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各個部門的通力合作,很快鎖定了犯罪嫌疑人。原來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下崗職工,因長期下崗失業(yè),生活沒有來源,老婆離家出走,兒女和他幾乎沒有來往,他感到被整個社會拋棄,于是怨恨社會,仇視政府,就有了報復社會的念頭。他寫有遺書,但為了不擴大社會影響,被公安部門找到后,立即封存。
為了制造這次爆炸事件,當事人買了兩桶汽油,用打火機點燃引爆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和大家同歸于盡。
這件事情發(fā)生后,引起了很大的社會反響,引起了各方面的注意和反思。那些無辜的死難者的家人,他們心中留下的永遠的痛,這一輩子恐怕都沒辦法化解了。唉,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要選擇這樣的方式報復社會?為什么臨死了,要傷害那么多無辜的人?
網(wǎng)上還出現(xiàn)了大量的留言、評論,王一鳴看了看,有的網(wǎng)友說:“這個社會,太恐怖了,你都不知道哪一天自己是怎么離開這個世界的,還自稱是和諧社會呢!不害臊!”
有的網(wǎng)友說:“肇事者,你是一個混蛋!懦夫!冤有頭債有主,前面就是縣政府。你拼命,找那些貪官污吏??!去北京,干掉那些制定政策讓你下崗的貪官污吏啊,要是那樣,老百姓稱贊你是英雄!”
還有的網(wǎng)友留言說:“該移民的趕快移民吧,唉,什么都不說了,哥心痛!”
在辦公室里看了這些留言,王一鳴發(fā)呆了半天。他在屋子里來來回回地踱步,想起十幾年前自己參加全國人大會時,曾斗膽直陳,向當時的某副總理反映下崗職工的生活狀況,對當時的政策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引起了某副總理的不快和反感。自從出現(xiàn)了那一件事情之后,自己的人大代表也當不成了,最后的那一年,在清江省里工作,自己成了人人躲避的瘟神。官場上那些昔日的同事都視自己為異類,導致自己在清江省里的仕途幾乎被完全斷送。還是趙老聽說了他的困境后,才利用多年積累的人脈和影響力,為王一鳴升了一級,到了北京的s部,當了部黨組成員、辦公廳主任。王一鳴才又擺脫了困境,進入平穩(wěn)的發(fā)展階段。換了別的官員,上面沒有強硬后臺的,說不定一輩子就完了。因言取禍,自古而然,這件事讓王一鳴獲得了一個很大的教訓,從此以后,在高層領導面前,拿不準的事情,他寧愿選擇沉默了。不是他世故了,狡猾了,而是大環(huán)境不允許他再像年輕時那樣,像是一個愣頭青,不計后果,那樣會把自己的前途斷送掉的。在官場上混的人,官位是第一位的。位子,位子,有了位子,你才有一切,才有發(fā)言權,才能在更大的平臺上,為老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失去了位子,你就是一個沒有任何價值的人了。對于一個大官來說,政治生命就是自己的生命。政治生命一旦結束了,你就是再活著,也不能享受權力帶來的榮光了,茍延殘喘,風燭殘年,那種滋味,局外的人是無法體會得到的。
王一鳴這些心理活動,熊小強哪里知道,他今天晚上喝了那么多的酒,腦子很興奮,見了王一鳴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出來。
熊小強繼續(xù)說:“一鳴,我問你,你也是大官了,中央委員?!?br/>
王一鳴插話說:“是候補委員,我還不是中央委員?!?br/>
熊小強說:“那好,就是中央候補委員,你總能夠見到那些大官吧,他們到底心里怎么想的,現(xiàn)在中國這個樣子,我和工友們聊天,大家都說,當年毛主席曾說,修正主義上臺,就是資本主義上臺,而且是最壞的資本主義。當時我們年紀小,沒有生活經(jīng)歷,不懂得什么是修正主義,什么是資本主義,更不懂得什么是最壞的資本主義。現(xiàn)在過來這么多年,我們下崗了,失業(yè)了,被整個社會拋棄了,成了真正的無產(chǎn)階級,我們終于明白了,原來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就是這個樣子的:到處是下崗工人,到處是賣淫的,嫖娼的,小偷遍地,詐騙犯數(shù)不勝數(shù),貪官污吏更是層出不窮。我們縣城的大街小巷里,到處是洗腳屋,按摩店。賓館酒店里,家家?guī)缀醵加猩D梅?,那些地方,不都是賣淫的地方嗎!我的一個工友開飯館,這些年掙了一些錢,他給我說,縣城的那些酒店的桑拿房,他都去過,他每個月固定的要出去玩小姐五六次,一年下來,就睡了七八十個小姐。那些路邊店,他說他有時候也去,現(xiàn)在他睡的女人,要是在毛澤東時代,早就夠得上槍斃了。但是現(xiàn)在,什么事情也沒有。只要你給錢,十幾歲的小姑娘也可以玩得到。你說現(xiàn)在是什么社會?我看哪,現(xiàn)在和解放前差不多,以前我們說萬惡的舊社會,不懂怎么惡?,F(xiàn)在終于懂了?!?br/>
