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貞？”那一身喜服的男子訝然開口，手中的紅綢不知何時松開了，他向前邁開一步卻是再也無法向前。
祁貞看著這鮮艷幾欲灼燒她眼眸的紅，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笑，她尖銳而又刻薄的開口：“國公府大將軍大婚之日為何不請我桂榮？難不成覺得桂榮會擋著你抱得美人歸？”
宋慊之嘴唇微動剛想要說句什么，就聽見高臺之上傳來一聲撞擊聲。
一位蒼顏白發(fā)的老婦人將手中的龍頭拐杖玩地上一砸，看似渾濁的眼睛中閃爍著寒光，她聲音雖慢卻不容忽視：“桂榮公主這是作甚？今日老身孫兒大喜之日還請公主有事時候再談，還請不要誤了良辰?！?br/>
“良辰？”她再往前一步，“呵……”
這長安四月的風(fēng)吹著人臉上暖暖的，但卻怎么也吹不暖她已經(jīng)冰封的心。
“老太太嚴(yán)重了，今日桂榮前來不過討一個說法，只要有了這個說法，桂榮立刻消失頭也不回，絕對不打擾新人好事?！彼抗馊缇妫z毫不退縮。如果那年她也能如此倔強的繼續(xù)跪在朝陽殿外，父皇會不會有絲毫的心軟？
那老婦人不說話，也是默許了。
宋慊之看著幾日未見的伊人憔悴成這個樣子，心里擔(dān)憂的緊，便想要上前擁她入懷，但又顧忌外人眼光，只好站在原地，目光熱烈的包圍著她。
“我只問你一句……”她靠過來，目光從新娘繡著共結(jié)連理的蓋頭上拂過最后定格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這么多年了，他還是如此英俊，也難怪會有人眼饞。
她深深看著他，柔軟的目光就好似是她的雙手輕輕的摸著他的側(cè)顏：“你為何不來？”
“阿貞……”
她有些哽咽……“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天三夜？你總是不來，我等不下來了便來找你，可是……”眼神黯淡下來，她驀地又瞪著眼睛看他：“你竟然成婚了，呵呵……我像傻子一樣等了你三日，而這段時間你竟然開開心心的當(dāng)著你的新郎官?！?br/>
“宋慊之……你好殘忍?！彼剜?，像是憐憫自己又像是在斥責(zé)他的薄情。“桂榮公主這么說不覺得太過分了嗎？”新娘子將蓋頭一掀，露出里面嬌嫩的容顏，此刻這位美嬌娘正一副為夫抱打不平的樣子。
這中畫面看在祁貞眼里無疑又是諷刺礙眼的，她現(xiàn)在連偽裝的笑都扯不開唇角。
“素素你不要說話。”宋慊之責(zé)備的看了新娘一眼，然后有些著急的伸過手想要拉祁貞，他看出了她的不對勁。
“真是郎情妾意?！彼淠囊崎_手：“我想我知道答案了?！?br/>
“你知道什么了！”宋慊之已然渾然不顧身邊的新娘，眼中只有這個自己守了十五年的女子，他看著她從孩童變?yōu)樯倥贋槿藡D顛沛流離的前半生，后半生他想要守著她一起過，但是現(xiàn)在的情況容不得他跟她解釋。
“阿貞你不要胡鬧，先回去等我?！彼÷暤母f，一如往日時光。
“好，我回去等你?！彼а勐目此?br/>
這一刻宋慊之恍若感覺這是現(xiàn)世最后一次對視，她看著他，如此凄迷哀切……
一切發(fā)生的是這么迅速，蘇佩玖和花娘站在人群中完全愣在了原地，滿眼的不可置信。
桂榮公主祁貞是如此心高氣傲的人兒，她竟然為了這場背離的**情選擇自殺在情郎的婚宴之上！
當(dāng)鮮紅的液體與地上的艷麗混為一體的時候，宋慊之凄厲的叫了一聲：“阿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緒，上前將她朝后仰去的身子攬在懷中。
“……你辜負(fù)我似水流年卻許她如花美眷，慊之……我不怨你。”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摸著近在咫尺的俊顏。“其實我知道，早在九年前我就已經(jīng)配不上你了……對不起，讓你等我這么多年……”
“你胡說什么！大夫呢？快來人！”宋慊之顫抖著手去捂住她的傷口，目光卻在刺進(jìn)她腹中的匕首上愣了一下，這是他送給她的匕首。
“……我很自私，慊之我想你永遠(yuǎn)記得我，即使在你洞房花燭兒孫滿堂的時候，我都不希望你忘記我……”祁貞掛著慘淡的笑自嘲：“這樣的我何其自私？怪不得我窮其一生都得不到你?！?br/>
“阿貞……”他目光復(fù)雜。
“……我這一生啊，都在等一個人帶我走，等了九年零三日……可是他總是不來，終于有一天我等累了……所以我決定自己離開……”那一雙燦若桃花的眼睛終于緩緩的閉上……
她，這次真的是累了，已經(jīng)等不下去了，也沒有辦法再等下去了……
“大夫呢？大夫?。?！快來救救我的阿貞！”他像是個孩子抱著懷中之人不肯撒手，孤苦無依的叫喊著救救我的阿貞……救救我的阿貞……
…………
