放下仇怨，齊國與夏國亦無戰(zhàn)事，皆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十年如梭，當年失蹤的人依然渺無蹤跡。

    西林婧至今不知西林嬙的下落，心中也沒有那份好奇。前世她短暫的一生也是充滿了無常，今生歷經(jīng)的無常中多少有些許的無奈吧？何況她的存在已經(jīng)威脅不到任何人。

    蕭天胤在位十年，他將齊國推向繁榮的巔峰。十年后，江山易主的消息無法遏制地傳遍天下每一個地方，也包括……夏國。

    書房里，西林辰又對養(yǎng)子西林夙提起選妃之事。西林夙今年十八歲，經(jīng)到了大婚的年紀，卻遲遲沒有納妃。大臣們不敢妄議立后之事，便將目光投在了投在了他這個太子的身上。西林辰對他的要求向來嚴格，卻在選妃一事上給了他自由選擇的權(quán)利。而西林夙不知是太順從，還是對婚事不上心。

    “父皇，這些女子兒臣都不了解，也不知道誰更好，父皇依照大局，認為誰適合做太子妃，就將她賜予兒臣便是?！蔽髁仲硪荒槥殡y。

    西林辰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娶親的人是你，又不是朕。不論家世還是德容言工，她們都配得上你?？商渝坏俏磥淼幕屎?，還是你的結(jié)發(fā)妻子，你總要選一個中意的。”

    西林夙低下頭，再抬起，他鼓足勇氣說；“父皇，既然太子娶親無關(guān)國事，這一次兒臣也不想做太子，只想做真正的自己。兒臣現(xiàn)在還沒有娶親的想法，兒臣想和父皇一樣，只為心儀的女子虛懸后宮，虛位以待?！?br/>
    父皇是他見過的最勤政的君王，他對臣子也十分寬容，唯有立后一事，沒有一次退讓。這些年來，凡是上奏請他立后充盈后宮的大臣都被他逐出了朝廷。這些年，中宮一直虛懸著，他也也沒有納過一妃一嬪。

    蔓延在宮闈的傳言他也聽說過，他不認為這有何不妥，但畢竟拿它做擋箭牌，他還是不免心虛……

    西林辰怔了怔，西林夙低下頭，等著父皇的訓斥，卻只聽到一聲嘆息……

    抬頭，卻恍惚看到父皇的眸子里蒙著一層似霧靄迷離的暖色。

    “因為，朕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人了。”西林辰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夙兒，難道你也有了心儀之人？否則你不會對婚事如此排斥?！?br/>
    “不是，父皇您誤會了?！蔽髁仲砬分碜?，心中一片惶恐，生怕心中唯一的秘密被父皇看穿。

    就在這時，身后響起一陣環(huán)佩聲，一個悅耳的聲音飄來，“你們在說什么？”

    西林夙渾身一僵，隨即側(cè)身站到一旁，進來的女子行了一禮。“夙兒見過姑姑。”

    也只有天朔長公主，他的姑母，可以不敬通傳走進父皇的書房。

    父皇心中的人，真的是她嗎？十年空置后宮，也是為了她？

    幼年的他曾視她如母，可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發(fā)依賴她，那種單純的親情里卻不復存在了，他只想在她的身邊，父皇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伤裁炊疾荒苷f，亦不能讓父皇知道，匆忙的光陰與殘酷的成長將他越推越遠。

    他聽到父皇向她笑著解釋，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還不是為了他的婚事，夙兒，那個讓你動心的女子到底是誰，告訴父皇，家世不夠顯赫也沒關(guān)系，朕成全你們就是，你不必為她虛位以待了?！?br/>
    西林婧也對他微笑道，“是啊，你中意誰，就告訴你父皇?！庇钟冒腴_玩笑的口氣問道；“你該不會是不喜歡女子吧？”

    “自然不是……”西林夙聞言哭笑不得。

    還好，他們都不知道他的秘密。

    他后退幾步，跪倒在地，鄭重行了一禮。

    “兒臣想娶工部尚書之女謝琬為妃，還請父皇恩準。”

    西林婧看著他，“夙兒，她不但是你的太子妃，還是你的結(jié)發(fā)妻子，是你一輩子不可推卸的責任，你真的想好了？”

    “只要她不負我，我亦不會負她?！蔽髁仲淼穆曇翮H鏘，字字絕決。

    西林辰點點頭，“如此，朕準了?！?br/>
    然后，西林夙告辭退下了。

    “他一直推辭，剛才突然答應了，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蔽髁殖叫α诵Γ行o奈。

    “大概是想通了吧?！蔽髁宙侯H為歉然道；“孩子長大了，不會將心事寫在臉上?！?br/>
    如果不是聽到他們的說話，她還不知道大哥已經(jīng)開始為夙兒籌備大婚的事了，這本來是她分內(nèi)的事……這些天，是她疏忽了。

