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達(dá)拉村人是從天南海北匯聚到一起的人，經(jīng)過上百年的磨合，形成了獨特的文化和語言。達(dá)拉村的人喜歡出去，天南海北地到處游蕩，掙著了錢的人便會回來，賺不到錢的人甚至永遠(yuǎn)就不會回家了。人們口頭上最多掛兩三年，沒回來的也就漸漸地淡忘了。他們笑森工的人是過客，他們何尚不是如此，何況，只要是人，誰又不是人生的過客呢？
今天找吳玉沒有？
都什么年代了，你要讓我犯錯誤？
哦，不讓你們這些耀武揚威的干部犯點錯誤，我心里就不太舒服，況且，年輕時又不是沒有犯過。
孩子在，莫亂說，喝酒！
吳勇就是這樣把父親的情緒調(diào)動起來，喝酒，吃肉，那是掛在梁上的大片的臘豬腿，熏得漆黑，至少三年以上了，聞起來一股臭烘烘的生肉味道，他們竟然用刀割下來，蘸著海椒面生吃。
臭配辣，這就是男人的最愛了。那臘肉就和臭豆腐、皮蛋一個意思了，那是最好的下酒菜。
我雖然不挑食，但是對這玩意還是不適應(yīng)，甚至很反感父親用筷子或者手指蘸著酒往我嘴里送。
吳勇的頭伸出窗外，對人群喊道：妹妹進(jìn)來一下。
吳玉就是吳勇妹妹。父親緊張起來，對吳勇說：你別亂來！
吳勇對吳玉說：我和陳所長喝酒，你把波兒帶去玩。
吳勇是叫吳玉把我?guī)С鋈ネ?，可父親的反應(yīng)太大了，吳勇笑著說：你在想什么呢？孩子不在，我們好好喝酒擺點龍門陣。
吳玉叫女兒花花和我一起回家。這是一個大我一歲的女孩，身上穿的衣服我很眼熟，仔細(xì)一看，是姐姐穿過的舊衣服，手肘部位已經(jīng)有兩個補巴了。這應(yīng)該是母親送給吳玉的，但對花花來說，這簡直就是一件“新衣服”了?；ɑê軔巯н@件“新衣服”，洗得很干凈，穿在身上居然是清爽舒氣的樣子。她不是印象中臟兮兮的小孩子，相反，除了衣服干凈，臉蛋白皙明亮，居然沒有我這種“高原紅”的臉蛋。
花花驚奇于我竟然會說古錦本地話，父親也會，但從來沒有教過我，我是跟趙立學(xué)的。那就是后來成為我小姨夫的侏儒趙立。
我驚奇于她能流利地說普通話。她在附近的鄉(xiāng)中心校讀書，也是能堅持讀書的達(dá)拉村唯一的女孩子。我讀的是林場小學(xué)。我們都讀四年級，學(xué)的課本也是一樣的，交流完全沒有問題。和本地小姑娘能同時使用本地話和普通話交替如此暢快的交流，卻是人生的第一次難忘的體驗。我想，她也是如此想法吧，否則怎么會如此興奮，像一只眼睛明亮活躍的“話米子”。
花花說：我們讀書鄉(xiāng)上每天要補助一角五分。
我說：為什么我們沒有呢？
花花說：大人們都說，是因為你們砍了我們的木頭啊，所以才補償我們的。
我的確搞不懂砍木頭和讀書有補助有什么關(guān)系，但是一角五分錢的確很誘人，那是一本連環(huán)畫的價格。這么多年愉快的童年，我們從來不知道，一直在周邊的村里的本地人別有深意的目光中生活。林場和當(dāng)?shù)?，是兩條平行線，基本上沒有來往，除了父親這種有工作性質(zhì)的人以外。長大了以后，才發(fā)現(xiàn)，有時候，會驚出一身冷汗。既然出現(xiàn)了，就必須面對。語言、習(xí)俗，這是對于大人而言。對小孩而言，完全就是天性的吸引。當(dāng)大人還在提心吊膽生活或者為我們擔(dān)心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是一口流利的本地話了，但我們永遠(yuǎn)都成不了本地人。
花花家是村里常見的一幢碉樓，三層，第一層是牛圈，人住在二層，三層一半是經(jīng)房，一半用來晾曬東西。雖然還有些牲畜的味道，但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餐具擦洗得錚亮，不是我印象中那種臟兮兮的樣子。屋中間有一個凹下的火塘，上面支了副三腳架，三腳架上面是一只外面漆黑的燒茶鋁鍋，正中靠山墻上方貼著毛主席的畫像，下面有一張方桌，桌子上擺著三盞清油燈和插在江津白酒瓶子里的一束塑料花。旁邊的墻上有一個巨大的野牦牛頭骨，房間里彌漫著濃郁的馬茶味道。
