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蓮重生

    九峰蓮滫。

    外,風(fēng)雪飄搖,滿地碎玉瓊。

    內(nèi),霧氣繚繞,一池瀲滟光。

    一枝黑蓮獨立池上，筆直的莖干，未放的苞蕊,透過層層緊包的瓣，穿過縷縷難纏的霧,隱現(xiàn)其中的竟是絲絲綻放的金色佛光,卻在霧氣中若有若無的淺淺藍帶的阻滯下變淡，變淡。

    佛光魔氣的磨擦相撞，沒有想象中的剛強爆烈,卻是如斯繾綣纏綿,美到極致。

    只是，那朵黑蓮，還沒有開么？

    “吞佛童子，汝為何走神？”緊蹙的眉是魔君收斂的薄怒。

    “并無。吾近日并未覺身體不適，卻時常頭疼欲裂，難以抑制，還請魔君解惑?！毖捻永锊o往日高傲的狂。

    似乎對吞佛的態(tài)度很滿意，魔君點頭道：“身為魔界戰(zhàn)將，汝為魔界犧牲甚多，本君心懷感之。無妨，因是近日操勞過度，這一戰(zhàn)，耗費汝太多心力，所幸當下并無十分重要之事，汝當好生修養(yǎng)，必要時候，吾將傳喚汝?！?br/>
    言下之意自然明確。

    吞佛斂目退下，目下是一片并不平靜的紅光。

    近日里常為夢魘所困。

    站在一旁看著曾經(jīng)的一劍封禪手持竹笛，圓潤流暢的熟悉曲調(diào)縈繞在起伏的指尖，蜿蜓流淌，和著尖細清高的葉笛之聲，如化開的蛛絲在風(fēng)中散去淡去，又如后起的浪，一波接著一波，未曾斷絕。從未懷疑過那和聲之人到底是誰，仿佛自然而然自己就是應(yīng)該知道一樣。篝火明明滅滅，對面是誰？火苗躥得太高，看不清呢。

    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想往上揚，想要打破年復(fù)一年冷酷又偏執(zhí)的表情，手已猶猶豫豫地伸向了篝火的那一邊。

    化開的蛛絲瞬間困住了他的軀體，后起的浪潮又一浪接著一浪地壓制著本能。不能動，不能呼吸。

    掙扎，擺脫。

    卻在一瞬間完全停止。

    空白，全是空白，他不知道他是誰，他記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他憶不起他的容貌！

    是因為火阻擋了視線嗎？不，不是，一定是丟失了什么…………

    怎么可以忘記他？

    可是又為什么不可以忘記他？

    方才也是這樣，正在怎么可以與為什么不可以間徘徊輾轉(zhuǎn)，所幸的是被魔君的微怒給拉了回來。

    抬起眼眸，又恢復(fù)了那一抹冰冷的紅，艷如梅花塢里常開的紅梅，冰又如冰風(fēng)嶺上常飄的冷雪。由混沌轉(zhuǎn)為清醒的腦子里突然地冒出這兩個地名來，又變得混沌了。梅花塢？冰風(fēng)嶺？那是什么地方？

    “魔界以冷酷殘忍而聞名的吞佛童子竟然會心神不定，哈，最近魔界的新聞可真多?！钡钔猓袄稍缫咽睾?。

    “滕牙郎，汝前來領(lǐng)命？為與素還真等人一戰(zhàn)之事？”

    “然也?！?br/>
    吞佛點頭，便不再看他，繼續(xù)往前走。最近的事再太多，而這時魔君卻并未安排他任何有關(guān)戰(zhàn)斗的任務(wù)，不免有些奇怪。

    正待擦肩而過，卻聞滕邪郎笑道：“近日九峰蓮滫里動靜甚大，魔界先鋒不去探探么？”

    “黑蓮事關(guān)魔界入口，結(jié)界乃魔君親自布下，莫非汝懷疑魔君實力？”異乎尋常的謙恭，紅眸凝冰，“魔君親下的封印，又豈容吾等僭越？”

