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殷覓棠被殷爭抱著，一行人匆匆往老太太的正屋走去, 每個(gè)人的臉上的神色都十分凝重。殷覓棠悄悄打量著大家的臉色, 將小臉蛋兒貼在爹爹的脖子上。

    殷覓棠對曾祖母沒什么印象了, 自打她記事兒起, 就沒見過曾祖母幾次。曾祖母年歲大了，身子也不太好，一直臥床。尤其是這兩年，她幾乎一天中大半的時(shí)間都在睡著。

    因?yàn)槭浅?，雖然也是半夜，殷家各個(gè)院子還是一片燈火通明。得了消息, 各房的人正往老太太這兒趕來。因?yàn)榇筇鸵鬆幍热嗽谝蟾箝T影壁處等著殷二爺回來, 離后宅遠(yuǎn)了些。等到他們感到老太太那兒的時(shí)候，府里各屋的人都來得差不多了。

    “棠棠，在這兒和哥哥姐姐們一起待著, 不要亂走?！币鬆幇褢牙锏囊笠捥姆畔聛?，細(xì)細(xì)吩咐, “哪兒也不許去，不能往屋子里鉆, 記住了？”

    “嗯……”殷覓棠點(diǎn)頭。

    大太太也對堂廳中的下人們吩咐幾句，吩咐他們看管好堂廳里的孩子們。大人們匆匆往里屋走，堂廳中只剩下殷家的一群孩子和奴仆。

    老太太的住處在殷家后宅正中，曾相當(dāng)氣派寬敞。然而隨著殷家老爺子的過世, 老太太的臥床不起, 這兒沒了往昔的恢弘, 只剩下森然。

    殷覓棠轉(zhuǎn)動著眼眸打量著堂廳，莫名覺得有些冷，她摸了摸小胳膊。

    “四妹，是冷了嗎？”殷少柏看到了殷覓棠臉色有些發(fā)白，他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安慰著。

    “有一點(diǎn)?！?br/>
    鄂南的冬天，濕氣很重，濕氣侵身，容易傷身。殷少柏吩咐這些弟弟妹妹的下人都回去給自家的小主子帶件小襖過來。大人們都不在這里，他身為這群孩子里最大的就要拿出兄長的樣子來，雖然他也不過是過了今日才剛八歲。

    殷覓棠扯了扯殷少柏的袖子，問：“大哥哥，曾祖母怎么了？”

    聽到殷覓棠的話，堂廳中的其他孩子也都好奇地望過來。

    殷少柏倒是為難了，他雖然已經(jīng)明白是怎么回事兒了，可是并不知道怎么跟一群弟弟妹妹們解釋。他越是不說話，一群小豆丁越是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望著他。

    殷少柏有些尷尬，“那個(gè)……”

    他話還沒有說完，忽然從里屋跑出來幾個(gè)老媽子，每個(gè)人的臉色都十分不好看。她們從里屋里跑出來，匆匆往外跑去。

    不多時(shí)，里屋里傳來一陣陣低低的哭聲。堂廳里這群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說話了。

    沒多久，里屋的哭聲越來越大，悲天愴地。

    堂廳里的這些小孩子有些害怕了。

    殷家的五姑娘殷云嫻和六姑娘殷云嬌互相扯著手兒，有些害怕。最后她們挪到殷覓棠身邊，扯了扯殷覓棠的袖子，殷云嫻壓低了聲音，小聲喊了聲“四姐姐”。

    殷覓棠知道兩個(gè)妹妹是害怕了，其實(shí)她可害怕呀！可是她是姐姐，她不能害怕！她伸開雙臂抱住殷云嫻和殷云嬌，兩只小手分別拍兩個(gè)妹妹的后背，壯著膽子硬氣地說：“不怕，不怕！姐姐在呢，沒事兒！”

    殷月妍扭過頭，就看見三個(gè)妹妹抱在一起的畫面。她白了殷覓棠一眼，和二房的人這么親，怎么不跑二房去！

    殷月妍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兒。大姐和二姐如今不在殷家，最小的兩個(gè)妹妹害怕居然找殷覓棠那個(gè)小矮妞，也不來找她！

    她不甘心地扭著手里的帕子。

    小姑娘這邊不怕了，小少爺那邊卻鬧騰起來，襁褓中的八少爺殷少榕哼哼唧唧地哭，一歲多的七少爺殷少楊也開始哭。兩個(gè)奶娘急忙把他們兩個(gè)抱起來，想著方子哄他們。

    先前跑出去的幾個(gè)老媽子又匆匆跑了回來，她們回來的時(shí)候手里全部抱著白花花的布。

    殷覓棠略松開一些兩個(gè)妹妹，扭過頭好奇地望著她們手里拿著的白布。

    幾個(gè)老媽子里，有兩個(gè)抱著白花花的布急匆匆往里屋去，而剩下的幾個(gè)老媽子則是將手中抱著的白布嘩啦一聲放在地上。殷覓棠這才看清，那些都是白色的衣裳。

    殷覓棠還在想著是要換衣裳嗎？陳媽媽已經(jīng)過來把她和兩個(gè)妹妹拉開，扯開她身上紅色的小斗篷，而她的兩個(gè)妹妹殷云嫻和殷云嬌也被自己的奶娘拽開了。殷覓棠本來就有點(diǎn)冷，斗篷被陳媽媽粗魯?shù)爻断聛碇螅挥纱蛄藗€(gè)哆嗦。

