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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沐來過了？

    “他把矮……把傅大人帶走了？”

    “沒有?！笔绦l(wèi)再次搖頭,“云大人剛才來詢問傅大人的情況，聽說他不見了之后，就立即駕馬去找人了,不知去了何處?！?br/>
    “……”夏笙寒扶著額頭，一時間,不好的預(yù)感幾乎要將他吞沒，心里竟是說不出的慌亂。

    如果禁軍沒有看到傅茗淵從正門離開,那么……她可能是被人從別處帶走了，但又怎會無人注意到？

    他的腦袋越發(fā)沉重，近來幾乎每一日都會經(jīng)歷頭痛欲裂,或許過不了幾天，便再也無法在她面前強裝無事。

    京中的大夫和術(shù)士都對此束手無策,痊愈的希望渺茫，可是不管如何……都要撐到確認(rèn)她平安的那一刻。

    只要堅持到那一刻。

    夏笙寒強撐著進(jìn)屋，只見禁軍正將一名披頭散發(fā)的同僚架出來，大約是在動手之前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侍衛(wèi)逼問過傅茗淵的所在，而那刺客的回答亦是茫然。

    ……不是被刺客帶走的？那她是如何消失的？

    不……一定有什么線索，她不可能不留下線索。

    他當(dāng)即前去書房，只見安珞正木訥地站在里邊，一副嚇得要哭出來的模樣，喃喃道：“大人不見了，這可怎么辦啊……”

    夏笙寒出聲問：“她最后出現(xiàn)在哪里？”

    安珞被他突如其來的一聲問驚了一下，連忙抹干眼淚道：“傅大人給夫人送完藥后就在書房里看書，發(fā)現(xiàn)刺客之后我才來找他，可他已經(jīng)不見了?！?br/>
    夏笙寒微微蹙眉，環(huán)視四周，全不見任何掙扎的痕跡，想來她就算真的被擄，也不會是在書房里。他走近書案，只見上面整整齊齊放著一摞書，旁邊還有一個紅色的錦囊，里面卻是空的。

    “這是什么？”

    安珞湊上前一看，想了想，道：“這是涂大人留下的，傅大人一直小心收著。”

    “……”夏笙寒聞言，似乎想到什么，又去了幾間書閣，卻仍舊未找到傅茗淵。

    莫非……她真的被人帶走了？所以云沐才會去城中找尋……

    他的視線愈發(fā)不清晰，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不知不覺走到了別院，一抬頭，才知來到了老首輔的靈堂，鬼使神差地走了進(jìn)去。

    這座靈堂并沒有顯得陰森，反而很清凈莊嚴(yán)，令人靜心，大約就是傅茗淵心煩意亂時常來此地的原因。

    涂首輔一世英名，與人為善，卻不想恰是栽在了自己親手栽培的徒弟手中；又或許……他在提前準(zhǔn)備那封信的時候，就有所預(yù)料罷？

    然而，一切終究成為了往昔，再也無法考證。

    夏笙寒躬身行禮，正欲離開，卻忽而頓住了腳步，被一個微弱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以為是尚未離開的刺客，當(dāng)即警惕起來，卻發(fā)覺這聲音是從靈堂里發(fā)出的。

    像是水滴打在木板之上，又像是石子投進(jìn)了深潭，這聲悶響很是細(xì)微，卻又確確實實地傳入了他的耳中，令他連心跳也不自覺地加快起來，摸索著走向了聲源處。

    有什么人在。

    的確有什么人在。

    “……矮子？”他試探地喚了一聲。

    那聲悶響并未停下，似乎是有人在里面輕輕敲擊著墻壁，繼而是一個低聲從靈堂下面?zhèn)鱽恚骸拔以谶@里……”

    “——矮子！”

    他幾乎是欣喜若狂地奔了過去，盯著眼前那看似封死的木壁，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瞬，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連雙手也有些脫力：“你怎么躲到里面去的？”

    “我……我卡住了?！彼纳ひ粼絹碓叫?，“不許笑……你把中間那支蠟燭向右轉(zhuǎn)半圈?！?br/>
    盡管隔著一塊木板，他卻聽出了她的窘迫，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按照她的指示將蠟燭一轉(zhuǎn)，下方果然有一道暗門被徐徐打開。低頭一看，里面是一處狹小的暗室，大約只有半個人的大小，傅茗淵正蜷著身子坐著，被他拽出來之后，才大口大口地喘氣。

    隨即，暗門又自動關(guān)上了，除了地方太小，實則是個十分精妙的機關(guān)。

    “還好當(dāng)初留了個洞通風(fēng)……”傅茗淵話未說完，整個人竟被夏笙寒?dāng)堖M(jìn)了懷里，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聽得他沉重的呼吸聲，耳畔是一陣通紅，“你……怎么了？”

    “有刺客？”

    “嗯……”她點了點頭，“我看到有幾個人有些奇怪，就跑到這里躲起來了，剛才從洞眼里看見你才敢出聲?！?br/>
    他輕笑道：“那卡住是怎么回事？”