    滕邪郎又道：“只怕那魔胎復(fù)生后，其佛氣又會壓抑住魔性，如此，赦道的遺留問題也只是飲鴆止渴?！?br/>
    吞佛童子不語。

    “魔君的封印雖能壓住他無法逃脫，卻無法侵入漸制其佛氣?？磥?，這事將永久陷入一個解不了的循環(huán)怪圈中?！?br/>
    “滕邪郎，汝還真是為魔界操心勞力啊?！蓖谭鹜拥谋砬槭且蝗缂韧臒o動于終，“不過，似乎汝當下應(yīng)該關(guān)心的是如何對付素還真等人。”一拂袖，手中的朱厭仿若發(fā)出隱隱的紅光。

    “不過，吾還真是期待他醒來后的情形。哈，污點，你也很期待吧?！?br/>
    雖然背對著，但吞佛卻完全可以看見滕邪郎雙眼內(nèi)的狡黠。

    “汝可在此繼續(xù)這些廢話?？墒亲屇Ь蛑?，汝的架子擺得還真大。”

    “吾是不是該說聲多謝提點。只是，汝真的不關(guān)心那朵黑蓮么？”

    “干吾何事？”緊索的燃眉是待發(fā)的慍怒，越發(fā)紅亮的雙眼是炎魔的氣魄，手中朱厭的紅光愈加盛，“汝攔下吾，就是為了同吾講這些不相干的事？”

    滕邪郎諷道：“耶？以理智聞名的污點大將竟然如此容易就被挑釁，看來，魔胎復(fù)生也并無想象中的困難了?！?br/>
    不再理會他的相纏，吞佛童子疾步離開。

    身后的滕邪郎嘴角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污點，汝當真不記得他了么？”

    腳步雖疾，卻還未亂了方寸，腦子里的冷靜卻早已被一團混亂所取代。

    滕邪郎最后的那句話一直一直在耳旁響起。是啊，什么時候這么容易被挑釁，引以為豪的冷靜，高傲，理智，冷酷哪里去了？什么時候起，外在的表現(xiàn)就已經(jīng)如此容易顯現(xiàn)出內(nèi)心的反映？

    莫非近日的異常皆與那夢魘有關(guān)？

    原本就緊皺的眉此時成了化不開解不了的死結(jié)。

    不停不歇，卻不知是朝著何方奔走。

    “這里是……”停下腳步，吞佛童子不經(jīng)疑惑，九峰蓮滫，他知道這里是，曾經(jīng)與魔君同來。那日，魔君對他的態(tài)度分外地異常，看著他的表情似乎帶了一種玩味的觀賞，魔君為何會點名要他隨從，而不是時時伴其左右的赦生？魔君在蓮池上布了結(jié)界，以他的能力，布下的這個結(jié)界的密度之大，若是沒有那特意留下的生門，就算是他與赦生聯(lián)手也難以沖開。對于魔君來說如此簡易的事為何又要帶上一個旁觀者？

    呵，魔者在心里暗笑，難道真是被滕邪郎那個鬼一激，就不由自主地跑到這里來了？

    內(nèi)心深處似乎有兩種情感在沖撞叫囂。膽怯？是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渴望？是在期待什么，盼望什么？

    如洪水般地情緒來地這般理所當然，卻又不知它們因何而生。

    心正想著轉(zhuǎn)步而回，身體卻作出了本能地反映。

    也罷，既然來了，不妨一探。

    一片寂靜，池中的黑蓮是有生命的活物，時而發(fā)出陣陣令魔者心悸的圣光，只是在碰上結(jié)界時漸漸被淡#**，水□融，旖旎纏綿。

    魔者也已不經(jīng)意地放松緊抿的唇角和緊張的眉，只知道佛魔誓不兩立，而如今圣光與魔性的交融卻能夠如此恰到好處。

    沒有水火不容的針鋒相對，沒有避閃不及的敬而遠之。

    水波微漾，玉蓮輕搖。輕曳間，圣光如螢火般點點四散。

    不能自已地，吞佛向蓮池靠近。

    第一步。

    仿佛一切都安靜到死寂，池水不再蕩漾，黑蓮不再輕晃，沒有圣光溢出，藍色的結(jié)界漸漸淡去，化為無形，蓮池內(nèi)是一片沉靜的黝黑。

    遲疑著，卻已踏出第二步。

    仿若是意識的突然覺醒，蓮莖猛然劇烈地搖晃起來，甚至連緊閉的花苞都被震得散開了些。佛光大盛，方才還是星星點點的螢火忽地變成薄而利的金色光刃，直刺圍聚在蓮池周圍的結(jié)界。然而，魔君又豈是等閑之輩？傾全力布置的結(jié)界，就算是一蓮?fù)猩偈酪惨粫r難以打破，何況這朵佛魔同體的黑蓮？圣光越是強烈，結(jié)界四周的藍色光暈就越是寬厚。

