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的眼神，卻從居人下的神侍的謙恭，變成了平靜、堅毅。某種寧靜的貴氣從她纖弱身軀里散發(fā)出來。

    洛玖曦行了普帝國初次拜見長輩的大禮，頭輕輕的、緩緩的叩了一下地。

    “拜見、殿主。”

    “起身吧?！钡钪髀詭v的擺了下手。

    “謝殿主?！甭寰陵仄届o的說道，清澈的聲音不含一絲波動。起身后，立到一旁，沉默的低下頭站立著聽訓(xùn)。

    在剛剛換上的玉蘭花圖樣前，亭亭玉立的玖曦仿佛是畫中的水墨人物一般。白色的領(lǐng)約垂下，上面精細的繡著淡綠色和淡黃色的花卉。

    “第五殿，”殿主沒有看玖曦，只是稍稍仰頭望著天花板的燈飾，“身在光暗之間，所以平衡了兩族的禮儀?？墒?，你別忘了。我也是普帝國人喲，洛玖曦。”

    “是。小輩失禮了，請您責罰。”玖曦靜聽教誨。

    “呼，看來你還算有兩分自知。我也說了，我也是普帝國人……不希望普帝國在暗族面前丟掉臉面。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洛玖曦？”傅繁英諷刺一笑，“或者應(yīng)當稱您為普帝國現(xiàn)在唯一的公主，瑞德公主呢?！?br/>
    玖曦笑意稍盈，微微欠身回應(yīng)。但很快就恢復(fù)了清冷的面色。

    瑞德是當今普帝國帝皇唯一的女兒的封號。

    雖然是帝皇的女兒，但是女性在普帝國是沒有繼承權(quán)的，所以不準稱皇女，只能次一等叫做公主。等級也比皇子的一等要弱，只有二級瓚義罷了。

    傅繁英的面色卻絲毫沒有回暖，嚴厲的眼光掃向玖曦：“普帝國的公主向來都深藏閨閣，是我遺漏了。但是，可以請你告訴我，為何普帝國要派你來？”

    洛玖曦再次欠身，以學生對師長的禮儀回答道：“回殿主的話，我不知道。”

    “不知道嗎？……迪斯事件之后，普帝國迅捷的反應(yīng)，真讓我自嘆不如；吳蛟副殿主調(diào)查影燈居然會被普帝國發(fā)現(xiàn)，還是趕在影燈毀了霧雪國的時候，真是巧合相連。對嗎？”

    “您若認為是，……就是如此了?！?br/>
    殿主輕輕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敲著窗臺。

    洛玖曦良久，才又回應(yīng)道：“殿主，我所說的的確是實話。雖然我確實也曾經(jīng)自行爭取過能夠稍微獨立的生活，但給我在貴族洛家安排假身份，在冰黎學院的‘畢業(yè)’，選送入第五殿的原因，我都不真正清楚。我只是以自己的自由為獎賞，……聽從父皇等人給我的指示罷了。至于為何，我沒有問，他們也不會愿意告訴一個女人?！?br/>
    她說完，輕輕吸了口氣，低下頭去。黑色的發(fā)絲有幾根落在眼前。

    “你真的不知道？”傅繁英再次問。

    “是?！甭寰陵靥痤^來，目光清明，直視著傅繁英。

    “呼、好吧。”殿主挑了挑眉，“那也好，我來告訴你為什么。……艾玫曉。”

    洛玖曦的目光這次是真正有了動搖。黑色的瞳孔從驚異馬上變?yōu)榫X。

    側(cè)室的門動了動，然后吱呀一聲被打開。

    洛玖曦的目光與一個清冷的眼神相對——立在門扉邊上的副殿主，她穿著一身緊身的棉白衣，顯得清瘦些許，一雙杏目含著壓抑的憤怒，盯著洛玖曦，雙眉微蹙。兩人互相面視幾許，艾玫曉才緩緩的行到殿主身前，屈膝道：“拜見殿主?！甭曇舻喙膺€在看著玖曦。

    “怎么，見到副殿主不行禮嗎。”傅繁英淡笑道。

    說時，艾玫曉已經(jīng)向著玖曦緩緩屈膝：“初次見面，瑞德公主?！比缓笊斐鲭p手來，是平禮。

    洛玖曦猶豫了半響，還是和同為在普帝國的體系中被定為第二階的副殿主，互相拍了下手。眼神動搖流轉(zhuǎn)，最終看向了傅繁英的位置。

    “第五殿居然會讓這樣和暗族通奸的女性繼續(xù)擔當?shù)谖宓畹母钡钪??！?br/>
    普帝國已經(jīng)知道艾望晴是混血兒的事情。

    雖然進一步說，帝皇和皇太子都知道了他是鏡月族皇的弟弟這件事，但洛玖曦本人，還僅限于察覺出了艾望晴本人很可能是混血兒的程度。

    第五殿后來讓艾望晴擔了許多不相干的罪名，給了普帝國一個交代，可卻讓他因為這些罪名而成為了光族人。所以洛玖曦心中更如明鏡，恐怕他真的是混血兒，才會出此策略……最終還被影燈救去，恐怕一切都是一場戲罷了。

