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蘇末本來以為蒼昊只是出去辦點“小事”，至多一兩日時間就會回來，那么隨著時間一日一日固定的流逝，這已然注定，最終她必將失望。

    她昏睡了六日，蒼昊貼身照顧了她六日。

    而蘇醒之后，她在客棧也已經(jīng)整整等了六日，但，蒼昊卻一直沒有出現(xiàn)。

    對于碧月所說的讓她先回霽月山莊的說法，她一直沉默以對，不說好，也不反對。

    但，她始終就是沒走。

    這六日，她從碧月口中了解了湘北青家已成功完成了與白云堡的聯(lián)姻，青衍順利接了親返回了湘北——若路上不出什么差錯，此際離湘北大概已經(jīng)沒剩多少路程了。

    青衍為蘇末所救，白云堡的千金是蘇末的朋友，這兩人此次由鳳衣樓一路暗中護送到湘北，直到兩人順利成了親，確定中間不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之后，才會離開。

    六日之后，蘇末的耐性終于宣告殆盡。

    “碧月，即刻去查，我要知道蒼昊現(xiàn)在在哪兒!”

    以最冰冷的語調(diào)說出這句話時，蘇末清冷的眉目已經(jīng)隱隱可窺見幾分煞氣。碧月一點兒也不懷疑，忍了六日已經(jīng)是蘇末的極限，此刻若有人敢不知死活地犯到她手上，被大卸八塊絕對都是輕的。

    碧月待在客棧這幾日亦是如履薄冰，雖蘇末話不多，也沒表現(xiàn)出幾分怒火，但愈是沉默，他反而愈發(fā)不安。似乎平靜的表層下，隱藏著一座隨時會爆發(fā)的火山。

    而這座火山，一旦爆發(fā)，便將一發(fā)不可收拾。

    此時聽她終于按耐不住的怒意隱含在其間，他沒覺得意外，卻依舊感到心驚。

    但，已然想清楚了前因后果的碧月，此時反倒帶著一種類似于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豁達，似乎所有的惶恐，在這一刻突然間不翼而飛。

    “末主子?！北淘禄卦捜耘f不敢有絲毫遲疑，單膝跪在蘇末面前，沉著的語調(diào)不帶半分玩笑意味，“主人的規(guī)矩，屬下不敢犯。擅自調(diào)查主人行蹤犯了主人大忌。若末主子非要知道，屬下可以派人去查，但所有去查探的人——包括屬下在內(nèi)，向末主子匯報了消息之后，便只能一死以謝罪?！?br/>
    “你——”蘇末咬牙，眼神冰冷地注視著他，“他的身子狀況特殊，若此際出了什么意外，碧月，莫說只是你，就是賠上整個鳳衣樓，誰又能擔(dān)起這個責(zé)任？!”

    “屬下?lián)黄?。并且，傾鳳衣樓所有人的性命，也無人能擔(dān)得起?！北淘掳氪怪?，態(tài)度不卑不亢，“主人身子金貴——于天下人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于末主子來說，是生命中唯一的也是無可替代的至愛?！?br/>
    蘇末瞇眼:“你什么意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碧月一字一字慢慢道，“主人二十多年沒與任何女子親近過，末主子在主人心里的地位同樣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

    “這個不需要你來提醒?！碧K末冷冷看著他，“蒼昊對我如何，我完全能感覺得到。”

    “既然如此?！北淘绿痤^，“末主子整日憂心主人身子狀況，生怕出現(xiàn)什么無可挽回的事情發(fā)生，不管末主子憂心得有沒有道理，主人哪一次不是無條件配合？只不過為了讓您寬心，格外縱容罷了。然而——末主子可曾站在主人的角度，寬慰過主人的憂心？”

    蘇末一怔。

    蒼昊的憂心？

    “您現(xiàn)在有孕在身。”碧月面無表情地低著眉眼，“作為一位帝王，子嗣傳承無疑是皇族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但得知末主子有了身孕，高興的反倒只是我們這些屬下，主人與末主子兩人，似乎一直以平常心對待子嗣問題?！?br/>
    蘇末皺眉。

    “主人心性淡薄，對世人所追逐之事一直不曾真正上心，對子嗣之事也沒表現(xiàn)出格外欣喜，唯有末主子一人，能教主人放在心底，時刻寵著縱著，記著掛著，甚至?xí)r常牽動著主人的喜怒憂樂。”

    蘇末靜默，似乎一剎那明白了什么，緩緩?fù)撕髢刹?，坐到床榻上，斂著眉眼，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一聲不吭。

    “有關(guān)江山傳承的帝王子嗣，一向是歷代皇族最為關(guān)注之事，但主人對此卻一直抱著無所謂的態(tài)度。他真正在意的，是末主子的安危。”碧月仿佛沒有注意到蘇末的情緒變化，淡淡續(xù)道，“若末主子不能時時刻刻保護好自己，讓主人寬心，又有什么資格要求主人讓您寬心？”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這一刻，蘇末終于真正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枉她總是自以為自己對蒼昊愛得徹骨，愛得無法自拔，愛得入了魔。

    總是自以為自己有足夠的本事，哪怕蒼昊當(dāng)真有一日武功盡廢，她也完全有保護他的本事。

    然而，她卻似乎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那就是，她必須活著。

    活著，才有一切可能，可若是她不幸死了，莫說再去保護誰，她甚至從來沒去想過，蒼昊會是什么心情。

    枉她幾日前曾毫不羞慚地言道鳳臨淵太過自負，所以注定失敗。她自己呢，又何嘗不是自負得過了頭？

    思及最后那一刻，若不是蒼昊及時趕到，腹痛，小腿痙攣引發(fā)劇烈疼痛，孩子不保且不說，她此刻又焉有命在？

    若說未曾料到，那只是自己給自己找的借口。有了身孕不能動武，不能做激烈運動，這是大多人都知道的常識，她卻偏偏要逞強，自以為很了不起，不愿給蒼昊添麻煩，絕不肯讓自己成為鳳臨淵與蒼昊談判的籌碼……

    逞強到最后，卻差點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思及自從知道蒼昊身體狀況以來，一直以保護神自居的自己，再對比一下此刻，似乎確實鬧了一場笑話一般。

    想到這里，蘇末心里的焦躁慢慢平復(fù)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你起來，去準(zhǔn)備馬車吧。”

    碧月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間變得如此……心平氣和。

    他以為，她定然會生氣——畢竟，之前若有人敢以這種絲毫客氣也無的語氣與她說話，她是會瞬間化身成為修羅的。

    蘇末沒打算去猜測他是什么想法，只淡淡道:“我們先去霽月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