    只是光愈盛，就愈是感到此處靜得詭異。

    手中的朱厭正隱隱地亮著。

    第三步。

    甚至連朱厭都感受到了黑蓮的異樣，劇烈的顫抖只是瞬間，卻已讓吞佛難以把持，朱厭脫手而飛，直直地插入泥土中。剎時，紅光大現(xiàn)，是朱厭本身的魔性。

    吞佛緩緩勾起嘴角，道：“朱厭，如何？”

    朱厭猛烈地抖動，一派靜謐的九峰蓮滫此時回響兇器锃锃地肅殺之聲，黑蓮似是不悅，漸漸地收斂了畢現(xiàn)的鋒芒，薄利的光刃又成了散落在空中飛舞的螢火。

    朱厭隨著黑蓮的穩(wěn)定也平靜下來，隱去紅光的瞬間，吞佛童子竟然發(fā)現(xiàn)朱厭的形態(tài)正慢慢發(fā)生改變。

    “朱厭，汝令吾太失望了。”面對朱厭的異變，魔者的語調(diào)仍一如既往的從容。

    “汝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眹绤?，冷酷，從容，優(yōu)雅。

    背轉(zhuǎn)身，欲抬步。

    一時間，朱厭已作出選擇。九峰蓮滫剎時紅光彌漫，魔氣沖天，再現(xiàn)于吞佛手中的已是一柄邪氣更盛的朱厭。吞佛冷笑：“被佛氣沾污的魔，吾應(yīng)該稱汝為同類嗎？”

    此情此景，如斯熟悉，被圣光包圍的黑蓮，魔性大發(fā)的朱厭，記憶中自己曾經(jīng)到此取走朱厭，被一蓮?fù)猩庥≡诰欧迳彍闹靺挕Ｖ皇悄菚r，這朵孕化魔胎的黑蓮就已存在了嗎？

    抬步，落腳。沒有看見身后結(jié)界中的黑蓮已綻放了頂端。

    “哈，污點，為何這么快就回來了？難道連去九峰蓮滫的路都不記得了？要本大爺帶路嗎？”紅發(fā)尖耳，鬼族的滕邪郎既跋扈又狡黠。

    回到焰城，立即接到魔君傳喚，急速趕往魔殿，一進入，聽到的卻是滕邪郎的嘲諷。

    不變的高傲與優(yōu)雅，吞佛童子道：“吾確實前往了九峰蓮滫?！?br/>
    “哦？”魔君勾勾唇，以示出莫大的興趣，“那情況如何？”

    “魔胎尚在孕育中，一切暫時穩(wěn)定，只怕不期的變數(shù)無法料想。”

    “耶？吾是否可以理解成汝在懷疑魔君親自布置下的結(jié)界？”滕邪郎還是一臉的似笑非笑。

    素知兩人不和，魔君并未出言阻止，只是問道：“難道出現(xiàn)突生異相？”

    “然也。黑蓮?fù)蝗环鸸獯笫ⅲm并未沖破結(jié)界，卻也削薄了結(jié)界中的較脆弱部分?！边t疑了陣，又道：“甚至連朱厭也受到佛氣影響，形體上發(fā)生改變?！?br/>
    “誒？污點你可不能怪朱厭啊，誰讓它倒霉有污點你這么個主人呢。啊哈哈！”

    “滕邪郎！”一向極少開口的赦生童子已聽不下去。

    “如何？這個污點在苦境……”

