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把這兒借給我嗎？”

    涼壬沒說話，轉(zhuǎn)身走回臥室。

    先前他不想被打擾，所以租下二樓所有的房間。為的就是從樓梯口開始，這里進進出出不再有其他人?？赏饷娴哪莻€女人偏又是他自己帶進了自己的房間。

    也許是因為施念的皮膚太白，讓那晚站在暗處的他無法忽視；也許是見她第一面的那天陽光太暗，讓他只記住了那雙閃亮的眼睛……

    總之，即便她半低下頭，即便此刻自己已經(jīng)回到臥室。他只要閉上眼就能看到她睫毛灑下的陰影里有一片灰暗。

    坐在沙發(fā)上的施念不停轉(zhuǎn)動手里的杯子，從熾熱到溫吞，那扇關(guān)著的門始終沒有一絲響動。她不是個不識趣的人，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該離開。

    “蓋在身上?！?br/>
    起身要走的施念被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擋住去路。

    涼壬把毛毯放在沙發(fā)上，又轉(zhuǎn)身回到臥室。他推開門的時候，施念幾乎看不清里面任何細節(jié)，那扇唯一接收光亮的窗戶被厚實的粗布窗簾捂得嚴嚴實實。

    施念看著他的背影，就像是看著一只巨大的蝙蝠淹沒在黑漆漆的洞里。

    再看看客廳，陽光像個頑皮的孩子，肆無忌憚的在每個角落撒歡。施念躺到沙發(fā)上，將頭埋進旮旯，但愿這個角落也能有他喜歡的黑暗。

    她惦記的睡著了，做了一個無比現(xiàn)實的夢。

    夢中的她和除夕那天一樣，穿了條大紅色的裙子在馬路上穿行。迎面走來許多人，一張接一張的臉龐讓她感到應接不暇。

    她分辨不出他們的模樣，只是不顧一切的向前走。

    突然遠處有個地方特別亮，她看到一個少女緩緩轉(zhuǎn)身，嘴角掛著笑，眼睛里卻下著雨。

    “施醫(yī)生，我疼?！?br/>
    這個聲音猶如萬箭齊發(fā)般扎在她身上，瞬間的疼痛讓她回過神，她發(fā)現(xiàn)除了自己和廖曉喬，走在這里的每個人都戴著紅色摩托車頭盔。

    廖曉喬和她之間隔了一條馬路，不寬，但很遠。

    眼前車水馬龍的街上，人和車似流水線一樣，恍恍而過。

    她想問曉喬這是陰曹地府還是錦上天堂，可還沒等她開口，就看到曉喬盯著自己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蔑視的笑。

    一個身材矮小，走路跛腳的男人正從她身邊經(jīng)過。

    隔著頭盔的玻璃面罩，施念看到一張方臉上的大嘴和藏在眉間的痣，還有一雙小而無光的眼睛，也死死的盯著自己。

    哪怕他已走到對面，可眼睛卻好像分離了似的，留在她的身邊。

    施念站在那兒不禁打個冷顫。

    回過神，路對面空了，她找不到關(guān)于廖曉喬存在過的任何蛛絲馬跡。只好邊跑邊喊她的名字。周圍忽然變得異常安靜，她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一棟四處透風的大樓里回蕩，一遍又一遍。

    “我在這。”

    廖曉喬的聲音從樓頂沉下來。

    施念瘋了似的往上跑，差一點兒從第六層跌落，期間不知是誰伸手拉了她一下，她扒著樓梯爬到七樓。

    一上去便看到地上的血和墻角躺著的人。

    眼前種種，一如昨日。

    她走到鏤空的水泥臺旁，和廖曉喬并肩而坐，兩只腳垂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樓外。只要一個不小心，隨時都可能跌落到眼下的廣闊天地中，粉身碎骨。

    或許會死吧！

    施念知道這是個夢，可想到這卻不由得笑了。

    “你還好嗎？”

    廖曉喬說：“我去了地獄，見到了媽媽，沒有比這再好的了?！?br/>
    “為什么這么做？”

    “什么？”

    施念回頭看到地上躺著的人，血正從他的脖頸處汩汩往外流。

    廖曉喬忽然拉起她的手，向身體之外的空曠處伸展，陽光在她們指尖結(jié)出了星點，“我們喜歡你的手。它應該一直這樣干凈下去。”

    “可你才十六歲……”施念顫抖的聲音，如同鳥兒的悲鳴。

    廖曉喬用她狐貍似的大眼睛看著施念：“做了你十六歲時想做的事。不好嗎？”

