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爭,是少龍身為尉遲第一弟子的字號,可惜,他雖被命無爭,此生卻不得不爭,處處在爭,他若不爭,也自有人來同他爭!
爭到了他拼勁最后一口氣,爭到他此刻安詳?shù)厮谒膽阎?,爭到他此時已全然不知周遭發(fā)生的任何事情,也不知她為了他,帶著他來找他的師傅,尉遲峰!
沒有帶任何的隨從,俏君只是命人在山莊前為古少龍搭建了簡易的亭讓他不受風(fēng)雨摧折,而自己,卻跪在了山莊的門前,一跪便是七日!
她在來時,無便同她做了預(yù)警,他的父親,即是他們共同的師傅,為人極為莫測,尉遲峰此人此生洞曉天機太多,如若再違天而行強挽人命,只怕不單單是折壽這般簡單,未知的天理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是連他本人都算不出的!
或者可言,不是算不出,是根本不能算,古少龍注定八歲便陽壽全盡,是他不知用了何法,生生替他改了命格讓他重回人世,這是攪了陰陽五常天罡倫理的大逆不道,因此尉遲峰的親生兒子,才天生落得孱弱不堪的體質(zhì),他自己本人,也落得個孤家寡人,青燈古佛,以廖殘生!
無已經(jīng)對她言明,她不能抱太大希望,況且,一個人的陽壽,能被救一次,再若被救第二次的話,恐怕這劫的反噬,會落到她的身上!
俏君卻早已管不了這么多,也已經(jīng)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少龍死,只要有一線希望,她就非得一試!
而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的事,一路來到無爭山莊,尉遲峰卻連見都不肯見他們一面,對于這個他門下第一弟子,他好似比對待陌生人一般要更加冷酷!
雖然有無喂他含食的凝魄丸,可終歸無法治本,眼見少龍生息一日比一日更加微弱,她擔(dān)心,凝魄丸的藥力撐不了太久,若凝魄丸藥力一過,那么少龍便必死無疑!
無計可施下,她再也顧不了這么多,守在無爭山莊門前,她成日滴水未進,風(fēng)雨無阻,足足等了七天,得到的,卻仍只是冷冷的閉門羹。
膝蓋不知何時早已失去了知覺,俏君氣息變得越來越微弱,七日以來她粒米未進從未闔眼,一直保持跪坐的姿勢停留在山莊前,這對于男人的精神和肉體都是極端的摧殘,更不要說她只是一名女子罷了!
一陣狂風(fēng)刮過,天空中開始降下豆大的雨點,這山澗之上陰雨的日子極多,俏君已記不清這是第幾場雨了,她大口地喘息著,忽聞后方一陣雨刮柱倒的聲音,俏君猛然回頭一看,不出她所料,這簡易搭建的避雨亭,這幾日已撐到了極限,再也受不了這股狂風(fēng),破損的木片早已被刮得到處都是,而古少龍,則躺在了雨簾之中,任由雨點砸向他毫無知覺的身體――
俏君慌忙爬上前,抱住古少龍,小心護住他,不讓懷中的他受到風(fēng)雨侵襲,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他的身軀早已被風(fēng)雨侵襲,渾身濕透,他卻渾然不覺寒冷,仍然緊緊閉著雙眼――
“不許死,少龍,我不許你拋下我!”摟著他,她沉痛地低語,雨水和她的淚水早已交織成了一片,滑滿了她和他的臉:“這是你的報復(fù)嗎?罰我不通曉你付出的情,讓你太委屈,我早該知道的,情對于你來說,是比性命要更為珍貴百倍的,可是我卻知道得太晚,我本太自私了,一心只想回去,罔顧了你的情,而現(xiàn)在,終於,也讓你狠狠傷我一回了……如果早知如此,我會早點想開,寧愿這輩子都陪著你!”
她的低訴漸漸變成了哭喊,卻在這風(fēng)雨之中被打散吹去,她更加抱緊了他:“我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本以為你不過是他的替身,可是我錯了,你即是你,永遠都不是他,你讓我在這個不屬于我的時代有了牽掛有了惦念有了不回去的理由,我明白可以為一個人付出性命是怎樣的感覺,這都是為了你,少龍……”
“我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只要你好好的,我愿意付出一切,我只想讓你好好的,你明白嗎,你聽見了嗎,若你真的熬不過這一關(guān),我會隨你而去的,你明白嗎,少龍,你聽見了嗎少龍!”