    “滕邪郎??！此次襲擊談無欲任務(wù)失敗，汝還敢在此放肆！”連一向鮮怒的魔君有了些薄怒。

    “是，滕邪郎知錯，請魔君賜罪。”不服輸?shù)氐拖骂^，卻仍然極其怨恨地瞪著吞佛。

    “既然如此，”魔君又轉(zhuǎn)向了吞佛童子，“關(guān)察黑蓮動向的任務(wù)就由汝執(zhí)行，若不能及時將其同化，殺之重啟赦道。下去吧?！?br/>
    吞佛欠了欠身，走出魔殿。

    “魔君，為何？”滕邪郎緊握拳頭，紅發(fā)因隱怒而微亮。

    “呵呵，赦生，汝也不明嗎？”

    低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赦生不明。”

    “呵，吾已將其部分記憶封印，吞佛童子已不記得一劍封禪與劍雪無名的種種糾葛?！蹦Ь樕铣霈F(xiàn)某種玩味的神情，“劍雪無名，被渡化的魔胎，以汝之血開啟的赦道果然不穩(wěn)定，若汝再次重生，將會怎樣？”

    第二章故人故友

    接受了新的任務(wù)，魔者無言，踏出魔殿，手持朱厭，再度進入九峰蓮滫。

    九峰蓮滫的風(fēng)雪似乎從來就不曾停下過。這是吞佛童子在此處住下已一個月后所得的感嘆。

    魔族生性好斗喜戰(zhàn)，雖然在囂張跋扈的同族中吞佛個性中的冷靜與理智是他勘負大任的最大優(yōu)勢，但也并不代表他能夠忍受九峰蓮滫。

    清冷的空氣，清冷的雪，清冷的氣息，清冷的蓮池，所有的一切皆是寂靜無聲，仿佛這一切，皆是幻境，皆是虛無，也只有那些偶爾出現(xiàn)的奇幻的色彩，增強了一絲存在感。

    吞佛知道那朵黑蓮有它自己的意識，上一次的經(jīng)驗便足以證明，黑蓮的反映分明是在向他示威，只是又為何如今在這一月的時間里只當他是不存在的空虛？

    體內(nèi)似乎有某種因素隱隱地不安著，動怒著，是血液里壓抑已久的好戰(zhàn)與嗜血本性嗎？還是…………

    這黑蓮孕育的分明也是個魔，卻安居于九峰蓮滫如此冷僻之所，出世之后多半是像白無垢這等叛類。不如在此魔初具形之時就將他斬殺，以絕后患。

    在魔界中，他的果斷與判斷力是任何魔都無法捍動和超越的巨峰。

    然而黑蓮仿佛能夠感覺到身邊持久的殺氣，正當半朵舒展時卻突然停止了繼續(xù)生長的趨勢。

    “哎呀哎呀，劍雪小友，看來山人的擔心也是白搭，這個月有了吞佛童子的陪伴，想必日子也不會寂寞了吧。唉，只可惜苦了他啊，要住在九峰蓮滫如此冷清之處。”羽扇輕搖，破戒僧帶著一臉的笑意踱近吞佛，“想不到啊想不到，吞佛童子汝對故友竟是如此情深意重，叫山人感動涕零啊?！?br/>
    蓮池邊竄動的火苗映照著破戒僧的臉更加的涎皮。池中黑蓮輕擺，螢光點點。

    他稱這朵黑蓮為劍雪小友？故友？這被沾污的魔被稱為自己故友，從別人的嘴里說出來是顯得如此可笑。何況，就算是在苦境的一劍封禪的記憶中也并未有叫作劍雪的魔胎出現(xiàn)。

    可是聽到劍雪這個名字，為何如此熟悉又如此心悸，幾千幾百年也未曾體會過的感覺。

    只記得那時尋得的，以其血開赦道的，正是這朵黑蓮的前身。殺了他，然后開啟赦道，這是任務(wù)。一個對他來說無關(guān)緊要的人，他從來不會去記住他的名字與樣貌。只是，突如其來的情緒讓他以為他曾經(jīng)記住過，可是又是從什么開始遺忘的呢？

    緊握朱厭，倏忽站起。

    “耶？年輕人這么沖動，老人家的壓力可真真大喲?！毖b作害怕地向后退一步，抵上冰涼的石壁，破戒僧動仍然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第一章黑蓮重生