王一鳴說:“你把社會看得陰暗面太多了些,我們這個社會,也有比較光明的一面嗎!你看,馬路不是寬敞了嗎,樓房不是高了些嗎,到處是高樓大廈,大街上車水馬龍,家家戶戶都有了電視機,摩托車,自行車更不用說了,出門也方便了,到處是高速公路,有火車,有飛機。說明我們這個社會還是取得了很多的進步的。和印度比,和那些非洲國家比,我們的進步還是顯而易見的。你沒有出過國,不懂得外國有些窮地方,比我們,那是差遠了。人家是名符其實的資本主義社會,像印度,我去過哪里,看了他們的貧民窟。你到那個地方,你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社會制度,尤其是發(fā)展中的大國,問題很多,解決了這個,卻出現(xiàn)了那個。窮人死了,就像一只螞蟻,沒人管,沒人問。非洲的一些地方,更慘。幾十年動蕩,天災加上人禍導致天天死人,沒有水喝,沒有食物,到處是難民。生活在那里的人們怎么辦?他們不是照樣一天一天地熬,有什么辦法?!就是和國內(nèi)的一些群體相比,比下崗職工更慘的,也有嗎!我年前接待了一批參戰(zhàn)的老兵,他們有的還是傷殘軍人,在戰(zhàn)場上曾經(jīng)出生入死,連命都豁出去了,結果戰(zhàn)爭結束后,他們退伍了,復員了,到了地方上,有的還是軍官轉業(yè),但是,碰上了改革開放,也下崗了,沒有了工作,每個月政府給的撫恤金,也就是二十多塊錢,你說現(xiàn)在這個年代,二十多塊錢,吃飯夠嗎?!他們更難,更虧!”
熊小強說:“那是,那是,我現(xiàn)在好歹每個月那個小吃攤,可以賺三兩千的,比著他們,還是太幸福了?!?br/>
王一鳴說:“這就對了嘛,要往后比,不能往前比,我們這樣大的一個國家,進行改革開放,這是前無古人的探索,總有不完美的地方,要付出一些代價,需要有一部分人承受改革的陣痛。當然,政府有責任給自己的國民提供好的福利,我們國家在這個方面做得很不夠,比如住房市場化,教育市場化,醫(yī)療市場化,養(yǎng)老雙軌制,實際上加重了老百姓的負擔,讓大家感到現(xiàn)在的生活壓力很大。物價飛漲,老百姓的收入去掉通貨膨脹,實際上購買力在下降。解決這些問題需要時間,需要中央領導調(diào)整政策,但是,我們現(xiàn)在這個國家,在重大問題的決策上,很復雜,要看多方面博弈的結果。美國人的話聽不聽,那些世界級大老板的話聽不聽,國內(nèi)的頂級富人的話聽不聽,政壇上那些超級大佬的話聽不聽,當然,基層老百姓的聲音也要聽,所以,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很復雜,很難辦。別說是你這樣的普通人,就是我,一個中央候補委員,堂堂一個省的省委書記,有些事情也是無能為力的,家大業(yè)大,大有大的難處。大家都不容易??!”
熊小強說:“是,是,一鳴,我現(xiàn)在才明白,年輕時我們上學的時候,多么幸福啊,那個時候,我在省城里上中專,一個月光補貼都發(fā)了二十五塊錢,一份肉菜才三分錢,素菜一分兩分的都有。吃飯,看病,都是國家的。一畢業(yè)就有工作,國家包分配,什么都不用發(fā)愁。唉,那個年代,工人階級真幸福?。‖F(xiàn)在大家確實都不容易了。”
王一鳴抬起手,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十點鐘了,就說:“好,時間不早了,你一路上也累了,早早休息吧。閨女的事情,明天上午我就安排人去辦,估計兩天以內(nèi)就有結果了。這兩天,我事情多,你帶孩子到江城市轉轉,看看風景名勝,就當是旅游一趟嗎!”
熊小強說:“好的,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反正你王一鳴對我們家,恩重如山,孩子有個工作,我就謝天謝地了,再辛苦,也沒有怨言了?!?br/>
王一鳴說:“好的,你休息吧?!?br/>
熊小強把王一鳴送到樓梯口,王一鳴獨自一個人下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上午,他一上班就讓龔向陽打通了況遠征的電話。
況遠征一聽是王一鳴找他,連忙就接了秘書的手機,說:“王書記,您好!”
王一鳴說:“遠征老兄,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你到辦公室后,用保密電話給我打過來?!?br/>
況遠征說:“好的,好的。我馬上就趕過去?!?br/>
這個時候,況遠征的汽車還在馬路上。幾分鐘以后,他趕到自己辦公室,用桌子上的紅色電話打通了王一鳴辦公室的電話。
王一鳴拿起電話,喂了一聲,就聽見話筒里傳來況遠征的聲音,說:“王書記,有什么事情請吩咐吧!”