    “大哥，我想去一趟齊國?！彼穆曇粲行┢D難，說出來，心里卻松了一口氣。

    西林辰的心狠狠收緊，定定看著她。自從聽到蕭天胤的死訊，這些天她一直將自己關(guān)在寢宮里，閉門不出，不愿見任何人，也包括他，仿佛她的世界也隨著蕭天胤死去了，這些天他沒有一日過得安穩(wěn)，生怕她會做出傻事?，F(xiàn)在見了她，他終于可以松一口氣，卻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的雙眼瞬間溢滿了深沉的悲哀，“婧兒，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那個人已經(jīng)不在了，你去齊國又有什么意義？”

    她懇切的說；“沒親眼看到，我是不會死心的，大哥，你就再成全我一次，好嗎？”

    這個理由亦真亦假，她以為這些年他們已經(jīng)成為一體，哪怕只是以兄妹的關(guān)系，也會一直彼此守護下去?？墒且磺卸甲兞耍粫屛髁殖街浪鎸嵉南敕?，她太了解他的性情了，一直都在給她最好的成全，不管多大的痛苦都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著，可是她終究還是要負他的。她怕他不答應，也怕……若是答應了，卻只會傷的更深。

    “你真的執(zhí)意如此嗎？”西林辰癡癡的看著她，她的樣子亦沒有多大變化，眼里卻仿佛沉淀著一抹光芒，那仿佛是一種瀕臨絕望，又近乎于瘋狂的執(zhí)著。

    她不語，沉默就像匕首凌遲著他的心。他終于讓步；“我答應你，可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盡快回來?！?br/>
    “我會的?！?br/>
    西林婧向他鄭重一拜，“多謝皇兄成全?！?br/>
    她還想勸他立后，廣納妃嬪，可還是咽了下去，怕他講這些話當成她的遺言，那她就更對不起他了。

    她告辭離去，再沒留下一句只言片語，

    西林辰合上眼睛，終于做出一個決定。

    她去齊國做什么？她不告訴他，他也不追問，她不讓他擔心，他便不露出過分的憂慮，只在她離開后，他會讓太子監(jiān)國，自己則隨她而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保護她。

    既然命運已經(jīng)奪走了她最愛的男人，注定將他們最后的生命連在一起，他，不能再退。

    這些年，他守候的早已經(jīng)不是最初的那個照顧她一生一世的承諾，只是他已經(jīng)習慣了，心里只能容下她一人，只遵循自己的心意活著，也沒什么不好。

    山上，夕陽的半邊輪廓已經(jīng)沉入云中，余輝涂滿天邊深深淺淺的浮云，隨風變幻，亦真亦夢。

    百里無憶躺在風無塵的懷里，氣若游絲，胸前的衣襟上滲出的鮮血如綻開的繁華，沾著血的劍靜靜躺在地上。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東方大齊帝都的方向，嘴角帶著解脫的笑，“只有十年……十年，我終究是錯了……”

    低低的聲音就這樣斷了，風無塵含著淚，為他合上雙眼。

    每年蕭天胤都會去一次銀川，那不是離夏國最近的地方，可如果西林婧回心轉(zhuǎn)意，就會去那里找他。

    十年了，他無妻無子，為納一妃一嬪，最終還是沒有等待他要等的人。

    百里無憶以為，他們的感情敵不過時間，他遲早會放下的，西林婧遲早會變成他偶爾想起的窗前明月，卻沒有想到，他等了她十年，直到生命終結(jié)，海枯石爛……

    他看著百里無憶，夕陽為他沉睡的臉鍍上一層柔光，仿佛他真的只是睡著了。而他卻知道，這樣沉睡下去的人，永遠都不會再醒來。

    “十年了，你都不能放下……卻認為他能放下，你終究只是希望他們幸?！?br/>
    奪眶而出的淚水沿著刀削般的臉孔一滴滴滑落，四周無人，風吹的落木亂舞，他的字字句句亦被風吞噬……

    西林婧以長公主的身份出使，蕭天琮得知消息，以天子之軀親自出城迎接。西林婧在京城見到了所有的故人。

    昔日的貞寧郡主已經(jīng)為人母，褪去少女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傾國傾城的明艷風韻。昔日的九皇子也長成了芝蘭玉樹般的男子，劍眉深目，依稀能看到蕭天胤的影子。

    她在宴上沒有看到安國長公主，從蕭云兒空中知道，蕭湛駕崩后，長公主的身體每況日下，蕭天胤的死更讓她中風昏迷，醒后就神志不清。

    宴會結(jié)束后，她隨蕭云兒去了長公主府。

    室內(nèi)光影幽幽，西林婧看到躺在榻上的白發(fā)老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雙眼一酸，淚水潸然落下。

    她真的就是十二年前，風華猶存的安國長公主嗎？

    這一定是假的！她是因為蕭天胤的死而悲傷過度，可蕭天胤不會放任他的母親被悲痛摧毀？！

    她轉(zhuǎn)頭對洛駙馬說；“我想和長公主單獨說幾句話。”