    九峰蓮滫。

    外,風(fēng)雪飄搖,滿地碎玉瓊。

    內(nèi),霧氣繚繞,一池瀲滟光。

    一枝黑蓮獨立池上，筆直的莖干，未放的苞蕊,透過層層緊包的瓣，穿過縷縷難纏的霧,隱現(xiàn)其中的竟是絲絲綻放的金色佛光,卻在霧氣中若有若無的淺淺藍帶的阻滯下變淡，變淡。

    佛光魔氣的磨擦相撞，沒有想象中的剛強爆烈,卻是如斯繾綣纏綿,美到極致。

    只是，那朵黑蓮，還沒有開么？

    “吞佛童子，汝為何走神？”緊蹙的眉是魔君收斂的薄怒。

    “并無。吾近日并未覺身體不適，卻時常頭疼欲裂，難以抑制，還請魔君解惑。”血色的眸子里并無往日高傲的狂。

    似乎對吞佛的態(tài)度很滿意，魔君點頭道：“身為魔界戰(zhàn)將，汝為魔界犧牲甚多，本君心懷感之。無妨，因是近日操勞過度，這一戰(zhàn)，耗費汝太多心力，所幸當下并無十分重要之事，汝當好生修養(yǎng)，必要時候，吾將傳喚汝?！?br/>
    言下之意自然明確。

    吞佛斂目退下，目下是一片并不平靜的紅光。

    近日里常為夢魘所困。

    站在一旁看著曾經(jīng)的一劍封禪手持竹笛，圓潤流暢的熟悉曲調(diào)縈繞在起伏的指尖，蜿蜓流淌，和著尖細清高的葉笛之聲，如化開的蛛絲在風(fēng)中散去淡去，又如后起的浪，一波接著一波，未曾斷絕。從未懷疑過那和聲之人到底是誰，仿佛自然而然自己就是應(yīng)該知道一樣。篝火明明滅滅，對面是誰？火苗躥得太高，看不清呢。

    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想往上揚，想要打破年復(fù)一年冷酷又偏執(zhí)的表情，手已猶猶豫豫地伸向了篝火的那一邊。

    化開的蛛絲瞬間困住了他的軀體，后起的浪潮又一浪接著一浪地壓制著本能。不能動，不能呼吸。

    掙扎，擺脫。

    卻在一瞬間完全停止。

    空白，全是空白，他不知道他是誰，他記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他憶不起他的容貌！

    是因為火阻擋了視線嗎？不，不是，一定是丟失了什么…………

    怎么可以忘記他？

    可是又為什么不可以忘記他？

    方才也是這樣，正在怎么可以與為什么不可以間徘徊輾轉(zhuǎn)，所幸的是被魔君的微怒給拉了回來。

    抬起眼眸，又恢復(fù)了那一抹冰冷的紅，艷如梅花塢里常開的紅梅，冰又如冰風(fēng)嶺上常飄的冷雪。由混沌轉(zhuǎn)為清醒的腦子里突然地冒出這兩個地名來，又變得混沌了。梅花塢？冰風(fēng)嶺？那是什么地方？

    “魔界以冷酷殘忍而聞名的吞佛童子竟然會心神不定，哈，最近魔界的新聞可真多。”殿外，滕邪郎早已守候。

    “滕牙郎，汝前來領(lǐng)命？為與素還真等人一戰(zhàn)之事？”

    “然也。”

    吞佛點頭，便不再看他，繼續(xù)往前走。最近的事再太多，而這時魔君卻并未安排他任何有關(guān)戰(zhàn)斗的任務(wù)，不免有些奇怪。

    正待擦肩而過，卻聞滕邪郎笑道：“近日九峰蓮滫里動靜甚大，魔界先鋒不去探探么？”

    “黑蓮事關(guān)魔界入口，結(jié)界乃魔君親自布下，莫非汝懷疑魔君實力？”異乎尋常的謙恭，紅眸凝冰，“魔君親下的封印，又豈容吾等僭越？”

