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在門外什么好話都說了,一腔涌上臉的熱血全冷了,杭珍都沒打開門。
門把是真斷了。
其實林悅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進去干什么,就是覺得想沖進去抱住她,或者親兩下,或者揉兩下,然后就是兩個面對面呆著,離得很近,就呆著。
她雖然滿口跑臟話,但是對這些東西根本不了解。
所以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親回去,她那時候連舌吻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門把是真的斷了。
于是那一整個晚上,月夜寂靜,清涼如水,兩個人背對背坐著,中間隔著一堵門。
林悅很傻地拼命想往后貼一點,好像這樣就能感覺到杭珍的體溫一般,她坐在地上,最后把地板和門都捂熱乎了,也不知道杭珍是不是已經(jīng)睡在床上了。
林悅喊了一句:“喂,你睡覺了沒。”
杭珍的聲音很小,就像小鳥的啾鳴聲一樣:“沒?!?br/>
林悅又說:“那你在哪兒呢?”
杭珍說:“我坐在地上,背靠著門?!?br/>
林悅一下子就笑起來了:“我也是?!?br/>
月光從窗子投進屋子里,透過一層薄薄的窗紗,照在光滑的地板上。窗子外面是深藍的的天幕,雖然看不見繁星,但是那種藍非常讓人安心。
林悅用胳膊肘捅了捅門,好像這樣就可以通過門戳到杭珍后背上一樣。林悅問:“杭珍,你對同性戀怎么看啊?!?br/>
杭珍沉默了很久,那時候一絲夏夜的清風從窗紗后面飄進來,涼絲絲地,帶著月亮的香氣,吹進來。
林悅都等得快睡著了,杭珍才小聲說:“我不知道?!?br/>
林悅腦袋正耷拉著,被這么一聲小小的聲音驚喜,猛地一下抬起頭來,想起來自己還坐在地上,身后是被鎖在門里的杭珍。
林悅伸手抹了一把臉,問:“你餓嗎?!?br/>
杭珍小聲說,不餓的。然后她又說,如果林悅餓了,林悅可以自己先吃。
林悅這個人比較沒常識,叫了外賣就那么一直等著,坐在門邊上和杭珍說話,覺得很安心。那時候已經(jīng)將近八點了,外面路燈都亮了,月色靜靜照著,兩個小女孩隔著一道門,彼此說著話。
其實就是瞎扯,因為怕尷尬。
林悅從她家的幾個表哥扯到爸媽的生意,又從生意扯到她爸的女人,全都是段子,杭珍在門的另一頭咯咯咯地笑,笑得一直在地上打滾。
那時候林悅還干了件蠢事兒,現(xiàn)在自己想起來都覺得臉紅。
林悅突發(fā)奇想,說:“你把手放在你那邊門上的格子上唄,然后我也放一個,你看咱倆是不是能放到同一個上?!?br/>
杭珍說,好。
杭珍從來不會拒絕林悅說的任何話,從來都是乖乖地點頭。
林悅問:“你放在哪個上啦?”
杭珍低頭數(shù)了數(shù):“左邊第二個。”
林悅立馬就陰下一張臉:“廢話,一共才三個格子,你還左邊右邊的,哼。”
然后杭珍說:“嗯,在中間。”
林悅哈哈笑:“我也是!”
她笑完,就說不出話來了,自己低著頭看著自己那只手,舍不得移開,還問杭珍:“你還放著呢嗎?”
杭珍說:“還放著,可以拿開了嗎?”
林悅立刻大聲說:“不可以!”
杭珍很乖很乖地說:“好。”
林悅傻乎乎想,這樣她是不是就算是和杭珍十指相抵了呢?但是這句話誰都沒說,說出來得矯情死。
但是戀愛的時候就會莫名其妙做出一些傻事兒,自己悶在心里偷摸兒樂,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樂的,過上很多年還會偷摸兒想起來,把自己捂在棉被里傻笑,生怕被別人看去了笑話,自己也覺得是笑話,就是莫名其妙心悅,心動,然后心安。
兩個人就像兩只小動物一樣,傻乎乎隔著一道門,把爪子放在中間那個格子上。
那時候,林悅心里無比地清楚她戀愛了,這種感覺甚至比杭珍吻她的時候那種血液上涌的時候還要強烈。她懵懂地知道,戀愛了,至于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清楚。
上帝把我們創(chuàng)造出來的時候,從來沒有給我們一張正確的使用書。
初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為一掉進去,那種感情就鋪天蓋地洶涌而來,但是明明也沒干什么,也沒親吻,也沒擁抱,也沒上|床,甚至連荷爾蒙都不知道有沒有分泌,就是隔著一道門十指相抵而已,像兩個傻子。
然后這個時候,外賣送來了。
林悅打開門,那個人端著披薩讓她簽字。那個送快遞的小哥很熱情,好像忙一天沒人陪他說話,就自己滔滔不絕說個不停,說小姑娘你怎么不開燈呀,你一個人住啊,哎呦明天還要上學吧?
