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非川凄草（三）

    騎在馬上，李威在想裴行儉說的一句話：“兵有兵道，書有書道，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然而一法通萬法通，有許多原理皆是一樣的。不入門感覺不可思議，一入了門，也就如此?！?br/>
    說著，指著東宮的大門道：“比如這個大門，老百姓進來的很少，只能在腦海里想像，認為里面全部鑲金飾銀，其實未必如此，房舍精美一些，拱衛(wèi)森嚴一些，面積大一些。就是煬帝，斷然也不敢真正讓所有房舍鑲金飾銀?！?br/>
    “但這是第一步，入了門，許多真相能看清楚一點?？蓶|宮里，卻有侍衛(wèi)、太監(jiān)、宮女、太子你的嬪妃，還有太子你。這又是能力的大小，能力大小是決定性因素，然而太子，你能不能無辜處罰宮女太監(jiān)，或者將他們處死？就是太子，若沒有智慧，東宮中那些看不起眼的太監(jiān)說不定就擁有比太子更大的實權(quán)。不僅是太子，象東漢末年，宦官都能將皇帝掌控。能力是天生的，可自己也要用心學(xué)，用心想。”

    于是裴行儉將自己帶進門了，至少這一次，他不象去南詔一行，看裴行儉的許多布置，若不解釋，如同霧里看花，水中望月，看不真切。甚至沒有論欽陵，他都敢與論贊婆來一場實打?qū)嵉恼搼?zhàn)。

    想到這里，對裴行儉十分感謝。

    一勒馬，速度更快，遠處就到了廓州的黃河渡，再遠處就是廓州城了。

    ……

    這一戰(zhàn)，黑齒常之?dāng)貧⒁磺О税俣嗝罗勘瑹o一俘虜。

    李威沒有說，可都意會。

    一上來不給足夠的震賅，吐谷渾是多少百姓，又能抽出多少兵源？到了關(guān)健時候，吐蕃人會不會顧吐谷渾人？現(xiàn)在看不到，看到歷史幾百年后，到了宋朝時，青海還剩下多少吐谷渾人？再看靈夏一帶，黨項人發(fā)展到什么地步？就可以看到唐與吐蕃對待少數(shù)民族的政策區(qū)別。

    一旦吐谷渾全民皆兵，唐朝軍隊十八萬，多，很多，可真多？僅是吐谷渾如果不顧百姓死活武裝起來，就能武裝二十多萬大軍。更不要說論欽陵至今未歸，還不知道從吐蕃要帶來多少軍隊。

    只有將吐谷渾殺寒了心。

    一個氣沮的軍隊，無論人數(shù)如何眾多，就象符堅下江南一樣，不足為患。

    論贊婆也沒有在意，這場大會戰(zhàn)，雙方最少有可能出動四十萬以上的軍隊。這個兩千人僅是滄海一粟。不過始終想不明白唐太子究竟要做什么！這才是最憂心的。

    想不出來，就不知如何應(yīng)對。

    赤嶺戰(zhàn)之后，黑齒常之沒有立即進軍倒淌河，而仗持赤嶺的地形，開始堅守。這也是很不合理的，赤嶺雖大，山道卻不險，不如堅守石城山。就在他猜測時，接著唐朝青海所有工程停了下來，大軍源源不斷地趕向赤嶺。

    但這個也不在乎。

    真要是從赤嶺進攻，論贊婆反而愿意將唐朝放進來，一直放到大非川，只要將唐朝拖住不讓他們返回，二哥將軍隊帶過來。大捷便有了。兄弟倆去年就在談?wù)撎瞥奶印?br/>
    對軍事能力可沒有看好的，可對他的仁愛神馬，或者其他的才能十分看重，隱隱預(yù)感到此人成長以后，一旦登為皇帝，將是吐蕃真正的心腹大患。因此故意做無用功，數(shù)次騷擾劉仁軌，配合唐朝國內(nèi)的謠傳，或者某人的安排，將劉仁軌逼回去，再一步步地將太子引到青海來。然后就地將這個太子解決。

    來了，論贊婆頭痛了。

    可是他很細心的，犧牲了大量斥候，終于聽知一條最重要的情報。唐朝軍隊除了這兩路調(diào)動了大軍，另外還有一路，只是這一路軍隊調(diào)動很低調(diào)，也更隱蔽，人數(shù)不多，只有一萬人，渡過湟水，與臨羌溪水駐軍會合，然后開赴綏戎峽谷。

    其實到這時候，論贊婆才有了殺人的心思。原來這個唐朝太子什么都懂，前一段時間刻意在裝傻賣瘋。從湟北道到大拔斗谷，當(dāng)真沒有險要的所在？有，比如臨羌水與湟水的會合處，山水相夾，易守難攻。還有，那就是這個唐朝嘴中的綏戎峽谷。大拔斗谷也好，可離鄯城過遠。追悔莫急，后悔沒有用了，頭腦冷靜下來，讓斥候繼續(xù)稟報。

    一萬人的大軍不多的，可是最奇怪的是他們帶了大約兩萬多匹戰(zhàn)馬。

    現(xiàn)在唐朝大軍中馬不少，按人頭算一人一頭也有了，可不是戰(zhàn)馬，大多數(shù)是馱馬，或者中原調(diào)過來的所謂戰(zhàn)馬，能適應(yīng)的不足一半。最主要是從商人手中得到了大量戰(zhàn)馬，還有那個狡猾的昭武九姓“騙”走了許多馬匹，然后到素和貴大敗后，被唐朝人繳獲的戰(zhàn)馬?？删褪菍⑦@些馬匹一起計算在內(nèi)，真正派上用場的戰(zhàn)馬不足七萬匹。

