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凡走到門邊,倚靠著門框,問那孩子,“你是誰家的小孩?吃午飯了嗎?”
那小男孩站得遠遠的,微微仰起頭看著克凡,“你是誰?是小偷嗎?”
“小偷?!”克凡的眼在厚厚的眼鏡后頭圓鼓鼓地瞪起來,“我是這家兒子的班主任老師!是來家訪的,可不是來偷東西的!你又是誰?”
小孩探頭往屋子里望了望,“我找不到我哥哥,你看到我哥哥了嗎?哥哥不在,我肚子好餓。”
克凡招手要那孩子到屋檐底下來。
小孩搖搖頭,“我過不去,那邊有臭味。”
克凡撐大鼻孔嗅了嗅,除了腳底下擱著的鞋子的臭味外,她沒聞到什么異味。
小孩厭惡地皺起小小的鼻頭,“有貓的臭味?!?br/>
“胡說!我天天給貓先生洗澡!”克凡窘迫地大聲反駁,仿佛那孩子是在指責她不愛洗澡身上有狐臭一般。
小孩還是站在院子里,不進也不退。
克凡默念克氏家法敵退我進敵不退我亦進云云,腳底下套上也不知道是誰的拖鞋,走出屋檐,走到那一動不動的小孩身邊。
小孩仰高腦袋審慎地看著克凡。
克凡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小孩,說道:“肚子餓的話先吃這個吧,也不知道你哥哥什么時候回來呢?!?br/>
小孩乖巧地接過巧克力,睜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說著童言無忌的傷人話,“阿姨你吃飯了嗎?”
阿……阿姨……
克凡諂笑地看著小孩,語調里帶上了點誘拐犯常使的甜美語氣,“姐姐還沒吃……”
小孩無視克凡的笑臉,一臉正義地將巧克力對半掰開,把其中一半遞給克凡,“一人一半,阿姨也吃?!?br/>
“唉……童言無忌童真童趣……”克凡接過巧克力,在茉莉花墻下蹲了下來。
“阿姨你來干什么?”小孩學著克凡的模樣,一并蹲在她身邊。
克凡“咔嚓”一口咬開巧克力,“吧唧吧唧”地嚼著,“做師父的,當然是來拯救我那可愛可憐的笨蛋徒兒的。()”
小孩學不來克凡的吃相,只能小口小口地抿著巧克力,“阿姨的徒弟遇到壞事了嗎?”
克凡嘆氣,“常人看待這件事可能會覺得是壞事吧?”
小孩困惑地扭頭看著克凡,“阿姨不覺得是壞事嗎?”
“啊?”克凡忍不住嘆氣似的撅嘴,“啊……我不覺得啊,我只覺得這是一件讓人傷心的事啊?!?br/>
小孩暫時忘記了嘴邊的巧克力,無比認真地問著:“為什么傷心呢?”
克凡摸摸小孩的頭,“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我那天真善良的笨蛋徒弟遇到了一個迷路的小孩,他一定只是想幫助這個孩子,卻一不小心把這個孩子留在了身邊太多年,那孩子畢竟不屬于我徒弟一家,任何一件脫離常軌有違自然的事都需要我們付出相應的代價,所以,我的徒弟遭到報應啦!唉,明明是可愛的孩子在做一件可愛的事,卻演變成現(xiàn)在這樣一個貌似不太和諧的結局,傷人傷己,我這個旁觀者當然也會覺得受傷啦?!?br/>
“阿姨,為什么我聽不太懂?”小孩偏著小小的腦袋認真地問,“有個小朋友迷路了嗎?”
克凡點點頭,“對啊,忘記自己該去的地方,停留在一個不屬于他的地方徘徊打轉,這難道不是迷路嗎?”
“這就是迷路嗎?”小孩皺著淡淡的眉毛,很嚴肅地思考著,“那要是那個小朋友有很喜歡的人,他舍不得離開他呢?怎么辦呀阿姨?”
克凡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這樣啊……有多喜歡呢?”
小孩大聲說:“就像我喜歡哥哥那般喜歡,是最大最大的喜歡了?!?br/>
“這樣啊……”克凡想了想,說道:“我聽說我那笨蛋徒弟大概命不久矣,所以,如果他們實在很相愛的話……要不我還是把貓先生帶回家吧……”
“什么是命不久矣?”天真的孩子問。
克凡有一種想在對話框里發(fā)“摳鼻屎”表情的沖動,“……就是死了?!?br/>
天真的孩子緊追不舍,“死?死又是什么?”
克凡仰起腦袋,透過密密匝匝的茉莉枝葉望向破碎的秋日晴空,她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曾纏著薛老太太追問“死”是什么,父親為什么會“死”這樣的問題,而當時,薛老太太是怎么回答自己的呢?