    她尖尖的眼頭里細著的悲傷。

    施念心疼的看著，卻只剩下無能為力的搖頭。

    “你騙人！”施念的否定讓廖曉喬變得暴戾，她激動的吼著：“告訴我，我沒有錯。告訴我，我做的是對的！他就是那個人，不會錯的?！?br/>
    很多時候，人們都對時間寄予厚望，幻想自己所歷經(jīng)的坎坷會被雕琢打磨。直到多年以后轉(zhuǎn)過身，才發(fā)現(xiàn)，要淡然的說一句往事如煙，太難。

    有些寬容濟世的話，就算咬碎后槽牙，還是說不出口。

    施念那雙毫不掩飾恨意的眼睛里，同樣也會流露出疼惜。

    “我從沒想過原諒你說的那個人。”她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手腕堅硬卻顫抖，好像用盡全身的力氣來掌控刀尖的方向，“可你才十六歲，再過一個十六年，你不知道有什么樣的未來在等著你。美好的，痛苦的，只有活著才知道?！?br/>
    “可我不后悔，因為我沒有遺憾。”廖曉喬看著遠方，陽光映在她眼里，把一切都看得平靜安然。

    “雖然我只有十六歲，但愛也愛了，恨也恨了。我記得你跟我說，‘凡是幸福無法治愈的，任何藥物也無法治愈。’所以，我早就無藥可醫(yī)了。你呢？愛過，或者被愛過嗎？我從來不相信你答應嫁給廖東威是因為愛情。他是個商人，不懂你?！?br/>
    施念有些恍惚，看著面前的女孩兒她開始不確定，這個人到底是誰？

    她告訴自己這是夢中的廖曉喬，卻覺得那些話完全是從自己嘴里發(fā)出的聲音。

    “死亡帶來的解脫僅限于絕望，可愛情從來都不是死亡的絞刑架?！?br/>
    廖曉喬的聲音停了，施念手上也空了。她拼命想要拉住縱身一躍的女孩兒，可無論現(xiàn)實，還是夢境，結(jié)果都一樣。

    女孩兒從她手上掙脫的一瞬間，嬌俏的臉上帶著笑，仿佛一朵長在崖上的花，被風吹落。

    然后，在灰黑色的地上開出一片鮮紅。

    生死較量，終究回天乏術(shù)。

    回過頭，施念冷眼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只感覺胸口發(fā)悶，一陣惡心。接著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四周墻體坍塌，就在她墜落的一瞬間，有一雙手拉住了她。

    “看著瘦瘦小小的，力氣還挺大?！?br/>
    聽到聲音，施念睜開眼，面前是灰黑色的木地板，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滴到上面。身上的毯子和某人的胳膊纏在一塊兒拉住了她。

    “做噩夢了？”涼壬坐到她腳下問。

    施念攥了攥放在毯子下面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夢有時好像能使底層的東西重見陽光一樣，把一些深藏的經(jīng)歷挖掘出來。這種情況真是太奇妙?！?br/>
    涼壬把手邊的紙巾遞給她，琢磨似的看著她說：“斯特姆培爾也許沒想到，這種奇妙有時意味著糟糕。”

    “他怎么會想不到呢？好的、壞的，都是這兒做出的選擇?！笔┠蠲约哼€跳動的心臟，不由得冷笑。

    她一笑，便使眼前的黑夜更加沉默。

    涼壬走去門口的柜子里拿出兩根蠟燭在施念手邊的桌子上點燃。

    “對不起。”

    燭光微醺，映出涼壬的笑，“哪里對不起我？”

    施念低下頭，這聲對不起該從何說起？把他當成研究樣本，還是懷疑他沾染毒品？好像不論哪一樣說出來都不值得被原諒。她只好稀里糊涂地說自己也不知道，全當她在這里癡人說夢吧。

    涼壬看出她的難以啟齒，便一笑了之。

    這大概是犯罪心理專家對臨床心理醫(yī)生的諒解。不溯緣由，不問過往。以最大的寬容接受她的真誠。

    《圣經(jīng)》里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夸，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fā)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

    涼壬看著施念腦子里不斷想起這段話，卻意外發(fā)現(xiàn)，有一種動容是某人淺淺一笑，便化了燭光。

    “餓了吧？”

    這是許多天以來施念第一次感到饑餓，且還大張旗鼓的饑腸轆轆。她捂著肚子，又看看外面，夏爾馬此時大概已經(jīng)睡了，“最近的餐館在哪兒??？”

    涼壬指著臥室旁的隔間，說：“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