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說我十七八歲的時光里除了那些人和事，還有什么總讓人忍不住回味的東西，那一定是校門北邊的那家蔥油火腿餅。

    每周一早學(xué)校要舉行升旗儀式，我們都得比平時早到一些，來不及在家吃早餐，只好在路上買些粥餅饅頭之類的簡餐來填飽肚子。這家的蔥油火腿餅尤為好吃，每天只在早上營業(yè)短短兩三個小時，生意甚是火爆。我趕到的時候小店窗口邊圍滿了人，新的一鍋還沒做出來，那些已經(jīng)放涼了的也都被搶購一空。我看了看表，沒時間排這個隊了。

    剛要走，聽見人群里有人叫我的名字，一回頭看到戚里護著懷里的幾個蔥油餅，正奮力從窗口的人群里往外擠。

    走至我面前，她塞給我一塊餅，笑嘻嘻地對我說：“喏，給你買的?！闭f罷扒開另一個的包裝袋仔仔細細地吃了起來。

    我很是受寵若驚，也為這柳暗花明的早餐感到歡喜。我用肩膀推了推她，沖她一擠眼，說：“仗義！不過你怎么買這么多？”

    “這是給單珊和林蘇皓的?！彼氏伦炖锏臇|西，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兩塊餅。

    林蘇皓？這名字我倒耳熟。高一軍訓(xùn)的迎新會上他作為新生代表上臺彈唱了一首灰姑娘，第二天就被高二的學(xué)姐堵在教室里一通表白。同學(xué)們連起哄帶歡呼的，動靜太大驚動了老師，本以為該就此作罷了，誰知這學(xué)姐倒是個不屈不撓的主，被請了好幾次家長也沒有要消停的意思，隔三差五的來表白，表白完馬上被請到辦公室，挨完批評出來接著表白。

    我略帶玩味地搡了搡她：“怎么著？你和林蘇皓，你倆有故事呀？”

    她分明臉上一紅，嘴上卻不輸一寸，呸了我一聲，罵我八卦的像個村口大媽，他倆就只是住的近的鄰居而已。說罷自己加快了腳步，甩下我在身后好幾米。

    掩耳盜鈴！我心中發(fā)笑，這家伙臉上就差寫上“我倆有一腿”這幾個字兒了。

    教室里沒幾個人，我倆放下書包正準(zhǔn)備去操場，門口卻迎上一個人攔住戚里。

    我認(rèn)出是周六早上補習(xí)班里借給我筆的那個女孩，剛想和她打招呼，她卻好似沒認(rèn)出來我，直接把一本書遞進戚里懷中。

    “戚里，麻煩你把這個轉(zhuǎn)交給余秋筠，我趕時間，就不等他來了?！彼f。

    我看了一眼，那是一本物理課本。我恍然大悟，原來......周末找她頂課的那個人......是余秋筠。

    戚里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把書放在余秋筠的抽屜里。女孩兒道了聲謝，輕巧離去。

    戚里見我發(fā)怔，叫了我兩聲，我方才回過神來。

    她是誰？是余秋筠的朋友？如果余秋筠那天是因為臨時有事才放我鴿子，那為什么有時間去請她幫忙上課，卻沒時間來告訴我一聲，不要讓我傻等著？

    我心里滿是沉甸甸的問號，張張嘴想從戚里那兒問個究竟，卻又覺得無從問起。

    我喜歡余秋筠，是個無從向旁人提起的秘密。那余秋筠的秘密里，藏的又是誰？

    戚里卻神秘兮兮的拉過我：“剛才那女孩兒給余秋筠的書，中間捏起來厚厚的，我感覺里面好像夾著東西?！?br/>
    “厚厚的？衛(wèi)生巾？”我故作輕松。

    戚里噗嗤一笑，在我頭上種了一記爆栗：“他要衛(wèi)生巾干什么！當(dāng)鞋墊兒嗎！我感覺，那像是一封信?！?br/>
    (2)

    整個升旗儀式我都心不在焉，團支部書記宣讀了誰的處分決定，學(xué)生代表演講了些什么，我一個字兒都沒聽進去。滿腦子都被戚里說的那封信攪騰著。

    儀式舉行完，我一路磨磨蹭蹭地回到班里，唐寄北瞅見我桌上吃剩下的半個火腿餅，正大嚷著說我太不仗義，能搶著餅也不知道給他也帶上一個。

    厚顏無恥。我正想懟他幾句，抬頭卻迎上余秋筠帶著幾分試探的眼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心里賭氣，看著他的臉就忍不住去揣測那封信。一時間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眼神回應(yīng)，便慌忙轉(zhuǎn)開眼睛，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坐在座位上也不自在，總感覺背后好似有雙眼睛一直盯著我，那目光滾燙，灼得我坐立難安。我干脆取了本書來，想著背背課文也許能轉(zhuǎn)移我的注意力。