    洛駙馬走了出去，洛少卿扯了扯蕭云兒的袖子，蕭云兒雙眼含淚，唇微微張開，什么都沒說出，還是隨洛少卿走了出去。

    偌大的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西林婧快步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安國長公主微微睜目，目光呆滯而渙散，西林婧含淚說；“長公主，我知道你在為他掩飾，你知道的，他沒有死，他只是想擺脫這個身份，就像……”淚水哽住了喉嚨，她突然清醒過來，“前世”兩個字被生生吞了回去。

    “他已經(jīng)將一切都告訴我了，十六年前，你的府里闖入刺客，他會假意被刺傷，然后借假死脫身的，你是他的母親，怎么會不知道呢？他現(xiàn)在在人在哪里，我該去哪找他？”

    回答她的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囈語。

    “長公主，請你相信我，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絕不會將這個秘密說出去的?！彼直ＷC道，俯下身子，耳畔貼近長公主蠕動的唇。

    可她卻什么都沒有聽到。她幾乎要瘋了，雙手按住長公主的身體，搖晃著，泣不成聲哀求道；“他不會可能告訴別人，只會告訴你！求你相信我，告訴我……到底該去哪找他，求你，我不會害他，我只想讓他帶我走……”

    兩行淚水從長公主渾濁的眼里滑下，臉上的皺紋顫抖著，可她口中發(fā)出的依然是西林婧聽不懂的含混不清的聲音。

    西林婧突然站起身沖出門，洛駙馬就在門外，她在情急下抓住他的袖子；“洛大人，長公主似乎想對我說話，可她的話我完全聽不明白……”

    洛駙馬看了一眼她占滿淚水的臉，無聲地搖了搖頭。走進臥室，來到長公主的榻前，用帛巾小心為她擦著臉，從臉頰到嘴角，動作是那么溫柔，終于將她臉上的水跡擦干凈，再抬頭，他的眼角有水光在閃動。

    “公主，內(nèi)子已經(jīng)神志不清，您還是請回吧?！睙o奈與疲憊在他的聲音里，織成一片心寂如死。

    西林婧的心有一瞬的絕望，卻很快又打起精神，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悲慟深深吸入體內(nèi)，然后定定看著安國長公主，讓聲音聽起來更加平靜；“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的，我等著你。”說完告辭離去。

    她盼望長公主能放下戒備，將蕭天胤的去向告訴她。她在蕭天琮的邀請下留在了行宮里，皇親國戚中的一些故人都前來拜訪，除了蕭天琮和蕭云兒，她對任何人的拜訪都是婉言拒絕。

    幾天過去了，她要等的人，始終都沒有派人來。

    黃昏，蕭天琮又一次踏入行宮。但見火紅的楓葉林中映出一抹白色的身影，青絲成云，云袖翩躚，余輝涂滿層層楓葉，明明滅滅，裊裊輕霧般為她絕美的容顏蒙上一層薄紗。

    她也看到了他，溫柔一笑，悠悠歲月不減她的絕代風華。

    蕭天琮一時看得癡了，她和他記憶中的女子完全一樣，恍惚中他不是高處不勝寒的天子，年華無憂，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他大步走過去，“婧姐姐，”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他撒嬌耍賴的時候就像云兒姐姐這樣稱呼她。她是他的皇嫂，可他卻更喜歡叫她“姐姐”，在母妃離去的四年里，與她和太子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是最快樂的。

    后來，她離開了太子哥哥，歲月如梭，他也在慢慢長大。他會循著記憶畫出一幅幅她的畫像，小心翼翼珍藏著，不讓任何人看到。

    西林婧眨了眨眼睛，眼底涌出陣陣酸澀。眼前的男子并不是天胤。

    他是天琮，只是和天胤有幾分相似，是天胤的手足中她最喜歡的人，這聲“婧姐姐”也讓她感到格外情切。

    “天琮，你知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里？”她的眼中閃著一抹頑強的執(zhí)著。

    蕭天琮怔了怔，剎那升起的抽痛幾乎將一顆心生生撕成碎片。他垂眸許久，她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低聲回答；“皇兄他……已經(jīng)不在了?！?br/>
    西林婧定定看了他一會，眸子又幽幽落向遠處，喃喃自語；“他真的瞞了你……可長公主不告訴我，又有誰知道他的行蹤？我又該去哪里找他？”

    蕭天琮難以置信的看著她，撕心裂肺的痛幾乎讓他直不起身子。原來她一直認定皇兄還活著，原來她來齊國不是為了祭奠，而是……找他？

    他突然板過她的肩，聲音幾乎哽咽；“你醒一醒，皇兄已經(jīng)死了，他真的死了！世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她的眼里驟然閃出一絲憤怒，隨即又變成深深的失落?？粗捥扃?，嘴角浮出一絲柔和的笑，“你放心，他既然將皇位給你，就不會再收回。你要做個好皇帝，莫要辜負了他的期望。”

    蕭天琮幾乎崩潰了，雙手無力地落了下去。

    他轉(zhuǎn)過身，不讓她看到他眼里的淚水。

    黃昏的余暉如火如炙，吞噬著天地萬物……

    他突然想，皇兄等了一生的女子終于來找他了，如果皇兄還在該多好，他如何舍得丟下她一個人？

    會不會真有可能……

    他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堅定地說；“他一定還活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