    殷少柏皺了下眉。

    殷覓棠眼前一片白，陳媽媽將雪白的孝服給她套好，腰帶一綁。

    殷覓棠回頭望了一眼堂廳，發(fā)現(xiàn)大家都皇上了這樣一身雪白的衣裳。她第一個(gè)看見殷爭從里屋里走出來，她心里有點(diǎn)害怕朝殷爭走了兩步，“爹爹……”

    殷爭沒有聽到，他聲音有些低沉地說：“一會兒進(jìn)屋去磕頭，不許吵鬧?！?br/>
    殷覓棠走了一半停下來，她聽出來了。她聽出來爹爹的聲音里不對勁，好像很難過的樣子。爹爹……他是哭過了嗎？

    殷覓棠的鼻子忽然一下子就酸了。

    殷覓棠跟著殷家其他的孩子一起進(jìn)到里屋，里屋里的人每一個(gè)人臉上都掛著悲痛，女眷更是滿臉淚水。

    殷覓棠在屋子里尋找，終于找到癱坐在椅子上的祖母。祖母十分憔悴，臉上掛著淚。殷覓棠再回頭，看見爹爹側(cè)過臉抹眼淚。

    “吧嗒”、“吧嗒”，殷覓棠的眼淚瞬間涌出來，一顆一顆圓潤的淚珠兒滾落下來，砸在地上。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啜涕著。

    殷月妍回過頭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真是什么時(shí)候都不忘了演戲裝好孩子——殷月妍在心里翻了個(gè)白眼。

    殷覓棠根本沒看見殷月妍的表情，也不可能知道殷月妍神奇的內(nèi)心活動。此時(shí)的殷覓棠整個(gè)人被一種巨大的悲傷席卷著。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難過。為了曾祖母嗎？好像不是，她對曾祖母幾乎沒有印象了。因?yàn)榈妥婺赴?，因?yàn)樗谝獾牡妥婺鸽y過了，她便也跟著難過，他們哭了，她也跟著哭了。

    殷家的孩子男孩子在前，女孩子在后，規(guī)矩地跪在地上，對著床榻上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磕頭。襁褓里的八少爺也是由他母親抱著跪下。

    殷覓棠渾渾噩噩的，滿腦子都是爹爹和祖母的淚。她伏在地上，額頭貼在地上，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四姐姐？”殷云嫻拉了殷覓棠一把。

    殷覓棠吸了吸鼻子跪直身子，才曉得要起來了。她走到殷爭面前，拇指和是食指捏著殷爭褲子上的一點(diǎn)布料扯了扯。

    殷家老太太雖然這三五年人老糊涂了，可是年輕的時(shí)候?qū)依锏耐磔叾己芴巯АＲ鬆幭胫讜r(shí)的過往，心里悲痛。殷覓棠扯了他很久，他才覺察。他慢慢舒了口氣，彎下腰來，說：“棠棠聽話，一會兒才能回去。”

    殷覓棠踮起腳尖，用小手去擦殷爭眼角的濕潤。

    “爹爹不哭……”她說完，自己倒是扯著嘴角哭起來。她很努力忍著哭腔，小身子卻跟著哭啼一顫一顫的。

    被小女兒安慰，殷爭心里五味雜陳。他壓下心里的悲痛，把小女兒抱在懷里，輕輕拍著她后背?！班?，爹爹不哭，所以棠棠也不哭。好不好？”

    “好！”殷覓棠使勁兒點(diǎn)頭。

    殷覓棠緊緊抱著殷爭的脖子，她喜歡抱著爹爹的感覺，很安全很踏實(shí)。可是她也知道爹爹一定還有事情要忙，幾個(gè)叔叔都在忙前忙后呢。

    她依依不舍地松開手，認(rèn)真地說：“爹爹去做事情?！?br/>
    殷爭寬大的手掌覆在小女兒的臉蛋兒兩側(cè)，給她擦眼淚。知女莫若父，殷爭知道小女兒為什么哭成這樣。

    殷覓棠推了殷爭一下，自己用手背去擦眼淚，板著臉認(rèn)真地說：“爹爹是長孫！不許偷懶！”

    殷爭有些心酸地點(diǎn)點(diǎn)頭，他把殷覓棠抱起來交給陳媽媽，說：“太晚了，孩子們撐不起，都把他們抱回去罷。”

    各屋的女眷都等著這句話呢，立刻讓奶娘把孩子們抱走。

    殷覓棠在陳媽媽的懷里扭過身去張望。此時(shí)她才注意到躺在床榻上的曾祖母，曾祖母白發(fā)蒼蒼，骨瘦如柴。殷覓棠仔細(xì)回憶了一下，也沒能把床榻上的曾祖母和印象里的曾祖母聯(lián)系起來。

    有點(diǎn)嚇人。

    她往陳媽媽的懷里縮了縮。

    陳媽媽高高瘦瘦的，身上沒肉，抱著不舒服。殷覓棠嘆了口氣。

    陳媽媽感覺到了，她偏過頭，問：“四姑娘怎么了？”

    就連關(guān)心的詢問都是沒有溫度的語氣，人家名門閨秀走路像是尺子量過似的，但是她這人說話竟也能像是被尺子量過似的。

    殷覓棠又不能實(shí)話實(shí)話，告訴陳媽媽她嫌棄她太瘦了。她想了想，說：“媽媽，死是怎么回事？”

    陳媽媽板著臉：“人都會死，死就是沒了。像你曾祖父、祖父。”

    殷覓棠想了好一會兒，有些不明白，又問：“所有人都會死？祖母和爹爹也會嗎？”

    “所有人都會?！?br/>
    殷覓棠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她抓著陳媽媽衣襟的小手兒顫了一下。在這個(gè)冬夜，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第一次對死亡有了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