林悅猛地想起來明天還得上學這一出。
林悅簽字:“不是,我朋友把自己鎖在屋子里了,結(jié)果那個門把手斷了?!?br/>
那小哥說:“哎呦你們傻啊,叫人開鎖啊!”然后伸手一指樓道里密密麻麻的小廣告:“這不這么多電話嗎!”
林悅:“!!”
杭珍:“?。 ?br/>
開鎖大叔來的時候,當真有一種,王子歷經(jīng)艱險,把被囚禁的公主從城堡中拯救出來的那種錯覺。
杭珍捏著小裙子腳走出來的時候,林悅整個人眼睛都在嘩啦啦放光。
她不知道杭珍是什么時候換的裙子。她從來沒見過杭珍穿裙子的樣子。
她見到的杭珍,一直都穿著校服。
林悅并不懂得一個女孩子的心態(tài),當她為你去換一身衣服的時候,她是希望能讓你見到更美的她,就像孔雀會開屏來吸引異性一樣。
但是林悅當時說的第一句話是:“吃飯吧?!?br/>
然后兩個人都沉默地坐下去吃飯,絕口不提剛才的任何事情。
然后氛圍就變成了這樣。
林悅一邊吃一邊說:“哎,你多吃點?!?br/>
杭珍低著頭往嘴里塞披薩,小聲說:“好。”
其實杭珍已經(jīng)吃飽了,但是她一直呈現(xiàn)一種異常的聽話狀態(tài),只要是林悅對她說的,她基本都會說好。杭珍當時的想法僅僅是,如果她說不好,林悅會不高興,她很怕林悅不高興。
杭珍也說不清那種心態(tài),只是覺得,就像是養(yǎng)一只倉鼠,生怕她生病一樣。
林悅又說:“哎你怎么不喝水?”
然后杭珍又咕咚咕咚灌水喝。
林悅低著頭自己小口啃披薩,明明自己什么都吃不下但是還一直往杭珍嘴里塞。當時的氣氛很尷尬,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開了燈,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異樣的燥熱,誰都想早點吃完飯,但是早點吃完飯到底要干什么,兩個人都不知道。
誰都沒想起來寫作業(yè)的事情,當真是誰都沒想起來寫作業(yè)的事情。
林悅終于受不了這種氣氛了,站起來問杭珍:“你家浴室借我用唄,我去洗個澡?!?br/>
杭珍說:“好?!?br/>
林悅又說:“可是我沒帶內(nèi)褲啊?!?br/>
杭珍頭埋得更低了:“我家有新的,我去給你找?!?br/>
其實這兩句對話很有問題,但是真正的問題就在于誰都沒注意到有問題。
多年以后林悅畢業(yè),有一次和朋友出去喝酒喝到吐,拍著酒吧的臺子說這要擱著我現(xiàn)在,當場就扒了她的衣服按到在地上把什么都干了,但是當年那時候,杭珍就是脫光了站在我面前,我連她手指頭都不會動一下。
那天林悅醉得厲害,被朋友從酒吧拖回家,她一路上邊哭邊說,他娘的,杭珍在我心里什么白蓮花、白月光都不是,她就是糧食,是空氣。
杭珍把干凈的內(nèi)衣遞到林悅手里以后,又去浴室給她試了試水溫,然后回屋,寫作業(yè)。
林悅把自己關(guān)進浴室,將杭珍準備好的熱水全部放掉,把浴缸里灌滿冷水躺進去,感覺到從四肢滲透進來的冰涼。
然而那顆心實在是太燙太燙,任由冷水怎么浸泡都冷卻不下來。
火一點燃了,就再也不能熄滅了。由著包著火的那層紙燒開,迅速蔓延,蔓延到無邊無際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