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后，沈云帆驚慌的回過頭，她眼見得是林子正喪心病狂的用血紅色的眼睛盯著自己，手中是那把槍。而剛才的那發(fā)子彈已經從劉火丁的前胸穿過，他倒在地上，陣陣抽搐，殷紅的血漸漸侵染了磚石縫隙。
他竟然為自己擋住了子彈？！
林子冷笑道：“你跑不了了，說著他抬起手?！鄙蛟品哪樕兊脩K白，她離得太遠，就算是想要奪槍都沒有機會。
又是一聲槍響，林子撲倒在地，露出劉火丁艱難舉起槍的手。
“火丁！”沈云帆不顧一切的撲過去：“你堅持住，我叫人救你！”
“來不及了，”劉火丁的面色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慘白，他滿身鮮血黏膩腥甜，他凝望著沈云帆的眼睛漸漸趨于無神，他終于艱難的講出一句話：“我從來沒想過犧牲你?！彼氖譂u漸冰冷，終于他吐出最后一口氣息，閉上了雙眼。
連續(xù)的槍聲引來了警察，言則鴆的車子也開過來，警察處理過林子的尸體確認已經死了。
言則鴆擠進人群，他愣住了，沈云帆抬起頭望著他：“他死了。”
兩具尸體被警察局收了，除了留下兩灘血跡以外，便是那些圍著血跡議論紛紜的老百姓。言則鴆攙扶著沈云帆上了車，她的臉色無比慘白，言則鴆關切道：“要不要去醫(yī)院看一下？”
沈云帆決然搖搖頭：“我想靜一靜。”
言則鴆點點頭，坐進了駕駛室：“如果心里難受，你就哭一場吧，我不會看你的，也不會告訴別人?！?br/>
沈云帆用沾血的手捂住嘴唇，嗚嗚咽咽的啜泣起來。
“他最后跟我說，我從來沒想過犧牲你?！?br/>
言則鴆沉默了，這件事衛(wèi)文清曾經告訴過自己，那時衛(wèi)文清還問過自己，如果面對同樣的境遇，會不會也是如此選擇。他一腳踩了剎車，車子停在路邊：“所以，在紀宮別墅的那天，他說殺你，其實槍口對著的是紀宮秀吉？”
沈云帆沒有回答，只是不住的抽泣，言則鴆心里也五味雜陳，他甚至覺得，犧牲了不是壞事，至少獲得了徹底的解脫。像他們這樣在人世間苦熬，沒有地位，沒有權利，任人擺布，任人算計實在太累。他們像是一群已是死亡日期的人，明知要死，卻不得不苦苦掙扎。
“人生太艱難了。”沈云帆的話讓言則鴆也大為沮喪，他苦笑道：“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活得還不如衛(wèi)文清，她是煢煢孑立，我還有養(yǎng)父，可我活得其實不如她。至少她可以自己選擇人生，她愿意跟我們混就跟我們混，她不愿意了就可以走，任誰也攔不住她?！?br/>
沈云帆無言以對，不以為意的苦笑了一下：“我們這些人，生來就是給人利用的，無一例外。你注意過聲色場所里的歌女嗎？越是站在聚光燈下的人，越活得艱難?！?br/>
“衛(wèi)長官，該打針了?！毙∽o士佳妮端著藥盤走了進來。
她擺弄針管的手法愈發(fā)熟練了，看來最近應該是練習了不少。
“我不打，”文清直截了當?shù)木芙^了：“這是什么藥？為什么注射之后會有頭痛和惡心的狀況出現(xiàn)？你不是說這是加快傷口愈合的嗎？既然能加快傷口愈合，起碼有一定陣痛作用在里面吧？”
佳妮有些茫然：“這是進口的?！奔涯輿]有準備，被衛(wèi)文清一問，便漏了馬腳。
文清拉住她：“你必須給我詳細的解釋清楚，不然就去把醫(yī)生叫來?！币娂涯萦行┾钼醪话?，文清愈發(fā)覺得這里面有問題，她死死抓住佳妮的手腕，使她動彈不得，那根吸滿藍色藥液的針管直直暴漏在空氣中，無處藏匿。
“醫(yī)生！醫(yī)生！”
佳妮嚇得止不住的顫抖，她幾次想要掙脫卻被文清死死抓住不放。
“衛(wèi)長官，您有什么需要？”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走了進來，摘下了口罩。
文清瞥了一眼佳妮手中的針管：“你給我用專業(yè)術語解釋一下這是什么藥，具體的作用是什么？為什么注射后會有頭痛和惡心的情況出現(xiàn)，既然患者對藥物有明顯的不良反應，為什么護士還是執(zhí)意注射？”
醫(yī)生上下打量了佳妮一眼，從她手中接過藍色針管，笑著解釋道：“衛(wèi)長官，您請放心，這種藥學名叫阿莫西林克拉維酸鉀，是德國人新研制出的一種藥，里面還加入了其他維生素以及鋅等營養(yǎng)元素，對于促進傷口愈合非常有效。至于您說的頭痛和惡心的狀況，我向您保證，這只是病毒抗體和藥物的正常反應，第一次注射這種藥物的都會有這種狀況?！?br/>
他實在太過鎮(zhèn)定，文清冷笑著點點頭：“編的不錯，反正你說了我也不懂，是真是假我也猜不出來?？傊腋嬖V你，這種藥，我不用。”
“好的。如果您堅持不用，可以通過自身修復力使傷口愈合，只不過會慢一些?！贬t(yī)生笑著將針管收了起來，把佳妮拉出了病房。
醫(yī)生不由分說的把佳妮拉到無人的走廊里，才把那藍色針管放回佳妮的托盤上：“記著，把這種藥摻在別的藥里，不要讓別人知道?！?br/>
“為什么？”佳妮止不住的追問，既然是加速傷口愈合的藥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說出來，而且也不許給別的患者使用？她心里存了太多個問號，卻得不到解答。
