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當中總存在著一些好奇心過于旺盛的個體。
他們會對其他人習以為常的事物感到迷惑,為什么鐵會生銹金子就不會,為什么清水冷了會結(jié)冰加熱之后又變成了蒸汽,為什么早上的太陽會比中午的大,為什么……
總之,這個世界有著太多的“為什么”。而這些腦中充斥著為什么的個體當中,一部分人成了推動人類文明前進的先驅(qū),當然也有一些在成為先驅(qū)之前就被自己的好奇心給害死了。
墨家姐弟的老幺墨梟也是這么一個個體。
他的情況還有些特殊。這個熊孩子的老爹是號稱宋國第一劍客的尚火游俠,老哥也是有著天才劍手美稱的尚火游俠,而那個一直欺負他的可惡老姐還是個尚火游俠。
所以他從小就覺得八洞明尊中的尚火游俠實在是……弱爆了,除了匿蹤隱形,打打殺殺之外就干不了別的了。
比起他在家中藏書中看到的,那些能騰云駕霧,呼風喚雨,移山倒海的神仙那是差得太遠了。
所以墨梟很早之前(其實也就一兩年來著)就立志他才不要什么當尚火游俠,甚至也不愿意成為八洞明尊。骨骼清奇資質(zhì)絕佳的他要當……神仙!
除了旺盛的好奇心,他還有著極強的行動力。說要當神仙,那就要當神仙。
可惜的是,這個世界既沒有什么靈根,也沒有什么仙門,更沒有什么筑基丹……“老爺爺”。這種玩意,小墨梟沒這個運氣撿到。
所以他只好按圖索驥,照著殘缺不全的神仙傳說開始了修仙的第一步--煉丹。
這個熊孩子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把什么"鉛遇癸生","水中火發(fā)"、“汞性好飛,遇鉛乃結(jié)?!碑敵烧娴囊堰@些材料放在爐火中燒了。
不過他還是個孩子,雖然是城管大隊長,嗯,司暴的兒子,但是手頭也沒有多少零花錢。
價格高昂的鉛汞是買不起的,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其他火性之物,比如硫磺。木炭,和水性之物,比如寒冰石,“北帝玄珠”,當做了替代品。
而聽上去很高大上的“北帝玄珠”,其實就是芒硝!
只能說這孩子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缺胳膊斷腿全身囫圇,實在是人品足夠堅挺的表現(xiàn)。
這種十分原始的化學實驗自然會引起種種意外事故,小火災小爆/炸隔三差五的就會發(fā)生。平時他們的父親當然禁止他這么“不務正業(yè)”的,不過現(xiàn)在司暴不在,難免就給了他機會在自家后院“煉丹”。
所以當墨鴻和子燕這對兄妹一聽到這聲巨響,第一反應就是小弟又搞砸了。
他們兩人一點耽擱就沒有,都用著自己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后院。不過這對兄妹的修為也在這場“賽跑”中表現(xiàn)出了明顯的差距。兩人幾乎同時啟動,可是當墨伯鵠抵達后院的時候,少女還落后了好幾丈的距離。
此時,濃濃的黑煙和烈烈的火舌占據(jù)了整間廚房,還從門窗里面向外狂烈地噴涌,就像是一座爆發(fā)的活火山一樣。
幸好墨鴻是位掌握了五行遁術的尚火游俠,他毫不猶豫地竄進了火場之中……
等到子燕沖到后院的時候,墨家大兄已經(jīng)把墨梟從火場里面救了出來。
看著滿臉烏漆墨黑,閉目不語的小弟,兄妹兩人心中不由得一沉。
“咳咳咳……”
還沒等墨鴻伸手去探的鼻息,小墨梟已經(jīng)自己醒了過來。
這個小家伙運氣還真不錯,除了把臉上毛發(fā)被火舌燎得一干二凈,小臉蛋上起了幾個水泡之外,沒有什么大礙。
其實這不是因為他運氣好,而是他太窮了。小修仙者的那個“丹爐”不是密閉的銅爐,而是一只有缺口的破陶罐。
沒辦法,他可沒有這個資金實力置辦青銅器,好吧,其實連好一點的陶罐都買不起。
就在墨家兄妹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就聽外邊有人在大聲地說笑。
“哈哈哈……”
“老夫就知道這里會著火!”
“哈哈哈……”
“太好了,太妙了,實在是太好太妙了!”
“哈哈哈……”
墨鴻聞言心中大怒,這個任誰在家里著火的時候,來了一位大聲叫好說妙的看客,那不生氣才怪了。
這肯定是有人上門尋仇,不過他墨伯鵠又怕過何人?