王一鳴說:“是這樣,我讓你給我安排一個人,一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是我高中同學的女兒,大學本科畢業(yè),學會計的。我這個同學,兩口子都是下崗職工,生活很困難,我在北京s部時,到縣城里看望過他們。當時我說,讓孩子好好上學,等畢業(yè)后,找不到工作的,我會幫忙的。別人的孩子我不管,你們的孩子,我是一定要管的?,F(xiàn)在孩子畢業(yè)半年了,在我們縣里找不到工作,只好千里迢迢投奔我了。你看,這個忙我只能幫到底了,是不是?”
況遠征說:“一定的,一定的,自己同學,要幫,要幫,這也是積德行善嗎!”
王一鳴說:“那好,這個事情我就交給你吧?”
況遠征說:“沒問題,沒問題。只是我想問一下,您想給她安排在哪個單位?”
王一鳴說:“這個你來操辦吧,有編制的,最好是行政單位,等有機會了,給她解決一個公務員的編制,最好現(xiàn)在就有房子,一個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子不安全的。”
況遠征說:“好的,她的檔案什么的都帶著嗎?”
王一鳴說:“在,都在我辦公室里?!?br/>
況遠征說:“我馬上安排人去拿。我安排好后,再向您匯報。”
王一鳴說:“好的。”說完就掛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果然況遠征的秘書常軍來了,和龔向陽打了招呼,拿走了熊玲玲的檔案、簡歷什么的。
況遠征在辦公室看完熊玲玲的檔案,心里想,這是王一鳴交待自己辦的第一件人事方面的事情。一定要安排好,讓王一鳴滿意。他于是就讓秘書常軍打通市財政局局長夏國軍的電話,說:“小夏,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br/>
夏國軍一聽,放下電話就從市財政局辦公樓里出來,匆匆忙忙坐上自己司機開的小轎車,到了市委大院里,上了市委常委辦公樓。一路上他在想,況書記找他,一定有非常緊急的事情。
夏國軍和況遠征本來是素昧平生,原先根本不認識。自從況遠征調(diào)到省城江城市做了市委書記,夏國軍這個市財政局的局長才進入了況遠征的視野。
夏國軍原來是市長范照斌的人,但是,李耀當市委書記的時候,他也是巴結得不能行,這個人比較聰明,官場通,善于左右逢源。范照斌知道他有點滑頭,但是,當財政局長的不和市委書記搞好關系,也是坐不穩(wěn)的,雖然有市長范照斌這個真正的后臺老板。
范照斌在江城市當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的時候,夏國軍就在市政府當副秘書長。兩個人接觸了三年多,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和友誼。等范照斌當了市長,就提名夏國軍當了市財政局的局長,為他管著錢袋子。
現(xiàn)在江城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都換了,市委書記況遠征和市長崔天健,都是從外地調(diào)進來的,江城市的干部面臨一次大換血。夏國軍這個財政局長的位子現(xiàn)在岌岌可危。官場上就這樣,一朝天子一朝臣。沒有了強硬的后臺,烏紗帽說沒有就沒有了。尤其是關鍵的崗位,領導都喜歡用自己信得過的人。
作為市財政局的局長,夏國軍明白,自己的仕途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上。擺在他面前的是這樣幾條路,第一:升遷。他今年四十七歲,正處級也已經(jīng)做了十年了,升副廳級完全有資格了。他在心里反復思忖,這樣幾個位子是他鎖定的目標。江城市的副市長,省財政廳的副廳長,市人大副主任,市政協(xié)副主席。只要不出江城市,這樣的安排都是可以接受的。當然,從正處級到副廳級,這是非常關鍵的一步,全市幾百個正處級干部,每年能得到升遷的,也就是區(qū)區(qū)十個人左右,有時候七八個,有時候五六個,有時候十幾個。競爭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論資格大家都有,最關鍵的是上面要有人為你說話。怎么讓上面關鍵的大人物為你說話呢?這個也是公開的秘密了。
有人的,不用請客送禮,大人物一個招呼就解決了;沒人的,你就要花錢辦事了。花多少錢才能辦成?那要看你個人的造化了。有的人花幾十萬就辦成了,有的人卻要花上幾百萬。作為一個當了五六年市財政局局長的人,夏國軍手里有錢,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江城市這幾年的發(fā)展日新月異,在全省穩(wěn)坐第一把交椅,市財政每年的收入已經(jīng)突破兩百多億,你說,管著這樣一個錢袋子的人,手里會沒有錢?說不過去吧。人呢?夏國軍也有。范照斌?。》墩毡蟋F(xiàn)在好歹還是省政協(xié)副主席,副省級干部,省委書記王一鳴那里,也是可以說得上話的人。所以夏國軍覺得,自己這一次要加大投入,搏一搏,升遷副廳級估計問題應該不大。
但什么事情誰也說不好是十拿九穩(wěn)的,尤其是跑官這件事。市委書記況遠征不為你說話,你的事情也是辦不成的。因為縣官不如現(xiàn)管。他現(xiàn)在是市委的一把手,提拔哪一個正處級干部,都要通過市委的推薦。他說你不行,你肯定就沒戲了。所以,要想升遷,巴結上況遠征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