    滕邪郎又道：“只怕那魔胎復(fù)生后，其佛氣又會壓抑住魔性，如此，赦道的遺留問題也只是飲鴆止渴?！?br/>
    吞佛童子不語。

    “魔君的封印雖能壓住他無法逃脫，卻無法侵入漸制其佛氣?？磥?，這事將永久陷入一個解不了的循環(huán)怪圈中?！?br/>
    “滕邪郎，汝還真是為魔界操心勞力啊?！蓖谭鹜拥谋砬槭且蝗缂韧臒o動于終，“不過，似乎汝當下應(yīng)該關(guān)心的是如何對付素還真等人?！币环餍?，手中的朱厭仿若發(fā)出隱隱的紅光。

    “不過，吾還真是期待他醒來后的情形。哈，污點，你也很期待吧?！?br/>
    雖然背對著，但吞佛卻完全可以看見滕邪郎雙眼內(nèi)的狡黠。

    “汝可在此繼續(xù)這些廢話?？墒亲屇Ь蛑?，汝的架子擺得還真大?！?br/>
    “吾是不是該說聲多謝提點。只是，汝真的不關(guān)心那朵黑蓮么？”

    “干吾何事？”緊索的燃眉是待發(fā)的慍怒，越發(fā)紅亮的雙眼是炎魔的氣魄，手中朱厭的紅光愈加盛，“汝攔下吾，就是為了同吾講這些不相干的事？”

    滕邪郎諷道：“耶？以理智聞名的污點大將竟然如此容易就被挑釁，看來，魔胎復(fù)生也并無想象中的困難了?！?br/>
    不再理會他的相纏，吞佛童子疾步離開。

    身后的滕邪郎嘴角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污點，汝當真不記得他了么？”

    腳步雖疾，卻還未亂了方寸，腦子里的冷靜卻早已被一團混亂所取代。

    滕邪郎最后的那句話一直一直在耳旁響起。是啊，什么時候這么容易被挑釁，引以為豪的冷靜，高傲，理智，冷酷哪里去了？什么時候起，外在的表現(xiàn)就已經(jīng)如此容易顯現(xiàn)出內(nèi)心的反映？

    莫非近日的異常皆與那夢魘有關(guān)？

    原本就緊皺的眉此時成了化不開解不了的死結(jié)。

    不停不歇，卻不知是朝著何方奔走。

    “這里是……”停下腳步，吞佛童子不經(jīng)疑惑，九峰蓮滫，他知道這里是，曾經(jīng)與魔君同來。那日，魔君對他的態(tài)度分外地異常，看著他的表情似乎帶了一種玩味的觀賞，魔君為何會點名要他隨從，而不是時時伴其左右的赦生？魔君在蓮池上布了結(jié)界，以他的能力，布下的這個結(jié)界的密度之大，若是沒有那特意留下的生門，就算是他與赦生聯(lián)手也難以沖開。對于魔君來說如此簡易的事為何又要帶上一個旁觀者？

    呵，魔者在心里暗笑，難道真是被滕邪郎那個鬼一激，就不由自主地跑到這里來了？

    內(nèi)心深處似乎有兩種情感在沖撞叫囂。膽怯？是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渴望？是在期待什么，盼望什么？

    如洪水般地情緒來地這般理所當然，卻又不知它們因何而生。

    心正想著轉(zhuǎn)步而回，身體卻作出了本能地反映。

    也罷，既然來了，不妨一探。

    一片寂靜，池中的黑蓮是有生命的活物，時而發(fā)出陣陣令魔者心悸的圣光，只是在碰上結(jié)界時漸漸被淡#**，水□融，旖旎纏綿。

    魔者也已不經(jīng)意地放松緊抿的唇角和緊張的眉，只知道佛魔誓不兩立，而如今圣光與魔性的交融卻能夠如此恰到好處。

    沒有水火不容的針鋒相對，沒有避閃不及的敬而遠之。

    水波微漾，玉蓮輕搖。輕曳間，圣光如螢火般點點四散。

    不能自已地，吞佛向蓮池靠近。

    第一步。

    仿佛一切都安靜到死寂，池水不再蕩漾，黑蓮不再輕晃，沒有圣光溢出，藍色的結(jié)界漸漸淡去，化為無形，蓮池內(nèi)是一片沉靜的黝黑。

    遲疑著，卻已踏出第二步。

    仿若是意識的突然覺醒，蓮莖猛然劇烈地搖晃起來，甚至連緊閉的花苞都被震得散開了些。佛光大盛，方才還是星星點點的螢火忽地變成薄而利的金色光刃，直刺圍聚在蓮池周圍的結(jié)界。然而，魔君又豈是等閑之輩？傾全力布置的結(jié)界，就算是一蓮?fù)猩偈酪惨粫r難以打破，何況這朵佛魔同體的黑蓮？圣光越是強烈，結(jié)界四周的藍色光暈就越是寬厚。