    其實，洛玖曦自己也不知道，普帝國調(diào)查出艾望晴的身份，威脅第五殿的事情，究竟有沒有她自己的推波助瀾在內(nèi)。

    畢竟，她曾經(jīng)對積極幫助混血兒的艾望晴頗是懷疑，還配合普帝國的要求，幾次和普帝國匯報了艾望晴的行蹤。

    所以，雖無直接的證據(jù)，洛玖曦還是從心底蔑視這位不知和那位暗族人相好、自己拋棄了作為光族人的榮耀的女性艾玫曉。

    “公主這話錯了。在光影城，這不是通奸的罪行。”艾玫曉淡淡的說道，平日里如母親一般溫和的面具已經(jīng)全數(shù)失去，露出了原本的她的冰冷和慧然，那種清淡的神色與雨如出一轍，“倒是，普帝國居然會有如此跳脫不守祖訓(xùn)的公主呢。”

    “在光影城，也就無所謂了呢。入鄉(xiāng)隨俗也是古有明訓(xùn)的?！甭寰陵睾芸煨Φ?。

    她心中已經(jīng)意識到，這樣被攤牌，恐怕第五殿已經(jīng)不打算留她了。所以稍顯不恭的回擊。

    “的確。在公主看來，我們都是一群無禮之徒？”艾玫曉如同回應(yīng)玖曦的話一般，微微的笑，然后看了一眼傅繁英。三人都是女性，艾玫曉和傅繁英做到這個份上，自然是要參與許多普帝國傳統(tǒng)意義上和女性無緣的事物。

    氣氛如冰。

    “好了，副殿主?！钡钪髋牧伺陌禃岳w瘦的手臂，既有安撫也有制止的意涵，“把普帝國、要做的事，說給神侍聽聽吧？”

    “明白?！卑禃钥粗陵亍?br/>
    洛玖曦則是露出了悠然的笑意，低著頭聽。

    艾玫曉副殿主平靜的而淡然的說道：

    “——普帝國在這次的壽宴中，會邀請影燈的人來?！?br/>
    洛玖曦愣了片刻后，才緩緩的抬起了頭。

    面色變換，直到不可置信的白皙之色。

    “……這是、……什么意思？”

    她無法掩飾出故作平和的語氣下的顫抖。

    傅繁英目露諷刺，開口道：“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普帝國，要將影燈迎為座上賓。一如第五殿?！?br/>
    聲音沉穩(wěn)如山。

    洛玖曦只覺得艾玫曉高挑的身姿，竟是顯得愈發(fā)高瘦。在陰影中未被照到的面孔，仿佛有些讓人犯暈的迷蒙。她的唇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起來，目光也從驚異變?yōu)槌了?，然后稍顯煩悶的搖了搖頭。

    “副殿主……如何探知?！卑腠?，她才輕聲問道。

    “與其說是探知，”艾玫曉的語氣依舊平淡，“不如說是帝皇直接告訴第五殿的?！?br/>
    “是……父皇……？”

    洛玖曦再次抬起頭來，目光已經(jīng)沒有了驕傲，如水的黑眸中充盈了少許哀嘆。她的目光掃過兩人，卻沒有逼迫之意，而只是讓人憐惜的虛弱之光。

    她所一刻不曾拋棄的，身為光族人的驕傲，對暗族的鄙夷，對混血兒之不純的厭惡，此刻卻顯得頗為可笑諷刺。

    但正因為沒有任何人嘲諷她，正因為……殿主、副殿主都只用淡漠的表情凝視著她。

    ——洛玖曦才無法維持住平日的傲骨。

    “……這樣呢。呵、所以，這就是原因……”洛玖曦如自言自語般說出這一句，然后對著殿主說道，“看來，殿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您在此時揭穿，只是忍無可忍我這個普帝國的奸細繼續(xù)幫著影燈來折騰第五殿吧。不讓克里馬科斯副殿主來，已經(jīng)是在暗族面前給普帝國留了一分顏面……可惜，可惜，我自己還渾然不知。”語到最后已是自嘲。

    傅繁英也稍稍黯然。

    她并未將憶雨族皇點醒自己的事情說出來。

    “可惜，可惜呢。您想要從我口中問出的東西、我是一概不知道?！?br/>
    “那么，……你知道什么呢？你是為什么來第五殿呢?！卑禃杂米笫州p撫著光滑的桌面。

    洛玖曦笑了笑，重新恢復(fù)了往日的傲然和清麗：“只是說，普帝國需要人在第五殿探些情報。我也不過，是想哪怕一時也好！走出金鑲的華麗籠子，真正的為普帝國的人民做些什么?！?br/>
    “這是很好的志向?！牵盏蹏嗣竦男腋?，是要建立在你的同伴的犧牲上嗎?！?br/>
    “哎，雖然我并不想，但是，我從沒覺得暗族真的能和普帝國共存過。既然總有一天要兵刃相見，今天傷害也并不是不正義的。況且，”洛玖曦的話擲地有聲，含了堅毅和勇氣，“……若，普帝國真的要支持影燈，這也就是我的立場?！?br/>
    那句話，并無一絲背叛自己長久信仰的猶豫。

    在月光映照下，月白色的裙子泛起圣潔的光輝。

    玖曦黑色的眸子已經(jīng)不再有動搖和軟弱，帶著毅然看著殿主。

    她堅定的邁出了步伐、……跪在殿主面前。

    “傅繁英殿主?！?br/>
    她抬起頭。

    “第五殿神侍，洛玖曦……請求退出第五殿?！?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