醫(yī)生瞪了她一眼：“不要多問?！?br/>
佳妮默然，她心里的疑惑得不到答案，做起事也沒辦法專心，她默默的下了樓梯，走到醫(yī)院外的草坪上透透氣。冬季的草坪上白茫茫一片，她蹲下身子把一碰雪捧在手中。
雪花在手心里一點點融化，隨之而來的是冰冷的刺痛感。
一雙溫暖的手臂將她環(huán)住，柔軟的鼻息撲在臉頰上，她一回頭，是吳奇抱住了自己：“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冷不冷？”
佳妮轉過身，環(huán)住吳奇，輕聲問道：“告訴我，那瓶藍色的藥究竟是什么？”
“就是促進傷口愈合的藥?。吭趺戳?，誰說了什么？”吳奇說著在她額間吻了一吻。
“沒誰，就是衛(wèi)長官今天問了?！奔涯萼洁熘?。
“你說了什么？”吳奇捏著佳妮的臉蛋問道。
“我就是按照你說的那樣跟她說的，可是她好像不信，還說就算是我說的那樣，她也不用這個藥，就連王醫(yī)生說的她也不信。王醫(yī)生還讓我把這種藥摻和在別的藥里，我怎么覺得我像是在做賊??？”佳妮緊緊抱住吳奇：“不知道為什么每次給衛(wèi)長官換藥，我都覺得自己像個罪犯，她的那種眼神真恐怖，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br/>
“你按照醫(yī)生吩咐的做就好了，不用管別的?！眳瞧鎿嶂涯莸谋常骸安挥门滤阌譀]有做怪事，她要是不懂得領情，那是她的錯，你不用愧疚。衛(wèi)文清的性格本來如此，你對她越是好，她越不領情。”
“真的嗎？”佳妮的眼中還含著盈盈淚水。
“真的。”吳奇緊緊抱住她，避開了她的目光。
“衛(wèi)文清很厲害嗎？”佳妮忽然仰起臉，凝視著吳奇：“你和她誰更厲害？”
吳奇被她的天真逗得發(fā)笑：“當然是我更厲害。”
“那為什么燕長官還要拉攏脾氣這么壞的人？”佳妮不以為然的撅起嘴：“他直接重用你不就好了？”
“因為……你聽說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嗎？燕長官就是一個仁義至上的人，衛(wèi)文清固然不仁不義，但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不是？”吳奇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忙捂住她嘴：“好了，別問了，這種事兒你也不懂，你會煮飯嗎？晚上你來煮飯好不好？”
“當然會，我之前一直是自己煮飯的，小時候很小的時候就踩著凳子炒菜了?！奔涯蓍_始喋喋不休的向吳奇傾瀉她過去的光榮史。
吳奇的視線漸漸轉移到為衛(wèi)文清所在的房間窗子上，輕蔑了冷笑一聲。
她的死期不遠了，線人已經有了些許麻娘子崔玨的消息，無外乎三兩種說法，有人說在北安城外的西瓜茶棚里見過她，有的說在北安城里著名的勾欄院“花月軒”見過她，還有人說在夜半時分曾經看見她從房檐上飛過，連磚瓦都沒踩碎一片。
吳奇覺得這個老女人很可笑，要么是真的藝高人膽大。要么就是傻得沒邊。難道她真覺得自己有能力從藍衣社手里把一個大活人帶走嗎？
麻娘子出現(xiàn)的說法倒是五花八門，但其中有一條信息是不變的，那就是地點都在北安城，不是城里就是城外。這說明，至少這個麻娘子真的來到北安城了。
吳奇想到這兒，心中不禁有些興奮，他早就聽說過這老女人的名聲，連燕齋全都說她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前幾日見了衛(wèi)文清，雖然衛(wèi)文清的本事不及自己，但從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身上，還是看到了無窮潛力。
徒弟如此，師傅更是不得了。
燕齋全從線人哪兒聽說這個消息以后，便派人大肆宣揚衛(wèi)文清的事，為的是因她出現(xiàn)?？上驳氖牵罱@老女人的消息愈發(fā)頻發(fā)，雖然并沒有人確切的說明她在什么地方，但燕齋全發(fā)現(xiàn)她已經來到了華北藍衣社軍部附近。
“她是來找徒弟的?！毖帻S全點起一根煙幽幽的吸了一口：“女人就是這樣，婆婆媽媽的，拉拉扯扯小小事情就能把自己陷進坑里?！闭f著他在吳奇肩上拍了兩下：“你覺得她徒弟如何？”
“尚可?！眳瞧鏀蒯斀罔F的說道：“小姑娘，十六七歲的年紀，能練到這樣已經很可以了。”
“師傅更厲害?！毖帻S全的雙眼瞇成一道縫兒：“要當心啊?！?br/>
吳奇不以為然，瞥了一眼。
入夜，一個黑色的身影忽然從房檐上閃過，像暗夜中逃匿的貍貓。邁著詭異而輕盈的步伐，在房梁上一躍而起。消失在漫無邊際的黑暗里。
文清默然望著窗外漸漸密集的萬點星辰，于寂寥中靜靜閃耀著，煜煜生輝。窗子被木板釘?shù)盟浪赖?，別說是她自己，恐怕連師傅來了，也救不了她。
師傅未必回來，畢竟已經兩三年沒見過面。了無音訊，師傅曾經說過，情緣已斷，大概是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