花花的小床靠窗，整潔的被褥，窗前還有一排書，旁邊有一個墨水瓶做的花瓶，插著羊角花，散發(fā)著淡淡的花香。
在花花的家里，我發(fā)現(xiàn)了很多跟我家里差不多的東西，比如塑料腳盆、書包、毯子、桌布，連樣式和顏色都一模一樣。在這里，我有一種回到了自己家的感覺。
我想起自己的狗窩，臟亂差，不僅如此，還經(jīng)常尿床，就是持之以恒地在床單上畫“世界地圖”，下面的墊絮甚至被尿蝕出一個大洞。與她相比，我像一個本地小男孩，她更像一個成都小姑娘。關(guān)于那只碗，從她身上，我發(fā)現(xiàn)了有些固有的觀念開始松動。
你為什么叫花花？姓什么呢？我問。
啊，我沒有爸爸，所以叫花花?；ɑㄕf。
哈哈哈，我笑了起來，怎么可能？
花花臉一紅，沒有說話，只是奇怪的眼神望著我，我突然想起了母親說過的吳玉沒有結(jié)婚。這應(yīng)該就是我們森工諸多不能理解的習(xí)俗中的一種，想起母親說的：嘴巴閉上，別人不會把你當(dāng)啞巴，閉嘴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看見你坐自行車來的?；ɑㄕf，我也坐過，也是你阿爸的自行車，跑得可快了。有次下雪，自行車還溜了，我和你阿爸都摔倒了，把你阿爸嚇得不得了，生怕我摔壞了。
父親和花花一家比我想象的更加熟悉，好多是我直覺中感到驚異卻又說不出什么。
吳玉問我：餓不？
我點點頭，用本地話回答：有點餓了，謝謝！
吳玉愣了一下，舒心地笑了笑，陽光映在她的臉上，那笑容瞬間很像我的母親。從火塘的灰里掏出個印著月亮、星星圖案的“月亮饃饃”，邊吹邊拍遞給我。
花花說：你是我們家難得的客人，是貴賓。
吳玉拿來一本相冊，這可是一本珍貴的相冊啊，里面有幾張解放前的照片，已經(jīng)褪色發(fā)黃的照片上，有地主、頭人、花花的爺爺?shù)热?，顯然是在冬天照的，他們都身著臃腫的皮袍，挎著腰刀，笑得非常燦爛、自然。這些在舊社會高高在上的人，以這樣一種親切自然的形式存在于照片上，會讓人產(chǎn)生一種很奇怪的感情！
正說著，花花的爺爺就過來了。
吳玉給老人介紹我：他是陳真光的兒子。
陳真光好得很。爺爺?shù)难酃庾兊萌岷推饋?，接著豎起大拇指，縣上給我們換茶葉、換水、換糧，謝謝！
在爺爺?shù)男哪恐?，任何干部都代表著上級派來的?br/>
我聽父親說過，氟斑牙和大骨節(jié)病廣泛存在于高原林區(qū)，許多人因大骨節(jié)病行走困難，痛苦的模樣，真的難受。似乎，歷朝歷代都如此，人們早就習(xí)慣了，痛苦麻木了的人們認(rèn)為這是老天的旨意，到了一定年齡就會因為大骨節(jié)病的疼痛失去勞動力。
爺爺給我解釋道：現(xiàn)在縣上主動管理，派專家來調(diào)查，取了很多樣品到成都、北京化驗，開始免費派送藥物，給我們改善茶葉品種，免得得氟斑牙；林場送我們水管，從老遠(yuǎn)的地方牽來自來水，改善我們的水源，縣上給我們換糧，免得下一代又得大骨節(jié)病，然后逐步進(jìn)行異地搬遷……
爺爺曾經(jīng)經(jīng)常從茶馬古道往返內(nèi)地和古錦，販賣過茶葉和鴉片，在國民黨部隊當(dāng)過馬夫，也在紅軍翻越大雪山的時候帶過路，還在解放時被裹挾當(dāng)過幾天土匪，解放軍來了，又給剿匪部隊當(dāng)過支前的民工。
沒有辦法，他們都喜歡我，我人緣好。爺爺一臉的皺紋笑開了花。但是，那些炮火連天、刀尖舔血的日子，我是再不想過了。爺爺在當(dāng)支前民工時，和父親在一個部隊，在一次戰(zhàn)斗中，父親因為負(fù)傷，爺爺便把自己的馬讓給父親，避免了落隊而被土匪殺害。剿匪結(jié)束后，父親寫血書申請隨部隊整體轉(zhuǎn)業(yè)安置在古錦森工局，開始了三線建設(shè)最基礎(chǔ)的森工事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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