“花娘！”蘇佩玖連忙喊了一聲花娘，二人迅速推開人群上前，花娘上前給桂榮公主把脈，沒多久表情黯淡下來，朝著蘇佩玖搖了搖頭，蘇佩玖愣住了。
這樣一個鮮活的生命就從自己的面前消失，消失的方式如此貞烈，她至死都不愿意原諒宋慊之嗎？可是她明明**他**的蝕骨傷魂……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乃敢與君絕……”一字一句的低吟，蘇佩玖才意識到原本跪在地上的宋慊之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起身，懷中抱著安詳閉著雙眼的祁貞。
“乃敢與君絕……”他又自顧自的念著最后一句，苦笑的看著懷中的人兒：“這四季天氣天地都未發(fā)生變化，你怎生就舍得離我遠(yuǎn)去？阿貞……你口口聲聲對我吟唱的上邪難道不作數(shù)嗎？”
“你要我?guī)阕呤菃?？我這就帶你走……離開長安……離開這世俗之地……”那男子好似瘋癲一般撞開人群朝著門外奔去，將身后新娘還有老婦人的喊叫置若罔聞。
“……花娘，情的滋味這般苦楚，為何還有人前赴后繼想要嘗嘗這滋味？”蘇佩玖站在街道上，看著那個抱著祁貞奔跑的男子，一瞬間她心中酸澀不堪。
花娘嘆了口氣拉著她：“該回去了。”
“嗯?！?br/>
………………
這一年的這一日長安飛花漫天，殘陽如血。
他穿著盔甲坐在馬匹之上位于隊伍的最前方，在他的身后是他最**的姑娘和她的十里紅妝……
一年前的九曲長廊他許諾她等他得了襲位便向皇上請求賜婚，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命運如此捉弄人。他得到襲位的第一次任務(wù)竟是要護(hù)送著他最**的姑娘遠(yuǎn)嫁塞外……
阿貞……我該怎么辦？
入夜，安營扎寨休憩。
他獨自一人坐在篝火旁邊，手中拿著一壇子酒水仰頭大口大口的喝著。在江山還是兒女私情面前，他親口拒絕了她，現(xiàn)在自己還有什么資格難受？宋慊之，你親口拒絕了她，你在朝陽殿外無視她在烈日之下跪了一日，現(xiàn)在的你還有什么資格在這里難受？
“將軍……我家公主有話對你說?！睂m女翠綠色的裙衫飄來又飄去。
最終他還是放下的手中的酒壇子，跟著宮女身后而去，走了沒多遠(yuǎn)，便看見遠(yuǎn)處打著燈的女子，一身嫁衣紅似火背對著他。
宮女早就沒了身影，他朝前走了兩步，喊了聲：“……阿貞?！?br/>
祁貞沒有轉(zhuǎn)過身來，他聽見她哽咽的聲音：“……明日就是最后的日子，慊之我等你帶我走……”說完竟然一路跑開。
他伸著手在半空中無力落下，她等著他帶她走……
最終他還是沒能選擇拋棄一切，不管不顧的帶著她遠(yuǎn)走高飛，他看著她坐在花轎內(nèi)眼神黯淡的看著自己，轎簾落下的最后一刻他眼圈一熱，身子像是被禁錮了一般全身勒的生疼。
他看見他的姑娘口中呢喃：我等你……
在這最后一刻，她竟然還在奢望他帶她走……
“阿貞……”熱淚最終順著臉頰往下淌，花轎越來越遠(yuǎn)最后步入宮闈之內(nèi)，這紅墻便斷了他的視線?！皩Σ黄稹睂Σ黄?，是我辜負(fù)了你……
原本以為這一別此生便不會再見，但是沒有想到九年后漠王掃圍竟是滅了那塞外之國，重新將她接了回來。再見之后，他壓抑了半生的情感噴薄而出。
“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會帶你走，阿貞你放心！”
“我信你?！?br/>
……
“想要走？可以，娶了素素再說?！眹睦献孀谝话褜⑾鹊圪n下的龍頭拐杖敲在桌上，目光竟是不容拒絕。
“老祖宗一定要說話算數(shù)！”他身為國公府長孫，有逃避不開的責(zé)任。
素素懷了他的孩子，一次酒醉之后他做的孽。如此許她一個名分也不為過，畢竟他能給她的也只有這個。
阿貞……再等我一下……
可是他怎么都不會想到大婚之日阿貞竟然親自找上門來了，還如此決裂的自殺在他的面前。
她滿含熱淚殷切的問他，為何不來帶她走……為何辜負(fù)了她……為何讓她等了九年零三日……為何害她終于等不下去了……
阿貞……你可是等煩了？
這次不要你等，我來找你可好？
前半生我成全了江山成全了皇命成全了所有人卻唯獨……辜負(fù)了一個你……
黃泉之路可是寂寞？
別怕，我這就來陪你……
……
國公府后來多次派人尋找都未果，漸漸淡了消息。
等到素素十月懷胎生下大胖小子的那年，她回娘家路過一片山林，覺得景色不錯便掀開轎簾，恰好掀開的一剎那，一座新墳映入眼簾。那墳上墓碑這樣刻著：右邊，宋慊之之墓。左邊，宋氏阿貞之墓。
竟是夫妻合葬……
素素摸著自己兒子的小腦袋，看著那新墳?zāi)剜宦暎骸白罱K你還是將她的名字刻在了你的墳前……”
馬車噠噠而過，那新墳前有青草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