    帶這么多戰(zhàn)馬，而士兵只有一萬人，這個唐太子要做什么？論贊婆盯著地圖，忽然驚醒過來，對手下吩咐道：“立即派出斥候，到白水澗打探?！?br/>
    白水澗在虎嶺西側(cè)，綏戎峽口東邊不遠的地方。

    三天后探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報：“噶爾大將軍果然英明哪?！?br/>
    “速速說來?！?br/>
    “從白水澗到石城山有一條極其掩蔽的小徑。唐人正派士兵在開通這條小徑，防守森嚴，還是末將下屬夜晚潛伏過去，才察覺到的?！?br/>
    “好啊，你這個唐太子，”論贊婆仰天大笑。終于明白了，終于明白了，好狠的一手啊，一南一中兩路大軍出動，看似南攻宛肅城、洪濟橋，中攻倒淌河、尉遲川，然后兩路大軍夾擊，攻打樹敦城，動搖整個青海。實際上不是，北邊這一路才是真正唐朝所想要的。中南二路吸引吐蕃所有大軍視線，實際上中路大軍石城山小徑直插白水澗，

    而且這條小徑若不是自己小心，根本就想不起來，誰知道石城山那么險惡，居然背后還有一條小路直通湟北道。不僅如此，兩地相距，僅僅只有七八里路。雖然路小了一些，然而一個急行軍，一個時辰都不到，就到了白水澗。再與綏戎峽唐朝軍隊會合，翻身上馬，直奔大拔斗谷，一下子撲向魚尾軍。這還是次要的。因為都是騎軍，拿下魚尾軍，就能奇襲伏俟城。甚至連供給都不需要，魚尾軍里就有。并且不愁吐蕃人狙擊，襲擊了伏俟城后，進攻伏羅川，與于闐叛部聯(lián)手，又將粹不及防的吐蕃駐軍殲滅。

    然后從容地從河西走廊返回。這一戰(zhàn)兵不留行，正符合了唐朝太子穩(wěn)中有攻，不以攻城掠地為主，而是一心消耗吐蕃士兵數(shù)量為最終目標(biāo)的戰(zhàn)術(shù)。

    “太惡毒了，太惡毒了，”論贊婆一邊狂笑一邊大罵，可以想像的，一旦所有大軍被赤嶺與積石軍兩支唐軍吸引住，這支軍隊從伏俟城冒出來，城中會成什么樣子？

    “撥開云霧見天日”，知道了李威企圖，論贊婆不急了，從容地調(diào)兵遣將，既然大家在演戲嘛，看誰演得高明一點。也派了一些軍隊分赴尉遲川與宛肅城。但主要大軍卻從青海西側(cè)，向魚尾軍會合。

    ……

    大戰(zhàn)再次將要爆發(fā)！

    李威派人前來綏戎峽口，送一樣?xùn)|西給劉審禮。這是李威最苦惱的地方，說沒有大將吧，有李謹行、黑齒常之、契苾明這樣的將軍。雖全是胡人，不管了，現(xiàn)在只要能打勝仗，管什么胡人蕃人，那么是歐洲人也行哉?？烧嬉謹?shù)路，有能力的大將又嫌不夠用了。不能讓薛訥領(lǐng)這數(shù)萬大軍哉，底下人也不服。

    至于韋待價，是京兆韋家的人不錯，但軍國大事，可不能走后門亂用人，還有李敬玄，你們統(tǒng)統(tǒng)替我管理好后方吧。另外還有一個人似乎勉強可以用，婁師德，似乎這個名字也很熟悉，具體的事想不起來?？梢黄鸪鰟恿耍械恼?，有的假，無所謂，比如一次規(guī)模很大的演習(xí)?？杉抑锌傄幸粋€持重的人坐鎮(zhèn)。因此留了下來。

    最后只好選了劉審禮，能力如何，他沒有裴行儉那種看人的本領(lǐng)，可能看資歷。貞觀時，擔(dān)任衛(wèi)郎將，累遷將作大匠，檢校燕然都護。后來遷工部尚書，兼檢校左衛(wèi)大將軍。有過很長時間的一段武將生涯，雖是那種沒有實戰(zhàn)過的武將，可比一點不懂強。于是讓劉審禮與王孝杰二人從北路出軍。

    還是不放心，到了廓州后，想了想，派人送了一封口信，還有一樣?xùn)|西。

    侍衛(wèi)說道：“劉總管，王大將軍，你們派人拿出兩只小砂鍋來，還有兩個小柴爐。”

    不知道他帶了太子什么樣的口信過來，好奇地派人將東西拿上來。先用一個柴爐將一只小砂鍋的水燒煮，然后拿出一只盒子，里面有十幾只青蛙。抓了幾只青蛙往砂鍋里一放，有一只立即被燙死，但其他幾只一下子跳了出來。然后又將另一個柴爐點燃，冷水放進砂鍋里，青蛙也放下去。水開始變溫了，青蛙不知道大禍將要來臨，還在快樂的游來游去。一會兒驚恐地叫著，可來不及了，水還沒有燒開，青蛙一個個被燙死。

    侍衛(wèi)才說道：“太子讓屬下帶一句話，當(dāng)年平滅突厥是用了多少年時光，平滅*又用了多少年時光。吐蕃比當(dāng)年突厥鼎盛時不遑多讓，比*更加強大。一口是吃不下去的，得慢慢吃，就象這個溫水煮青蛙一樣，一刀刀地割，利用我們大唐的強大富裕，慢慢耗死，才是上策。二位將軍到了大拔斗谷后，切記這段話，不可貪功。”

    這就是怕他們會誤事的，所以刻意加深二人的印象。

    其實真正的戰(zhàn)役，還是在南方，一個連論贊婆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地點第二次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