她的聲音漸漸低弱了下去,她的力氣已快要全部告盡,她的神智也已漸漸游離,俏君明白,若是她再無支撐的力氣暈厥過去,那么她也便實現(xiàn)了她第二個承諾,和少龍一起死在尉遲峰的面前,死在這與世無爭的地方,讓兩人安靜地共赴黃泉!
不知何時,大門已然開啟,一名老者,并沒有撐傘,踏著徐徐的步伐,走到了俏君的身后,道:“他聽不見?!?br/>
俏君驚愕仰首,下意識問道:“尉遲前輩?”
“我并不是。”
俏君神情一黯,失望之至……
老者又續(xù)問:“你,很愛他?” 俏君俯視懷中冰冷蒼白的顏,低低細語:“生死同穴!” 她明白,他是豁出了命般的在愛她,那麼,她唯一能回報的,就是同樣以命許之,不求同年而生,但求死后,能和他葬在一起!
“尉遲峰是何許人也,想來無也同你講過了,尉遲峰此生泄露天機太多,從陰陽鬼門那里擅自取回的人命也太多,自身便遭受了天劫,他早已放話,三個徒兒從此是生是死,都同他無半點關(guān)系,你又何必要自我折磨,明知不可為之,姑娘,你太傻了!”
自這老者出門之后,這迅疾的雨勢,竟?jié)u漸收斂,日頭自烏云之中吐露出來,映照在俏君的身上,帶給她一絲溫暖!
俏君淡淡一笑:“我早已抱定了決心,若尉遲前輩不肯相救,我便同少龍一并死在他的面前!”少龍賦予她的情太多,已綿密結(jié)為了牢不可破的蛛網(wǎng)將她層層包裹,此生怕是她再也無法置若罔聞,他俊逸超拔的身影在她的腦海之中已形成了原罪,這一生,只能面對,無法再躲,于是她便正視,讓自己面對這份厚重的情,這份讓她誅心刺骨的債!
“唉……”老者長長一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姑娘,進來吧?!崩险邟佅逻@一句,率先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首補充:“這個世上早已沒有尉遲峰,老衲法號――‘無爭’!”
無爭?
是無爭師傅??!
他便是尉遲峰了,俏君一陣狂喜,熟料心情一放松,連日來的疲累一并侵襲,模糊的意識立刻遭到黑暗吞噬,身子一軟,整個人立刻委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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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君不知自己昏厥了多久,只知再醒來時,她安睡在暖暖的炕床之上,衣服也早已在她熟睡的時候被這暖和的溫度烘烤干凈,俏君慌張坐起:“少龍!“
轉(zhuǎn)頭一望,他正安穩(wěn)地睡在她的身側(cè),不由得吁了一口氣,將他輕輕抱起,讓他躺在她的懷里。
“姑娘,你醒了。”屋內(nèi)有人!
俏君抬頭一望,是那名老者,那名讓她進屋的老者,無爭師傅!
“尉遲……,不,無爭師傅?!鼻尉龑㈩^輕點,算是行了一禮。
無爭師傅走上前,遞給她一碗粥:“你已多日沒有進食,喝碗薄粥,讓自己的身體盡快恢復(fù)?!?br/>
俏君搖搖頭:“少龍不醒,我如何能吃得下,我已決意,若他無法生,我便隨他一起死!”
“他是你的誰?”老者問道。
雖已知他是尉遲峰,但是面前的老者,的確和俏君心目中所繪的尉遲峰的形象相差甚遠,她本以為他應(yīng)該是一臉戾,將這凡俗之世皆然不放在眼中,而他的確也有這個本事,尉遲三絕三大弟子,都是由他親手帶出,他是武林中的神話,后來之人恐怕再難企及他的造詣!
而面前的老者,眉須皆白,身著粗布麻衫,寡淡從容,清冷卻不失慈和,他應(yīng)該是獨自隱居在此處,一個人守著這個安靜的山莊,同一些雞鴨為伴,日落而眠,日升而起,誦經(jīng)念佛,清心無欲!
她的貿(mào)然闖入,也許打擾了他生活的規(guī)律,不過他終歸是讓他們進來了,進入了這個山莊,少龍便有了一絲還生的希望!
他明白,少龍的情劫到,死劫也便到,他自己也是知曉這一點的,所以這么多年來,他本能地抗拒所有的情,但是終歸他無法抗拒它的到來,前路如何,也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也要看他是否癡心錯付!
而如今,他這個師傅,也該為這個受盡了磨難的大徒弟松一口氣,上天終歸沒有對他太過狠絕,他愛對了人,也注定他命不該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