想到此處,他把手中墨梟放回地上,然后冷笑著摸了摸名劍“流霜”的劍柄,大步走到后院門口,一腳踢開上了栓的院門,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只聽得他用冰冷的聲音呵斥道:“你,你,您是……”
子燕也很生氣,她拉著還在咳嗽的小弟,跟著走出了院門……
然后少女就看到自己的大兄竟然在恭敬地向著一個糟老頭行禮。
這位耄耋(音冒碟,意八十歲)老者頭發(fā)稀疏得已經(jīng)簪不住發(fā)髻了,不多的白發(fā)就這么稀稀拉拉的貼在頭皮之上。兩道壽眉倒是挺長,不過和亂糟糟的長胡子糾結(jié)在一起,讓老者看起來像是個長毛怪物。
他身形倒還算是高大,既不算胖也不算瘦,腰背也不像普通老人那般佝僂,還穿著一身質(zhì)料和剪裁都算上乘的裳服。只不過這身白色的貴族裝束臟了吧唧,不知道有多久沒換洗了。
看起來很像是減肥后的邋遢壽星的手里還握著一根椏杈糾結(jié)的巨大鹿杖。
少女不明所以地問道:“大兄,你在干什么?這個糟……”
直起身來的墨鴻回頭打斷了她的話頭,正色說道:“大妹不可無禮,此乃本國太卜,還不上前見禮?”
宋國太卜,就這個糟老頭子?
不用翻《周禮?春官宗伯》,顧名思義,太卜就是掌管占卜官員的頭頭。當然這個職位最關鍵的所在,是他對所有占卜結(jié)果都有解釋權。
如果其他國家也就算了,但是對于“神人共治”的殷商來說,一位對所有占卜結(jié)果都有解釋權的人權柄有多大,那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所以太卜雖然不是宋國最重要的“六卿”,但是還是十分尊崇,后臺不夠硬或者本人沒幾把刷子是絕對當不了的。
子燕是未成年女子,自然不會參加只有男性貴族成員的大祭禮,所以也沒見過這位深居簡出的宋國太卜。
不過她知道這位太卜出身于宋國四大公族的桓氏,他名顯字明昭,乃是宋國六卿中管理宗族事務的太宰桓然的庶兄,真的是上了八十歲的老人家了。
除此之外,他也是宋國公族中不多的通天巫覡,其實通天巫覡在任何國家都不多,所以能成為這種八洞明尊的貴族,基本都能當上太卜或者詛祝這樣的官職。
這位宋國太卜看也沒看委委屈屈行禮的少女,反而一臉興高采烈地看著越來越大的火勢,嘴里還發(fā)出歡暢的笑聲……
墨家兄妹尷尬地看著這個老頭子,心里止不住地在嘀咕,難道當司暴的父親和這位太卜有仇?實在是沒聽父親說起過啊。
還是墨氏和桓氏這兩家是世仇?
這個更不可能了,墨氏和桓氏這兩支,即使是在宋國公族內(nèi)部也算得上有著很近的親緣關系。
第一代墨氏和桓氏都是四百年前宋國第十九任國君宋桓公的孫子。只不過墨氏是桓公第二個兒子公子目(通墨)夷的血脈,而桓氏是他第六個兒子公子六鱗的后代。
好吧,在后人眼里,四百年都過去了,他們當然屬于八竿子都打不著的親戚……嗯,是不是親戚還要打上一個問號。但是在這個時代他們是妥妥“五服”以內(nèi)的親支近族,而且同輩之間算是叔伯堂兄弟。
這是由先秦以前實行的宗法制度所決定的。
簡單地說起來,桓顯雖是庶子,但是他父親是公子六鱗的非嫡長子桓氏的嫡長子的嫡長子的嫡長子……的嫡長子。除了這些世代相乘的嫡長子之外,其他的兒子是沒有資格繼承桓氏這個名號的。
這就是所謂的“別子為祖”。也就是說除了嫡長子之外,其他兒子都是旁支之祖。
天子是天下之大宗;而天子的諸侯兄弟們對天子來說是小宗,但是在封國之內(nèi)卻是大宗;以此類推,諸侯的兒子們成為了卿大夫,他們對于諸侯來說是小宗,不過在他們的封地之內(nèi)卻又成了大宗。
而墨鴻就是墨氏這一支的嫡長子嫡長子的嫡長子的嫡長子……的嫡長子,而他的弟弟墨梟就是墨氏小宗,不能再使用墨這個氏。
這也是為什么戰(zhàn)國時代貴族男性老是要更換自己的氏名了,因為除了嫡長子之外其他兒子不能使用他們父親的氏。
所以墨氏和桓氏在論親戚的時候,要按照他們墨氏和桓氏先祖的關系來論。而這兩者既然有著同樣的祖父,自然就是堂兄弟關系了。
墨鴻忍著怒氣問道:“太卜光降寒舍,有何貴干?”
太卜明昭撓了撓光頭,興高采烈地說道:“老夫?qū)3虂泶司褪强茨慵疫@場火的。”
他這話差點把墨家兄妹的鼻子給氣歪了,就算你老貴為太卜,有這么說話的嗎?
桓顯轉(zhuǎn)動脖子看了看四周,又上下瞇著老眼打量了一下墨家兄妹,這才恍然點頭道:“原來這是伯規(guī)的宅子啊,你是……阿鴻?沒想到你長這么大了?!?br/>
“當年伯規(guī)這小子還請老夫為你算了一卦,卦象上看你會早夭,活不過十歲……”
“你老爹還不相信老夫神算,你看你如今果然就……還好好地活著?!”
“咦……這就不對了,你怎么還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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