    傅茗淵憋了一會兒，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這是我小時候老師讓我建的，開關(guān)在后面，我直著縮進(jìn)去的，就……卡住了?！?br/>
    “這么小的地方，也就你還躲得進(jìn)去了?！彼男θ萦l(fā)溫柔，還輕輕撩起她的一縷發(fā)絲，“誰設(shè)計的？”

    “我……”

    “難怪，你小時候看起來可蠢了。”

    “……喂！”傅茗淵鼓著嘴，伸出拳頭在他胸前錘了一下，惡聲道，“我才不蠢呢。”

    他依然在笑，聲音卻是含糊了起來：“……嗯?！?br/>
    被他緊緊摟在懷里，她一時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似乎感到哪里不對，“你……怎么了？”

    這一回，她卻沒有得到他的回應(yīng)。

    夏笙寒的整個身子忽而沉了下來，幾乎是壓在了她的身上，卻又與往常不一樣。從前他裝模作樣撒嬌之時，從不會真的這般用力，此時卻仿佛是失去意識一般，連雙腿也軟了下來，順著她的身體滑倒在了地上。

    “——阿寒！”

    不知是否因為突然放下心，他雖是陷入了昏迷，面上卻是帶笑，臉色蒼白如死，這樣的狀態(tài)……不知堅持了多久。

    傅茗淵驚愕地拍著他的臉，卻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再一摸他的手，竟是冰冰涼涼。

    ***

    傅茗淵失蹤的消息首先是嚇壞了不少人，而當(dāng)她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時，本就嚇壞的眾人又吃了很大一驚。

    夏笙寒當(dāng)天被嚴(yán)吉帶回了王府，然而身體卻始終沒有起色。這下朝中傳遍了慧王身中奇毒的消息，景帝則是哭天搶地地要去找解藥。

    傅茗淵在臥房外徘徊了半天，甚至一直都沒有吃飯。嚴(yán)吉前來勸了好多次，她都充耳不聞，直到夏笙寒轉(zhuǎn)醒，她才連忙進(jìn)屋，望著臥榻上那個面色蒼白的男子，鼻子登時一酸：“——你還想裝到什么時候？！”

    聞她大吼一聲，嚴(yán)吉立即撤退，走前將一碗藥放在了桌上。

    她難得如此激動，令夏笙寒心頭一暖，又露出了平時的笑容：“矮子，你擔(dān)心我？”

    傅茗淵沒有回答，冷著眸子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取來湯藥，往他嘴邊一遞：“喝掉?！?br/>
    “不喝。”

    “喝掉！”

    “就不喝?！?br/>
    “……”傅茗淵簡直要被他氣死，但又想起他當(dāng)初在秣陵也是拒絕喝藥，遂挑眉問，“你怕苦？”

    夏笙寒聞言，果然稍稍愣了一下，扭過頭道：“不喝，你還沒送我寶寶呢，怎么可以欺負(fù)我。”

    “我知道這個藥或許沒有用，但你若不吃，就真的好不了?！彼鮼?，凝視著他的眼，“你若是嫌苦，我給你找蜜餞去？”

    “蜜餞是什么？”

    “就是你喝完藥后吃一點，就不會覺得那么苦了?！?br/>
    他歪頭想了想，“好，我吃?！?br/>
    傅茗淵頓時欣喜起來，將藥碗遞到他手上，眼見他一口氣將藥全部喝完，正想去給他找一些蜜餞，后腦卻倏地被他一摁，緊接著是一張唇貼了上來，像在細(xì)細(xì)品味她似的舔舐著，每一個動作都是那般輕柔。

    “……”

    她瞬間呆住了，任他將自己抱在懷里，有些局促也有些緊張，雙手拼命地抵在他的胸前，可整個人都像要被融化了似的，待他依依不舍地移開，臉頰早已是一片潮紅。

    “嗯……比蜜餞甜多了?！?br/>
    “……！”

    傅茗淵羞得面紅耳赤，倉皇站了起來，想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如此尷尬的場景，遂岔開話題道：“刺、刺客抓到了？”

    “嗯?！彼τ?，“傅連錦也被抓去了大牢。”

    傅茗淵微訝，沒想到竟會這么快，聽他將在朝中發(fā)生的事說完，不覺生出了感慨：“老師若是泉下有知，或許……也能安心罷。你可知道，就算在最后一刻，他也沒有向我提及被人下蠱一事。世人都道他老謀深算，其實他不過是個比誰都容易心軟的老好人?！?br/>
    夏笙寒拍了拍她的肩，取出了傅連錦呈上的那封信，給她看了那一行被劃去的小字，明顯注意到她的眸子頓了一下，卻并未點破：“跟你說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個國家，帝王昏庸，奸臣當(dāng)?shù)?，民不聊生，直到被義軍打到了自家門口，天子才知跪地求饒。但這亂世之中有一個英明果敢的異姓王，一直戰(zhàn)到最后一刻，卻在新帝邀他入朝時自刎了，會不會很可惜？”