    只是光愈盛，就愈是感到此處靜得詭異。

    手中的朱厭正隱隱地亮著。

    第三步。

    甚至連朱厭都感受到了黑蓮的異樣，劇烈的顫抖只是瞬間，卻已讓吞佛難以把持，朱厭脫手而飛，直直地插入泥土中。剎時，紅光大現(xiàn)，是朱厭本身的魔性。

    吞佛緩緩勾起嘴角，道：“朱厭，如何？”

    朱厭猛烈地抖動，一派靜謐的九峰蓮滫此時回響兇器锃锃地肅殺之聲，黑蓮似是不悅，漸漸地收斂了畢現(xiàn)的鋒芒，薄利的光刃又成了散落在空中飛舞的螢火。

    朱厭隨著黑蓮的穩(wěn)定也平靜下來，隱去紅光的瞬間，吞佛童子竟然發(fā)現(xiàn)朱厭的形態(tài)正慢慢發(fā)生改變。

    “朱厭，汝令吾太失望了?！泵鎸χ靺挼漠愖?，魔者的語調(diào)仍一如既往的從容。

    “汝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眹绤枺淇?，從容，優(yōu)雅。

    背轉(zhuǎn)身，欲抬步。

    一時間，朱厭已作出選擇。九峰蓮滫剎時紅光彌漫，魔氣沖天，再現(xiàn)于吞佛手中的已是一柄邪氣更盛的朱厭。吞佛冷笑：“被佛氣沾污的魔，吾應(yīng)該稱汝為同類嗎？”

    此情此景，如斯熟悉，被圣光包圍的黑蓮，魔性大發(fā)的朱厭，記憶中自己曾經(jīng)到此取走朱厭，被一蓮?fù)猩庥≡诰欧迳彍闹靺?。只是那時，這朵孕化魔胎的黑蓮就已存在了嗎？

    抬步，落腳。沒有看見身后結(jié)界中的黑蓮已綻放了頂端。

    “哈，污點，為何這么快就回來了？難道連去九峰蓮滫的路都不記得了？要本大爺帶路嗎？”紅發(fā)尖耳，鬼族的滕邪郎既跋扈又狡黠。

    回到焰城，立即接到魔君傳喚，急速趕往魔殿，一進入，聽到的卻是滕邪郎的嘲諷。

    不變的高傲與優(yōu)雅，吞佛童子道：“吾確實前往了九峰蓮滫?！?br/>
    “哦？”魔君勾勾唇，以示出莫大的興趣，“那情況如何？”

    “魔胎尚在孕育中，一切暫時穩(wěn)定，只怕不期的變數(shù)無法料想。”

    “耶？吾是否可以理解成汝在懷疑魔君親自布置下的結(jié)界？”滕邪郎還是一臉的似笑非笑。

    素知兩人不和，魔君并未出言阻止，只是問道：“難道出現(xiàn)突生異相？”

    “然也。黑蓮?fù)蝗环鸸獯笫?，雖并未沖破結(jié)界，卻也削薄了結(jié)界中的較脆弱部分?！边t疑了陣，又道：“甚至連朱厭也受到佛氣影響，形體上發(fā)生改變。”

    “誒？污點你可不能怪朱厭啊，誰讓它倒霉有污點你這么個主人呢。啊哈哈！”

    “滕邪郎！”一向極少開口的赦生童子已聽不下去。

    “如何？這個污點在苦境……”