    手剛伸進抽屜，就碰倒了什么東西。我低頭一看，抽屜里倒著一盒蘋果汁，旁邊放著一盒小熊餅干，兩顆糖，還有一只口香糖紙折成的紙船。

    我心里一動，仿佛被毛茸茸的貓尾巴掃了一下心口。和糖紙船我認(rèn)得。我見余秋筠折過幾次。

    然而這心口的酥癢也只是一瞬，一股比之前更甚的惱火隨即把它打了個煙消云散。既然已經(jīng)跟別人通了情書，又給我這樣的錯覺做什么！

    我知道他正從背后偷偷看著我的動作，便幾分真情幾分故意地，使勁兒一塞，那些東西一股腦兒的，全都滾進抽屜深處。

    (3)

    這一早上我都故意板著個身體，任憑唐寄北在身后怎樣踹我的凳子，我也沒轉(zhuǎn)過身去看一眼。放學(xué)時他在車棚里攔住我，追問我究竟怎么了。

    我答了句沒什么，推著車子繞過他。他追上我的步子，沒好氣的說：“都說沒什么，又都跟來了大姨媽一樣。哥們兒心頭壓著件人生大事需要你們指點，你倆倒好，倆驢臉拉一塊兒去了?！?br/>
    我踹他一腳，“誰倆驢臉！”

    “你和余秋筠?。　彼呐难澴由系哪_印，見我終于吱聲了，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跋胝埬杉笫聝海　?br/>
    “又寫情書？”

    “要不說你堪比我肚子里的蛔蟲呢！”他沖我一豎大拇指，諂笑道：“不多，兩三頁就夠了。就米線店那姑娘，沈鐘楠?！?br/>
    “你找余秋筠吧?！蔽覜_他一翻白眼，“助紂為虐的事兒，我不干！”說罷一蹬車子從人群里躥了出去，留他在身后氣得吹胡子瞪眼。

    晌午吃過飯，我特意早早來了學(xué)校，拽著戚里去操場轉(zhuǎn)悠了兩圈，美其名曰消消食兒。

    戚里哀呼：“你個胖子想減肥，拉我下來干嘛！姐姐我瘦的胸都沒了，還想瞇瞪一會兒養(yǎng)養(yǎng)秋膘呢！”

    我趕緊討好她：“年紀(jì)輕輕胸大有何用，分得清前胸后背就行了?！闭f罷暗忖兩秒，假裝風(fēng)輕云淡地問起：“早上來給余秋筠還書的那個姑娘......誰呀？”

    戚里停下腳步，壞笑著打量我?guī)酌?，一臉我懂我懂的樣子，一挑我的下巴：“哎喲！有心思喲！?br/>
    我忙打掉她的手，連連否認(rèn)：“我只是被點燃了八卦之魂的查克拉而已！”

    戚里顯然不信，卻沒戳穿。

    “她叫江縈，初二初三和我們一個班，余秋筠和她坐了兩年的前后桌。當(dāng)年他倆被起哄了好一陣兒，好像是因為美術(shù)課上余秋筠畫了幅人物素描，畫的是江縈?！逼堇镱D了頓，接著說：“其實吧，他倆......”

    話沒說完，她突然止聲，搡了搡我，讓我朝操場門口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余秋筠正朝我們走來。

    戚里倒是激靈，裝作尿急一溜煙兒跑開了，留下我不知所措地站著，目光不敢迎向他，手也不知道該放哪里。我們之間短短十幾米，我卻感覺他仿佛走了一個世紀(jì)。

    “我有話跟你說?！彼麃碇廖颐媲?。

    “嗯?！蔽倚÷晳?yīng)了一句，等著他說下去。

    “那天......我爸臨時決定回老家過周末，也沒給我去找你的時間......對不起。”他垂著頭小聲地說?！拔医o你的紙船......你看了嗎……”

    我搖搖頭，漲紅了臉：“還沒有。”

    “那你看看吧！”他在褲子上搓了搓手，仿佛鼓了好大的勇氣：“那上面......那上面我寫了東西！”

    “我拿著呢?！蔽逸p聲說，從兜里掏出那只小小的紙船，攤在手心。他不好意思的別過頭去。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眼前是兩行清秀整齊的字。

    那天看到她踩著自行車滿臉通紅的樣子

    我很心疼

    我抬眼，迎上他閃躲卻又明亮的目光，心口終于漾起一朵朵柔白的小花。

    我想，這個夏天終于要結(jié)束了。

    而那個沒能問出口的秘密，且讓它住在心里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