    傅茗淵抬頭望了望他，覺得這個問題似曾相識，忍不住笑了，眼中閃著淚花：“如果這個異姓王是為了以死明志，大可以在兵臨城下時自盡，死得轟轟烈烈，那樣會更加震撼，沒必要拖到最后一刻。他大約是想告訴他的手下，一個時代已經(jīng)結(jié)束。因為一代君臣的腐朽注定了一個朝代的滅亡，這是無法避免的事。”

    夏笙寒凝眸注視她許久，從身上取出一個信物：“這個問題……當(dāng)年老首輔也問過你罷，他還讓我……照顧好你。”

    “……！”

    傅茗淵微怔，霍然想起她一直在疑慮為何當(dāng)年他會出現(xiàn)在博書齋，以及那個錦囊里為何寫著讓她去找慧王，大約是老首輔一早就準(zhǔn)備好的。

    一想到這里，她心酸不已：“他何必為我這個沒出息的徒弟做到這個地步……”

    “誰說你沒出息？”夏笙寒摸了摸她的頭，“我曾在你的書房里看到過關(guān)于女子為官的整改制度，修改了不下一百遍，這便是你留在朝中的理由罷？”

    傅茗淵淡淡垂下眸子，無可奈何地笑道：“我一直以為老師是沒了辦法才讓我坐上這個位置，我想在我被發(fā)現(xiàn)之前做些什么；可當(dāng)我看到那封舉薦信時……才明白了很多東西?！?br/>
    她的心里五味雜陳，忽然感到手中被塞了什么東西，抬起頭時，恰好對上下夏笙寒溫和的目光：“這是涂首輔當(dāng)年留給我的，讓我在傅連錦被捕后交給你?！?br/>
    傅茗淵怔然接過那封信，好似捧著什么寶貝，細(xì)細(xì)拆開，上面的筆跡是那般熟悉，令她幾近落淚：

    “……吾之弟子有三，皆是可塑之才，然滕寧宅心仁厚，為人卻優(yōu)柔寡斷，不懂變通，難以在官場上得志；連錦聰敏好學(xué)，但陰險狡詐，野心勃勃，心狠手辣；茗淵尚年幼，卻心如明鏡，又不失聰慧，能屈能伸。吾曾命書童對其三人苛責(zé)刁難，滕寧忍氣吞聲避人不見，連錦伺機狠毒報復(fù)，獨茗淵始終大方如一，以致書童再得命令也未敢對其為難，只可惜……”

    信至此處，戛然而止，而傅茗淵卻早已熱淚盈眶。

    她自然明白那句“只可惜”后面代表了什么，然而就算如此，老首輔也毅然決然地瞞下了她的女子身份。

    她抬頭看向夏笙寒，忽而問：“你既然早就知道，又為何……不阻止我？”

    “以你的脾氣，我阻止得了么？”他笑若春風(fēng)道，“你想做官，在這條路上我?guī)筒涣四悖矝]有立場去幫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證你不被砍頭罷了。”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甚至還帶著調(diào)笑的意味，卻讓傅茗淵愣了許久，才露出了一抹笑意。

    從來沒想過阻止她，而是一直呆在她身邊；而他所追求的天下太平……她又是否能夠出一份力？

    如此踏實的感覺令她放下了所有的警惕，一抬頭卻見夏笙寒正滿臉憋屈地望著她，念道：“你不給我寶寶就算了，連我的傘都不還給我?！?br/>
    傅茗淵一怔，突然想起自他當(dāng)初離京，將那把傘交給她后，一直沒有機會還。眼下他又恢復(fù)了小孩脾氣，大約會吵著鬧著要那把傘，遂笑著嘆了口氣：“你等著，我這就回去給你取來。”

    “好。”

    ***

    回到博書齋時，天色已晚，又是月明星稀之夜，京城之中近來始終是晴空朗朗。禁軍已經(jīng)從府上撤離，其余的刺客也被徹底鏟除。

    傅茗淵問候了阿塵的傷勢，隨后便帶著傘趕往慧王府，步伐不知為何如此輕快，然而走進(jìn)臥房之時卻沒有看見夏笙寒的蹤影，唯獨枕邊留下了一塊血帕，竟是那般慎人。

    她霍然間想到了什么，表情倏地僵住，倉皇沖出了屋，卻只見嚴(yán)吉在院中打掃，看見她時，眼神似乎有些躲閃。

    “嚴(yán)公公，夏笙寒呢？”她緊張地出聲問。

    嚴(yán)吉苦著臉，悶了好一會兒才道：“王爺他……走了。”

    傅茗淵不可置信，連嗓音也有些扭曲：“……什么叫走了？！”

    “他所中之毒京中無人可解?！眹?yán)吉頓了頓，哀聲嘆道，“在你剛剛走后，他就離開京城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