    “滕邪郎！！此次襲擊談無欲任務(wù)失敗，汝還敢在此放肆！”連一向鮮怒的魔君有了些薄怒。

    “是，滕邪郎知錯，請魔君賜罪?！辈环?shù)氐拖骂^，卻仍然極其怨恨地瞪著吞佛。

    “既然如此，”魔君又轉(zhuǎn)向了吞佛童子，“關(guān)察黑蓮動向的任務(wù)就由汝執(zhí)行，若不能及時將其同化，殺之重啟赦道。下去吧?！?br/>
    吞佛欠了欠身，走出魔殿。

    “魔君，為何？”滕邪郎緊握拳頭，紅發(fā)因隱怒而微亮。

    “呵呵，赦生，汝也不明嗎？”

    低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赦生不明?！?br/>
    “呵，吾已將其部分記憶封印，吞佛童子已不記得一劍封禪與劍雪無名的種種糾葛?！蹦Ь樕铣霈F(xiàn)某種玩味的神情，“劍雪無名，被渡化的魔胎，以汝之血開啟的赦道果然不穩(wěn)定，若汝再次重生，將會怎樣？”

    第二章故人故友

    接受了新的任務(wù)，魔者無言，踏出魔殿，手持朱厭，再度進入九峰蓮滫。

    九峰蓮滫的風(fēng)雪似乎從來就不曾停下過。這是吞佛童子在此處住下已一個月后所得的感嘆。

    魔族生性好斗喜戰(zhàn)，雖然在囂張跋扈的同族中吞佛個性中的冷靜與理智是他勘負大任的最大優(yōu)勢，但也并不代表他能夠忍受九峰蓮滫。

    清冷的空氣，清冷的雪，清冷的氣息，清冷的蓮池，所有的一切皆是寂靜無聲，仿佛這一切，皆是幻境，皆是虛無，也只有那些偶爾出現(xiàn)的奇幻的色彩，增強了一絲存在感。

    吞佛知道那朵黑蓮有它自己的意識，上一次的經(jīng)驗便足以證明，黑蓮的反映分明是在向他示威，只是又為何如今在這一月的時間里只當他是不存在的空虛？

    體內(nèi)似乎有某種因素隱隱地不安著，動怒著，是血液里壓抑已久的好戰(zhàn)與嗜血本性嗎？還是…………

    這黑蓮孕育的分明也是個魔，卻安居于九峰蓮滫如此冷僻之所，出世之后多半是像白無垢這等叛類。不如在此魔初具形之時就將他斬殺，以絕后患。

    在魔界中，他的果斷與判斷力是任何魔都無法捍動和超越的巨峰。

    然而黑蓮仿佛能夠感覺到身邊持久的殺氣，正當半朵舒展時卻突然停止了繼續(xù)生長的趨勢。

    “哎呀哎呀，劍雪小友，看來山人的擔心也是白搭，這個月有了吞佛童子的陪伴，想必日子也不會寂寞了吧。唉，只可惜苦了他啊，要住在九峰蓮滫如此冷清之處?！庇鹕容p搖，破戒僧帶著一臉的笑意踱近吞佛，“想不到啊想不到，吞佛童子汝對故友竟是如此情深意重，叫山人感動涕零啊?！?br/>
    蓮池邊竄動的火苗映照著破戒僧的臉更加的涎皮。池中黑蓮輕擺，螢光點點。

    他稱這朵黑蓮為劍雪小友？故友？這被沾污的魔被稱為自己故友，從別人的嘴里說出來是顯得如此可笑。何況，就算是在苦境的一劍封禪的記憶中也并未有叫作劍雪的魔胎出現(xiàn)。

    可是聽到劍雪這個名字，為何如此熟悉又如此心悸，幾千幾百年也未曾體會過的感覺。

    只記得那時尋得的，以其血開赦道的，正是這朵黑蓮的前身。殺了他，然后開啟赦道，這是任務(wù)。一個對他來說無關(guān)緊要的人，他從來不會去記住他的名字與樣貌。只是，突如其來的情緒讓他以為他曾經(jīng)記住過，可是又是從什么開始遺忘的呢？

    緊握朱厭，倏忽站起。

    “耶？年輕人這么沖動，老人家的壓力可真真大喲?！毖b作害怕地向后退一步，抵上冰涼的石壁，破戒僧動仍然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