大概又是敷衍著哄了孩子睡著就可以了吧?
克凡用力捏耳垂,笑道:“死啊,死就是聽不見看不見說不了動不了,愛著這個人的人卻依然聽得見看得見說得了動得了,所以,活著的人會很傷心,傷心到恨不得死的人是自己?!?br/>
小孩似懂非懂,懵懂著一張無害的白嫩小臉,問道:“那哥哥為什么會死?”
克凡說:“可能是因為他陪著一起玩的那個孩子太寂寞了吧?寂寞到忍不住想把這個唯一的玩伴一起帶到他的世界?!?br/>
小孩沉默地低下頭。
克凡看著那孩子,“小朋友,你知道什么是寂寞嗎?”
小孩黑黑的后腦勺沉沉地點了兩下。
克凡抱著膝蓋蹲在這個已經懂得了寂寞的孩子身邊,說道:“雖然你只是個小孩,但我覺得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小孩。嗯……你害怕寂寞嗎?”
小孩又點了兩下頭。
克凡微微笑,親切地摸了摸那顆垂到膝蓋里頭的小腦袋,說道:“可是這就是一個寂寞的世界啊,各種各樣的寂寞,孩子的寂寞,大人的寂寞,男人的寂寞,女人的寂寞,從生下來開始,我們就在忍受寂寞了,有什么辦法呢?雖然我們生活在一起,可我們畢竟是獨立的個體,獨一無二的個體,所以連寂寞都是獨一無二的。”
小孩困惑地抬起頭,“我也是嗎?”
“嗯?!笨朔材竽笏哪?。
“我討厭寂寞,討厭一個人,討厭沒有人和我一起玩?!毙『⒑诹亮恋难劬锘问幹鴥赏粞蹨I,“可是我又不想讓哥哥變得和我一樣寂寞。”
“這樣啊……”克凡認真地想著辦法,“要不然,你長大?”
小孩噙著淚眼,委屈地看著克凡,“我長大就可以了嗎?”
克凡搖搖頭,“嗯……也不是非要長大,成年人也未必能在長年累月的寂寞中保持完整的內心獨立,我的意思是,你要讓自己堅強起來,學會用自己的力量戰(zhàn)勝你害怕的這些寂寞……哎呀我干嘛要和一個小孩子說這些??!”
小孩呆呆地看著克凡,訥訥地說:“阿姨我想回家了?!?br/>
克凡急忙站起來,探頭往院子外的小巷望了望,“這就回家了啊?不是還要等哥哥嗎?有人來接你嗎?”
小孩吧嗒掉下兩行眼淚,撇嘴忍了半天,終于還是沒忍住,“哇哇”地哭了起來。
克凡大窘,“哎呀!你哭什么?”
小孩“嗚哇哇”地哭著,說出來的話全含糊在那滿臉的眼淚鼻涕上了,他說:“我舍不得哥哥死!舍不得他死!我喜歡他!只有他愿意陪我玩!一直陪著我!從來沒有拋棄我!我舍不得哥哥!哇!”
克凡心疼地抱住這孩子,撫著他的背讓他順氣,“乖~乖~我們一定能遇到其他的好朋友,會有溫柔的媽媽,高大的爸爸,說不定會有和你搶糖果吃的弟弟妹妹,還會有同班的女孩給你遞情書?!?br/>
小孩揪著克凡的衣服,抽抽噎噎地問:“真的嗎?”
克凡點點頭,堅定地說:“真的!如果你還是找不到這些人,你就來找我,我姓克名凡,寶貝你一定要大聲地跟所有人說,你要找一個叫克凡的女人,她答應了要做你的媽媽?!?br/>
小孩哭得更響了,也不知道記住了沒有。
克凡想想不放心,決定去找紙筆。
小孩從她懷里掙出來,委委屈屈抹著眼角說:“阿姨,我要走了?!?br/>
“誒?等等啊,我去找把筆在你腦門上寫上我的名字,他們就知道該把你送到哪里了!但是你能不能再等兩年,我還沒有結婚呢,未婚先孕不太好啊?!笨朔菜剖窍肫鹆耸裁?,認真問:“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
小孩點頭,長長的睫毛尾端垂掛著一粒晶瑩的淚珠,“記得,沿著那個光亮走就沒問題了。”
克凡說:“懂的回去的路就好,路上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不要害怕,閉著眼睛往前走就對了!”
小孩沉默地點點頭。
克凡還要囑咐些什么,屋子里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喊,“老師!”
克凡聞聲回頭,只見小嶗山站在大門口氣急敗壞地看著自己。
克凡剛要開口說話,一陣涼風吹過,她打了個冷顫,再回頭,身邊已經沒有了那孩子的蹤影。
空蕩蕩的茉莉花墻下,只有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陪伴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