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曉露將花小妹的手帕洗干凈,軍功券藏起來，假裝沒看見這堆東西。
她這里是梁山物流，不是梁山暗網(wǎng)。上次“滴滴`打人”已經(jīng)夠懸了，而且王矮虎不受歡迎在先,他吃癟大家拍手稱快。更何況她充其量只是把這色鬼誘入大坑。揍人是花榮動的手?；s已經(jīng)“將功折罪”,攤到她頭上的責(zé)任少之又少,可以忽略。
而秦明是宋江親自收服的嫡系，武功高強(qiáng),后臺過硬。莫說他上山后一直中規(guī)中矩地過日子，就算他有罪，也輪不到她一個小小家眷來執(zhí)私刑。
她雖然同情花小妹,但這次也只能愛莫能助。要是讓人發(fā)現(xiàn)她倆密謀殺害山寨頭領(lǐng)，兩人靠山再硬,也逃不過軍規(guī)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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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初八良辰吉日,花小妹即將出閣。
原本宋江亂點鴛鴦譜的時候,是打算讓花小妹第一天就洞房,好安撫秦明那顆受傷的心。花榮心疼妹子，他自己也有點文化，不肯草草將就，堅持要搞什么三媒六聘——當(dāng)然眼下條件有限，禮節(jié)自然也缺斤少兩，但至少把婚事拖到了梁山上,給花小妹爭取了兩個月的適應(yīng)時間。
花小妹回去后的第一天,就開始不滿大鬧,先是哭，又是吵，通通無效；隨后她的抗議方式升級。有一天晚上花榮上床就寢,被子一掀開，里頭爬著十幾只色澤各異的大蜘蛛。
幸虧伺候花榮的小嘍啰耳朵靈，聽見“咚”的一聲，趕緊把暈倒的花榮給扛出來救治。否則可要出大事。
花榮在床上躺了好幾天，終于狠下心來，命令將花小妹禁足，小嘍啰守在院子外，不許她離開方圓一里地。
這是花小妹打娘胎出生以來，頭一次挨了哥哥的懲罰。
三天禁閉關(guān)過，花小妹好似換了個人，面無表情在閨房里游蕩，默默地準(zhǔn)備嫁妝。
秦明那邊，也理所當(dāng)然地在布置新房。小嘍啰笨手笨腳，婚慶籌備做得不盡如人意，山上整天能聽到秦明的怒吼。
全梁山都在準(zhǔn)備吃喜酒。但是有人始終不高興。
王矮虎白白挨一頓揍，心上人轉(zhuǎn)眼許嫁他人。他身心受創(chuàng)，傷也好得慢，天天在房里哀嘆命運不公。清風(fēng)山一派的寨子里，天天飄著負(fù)能量。
他的幾位好基友自然也高興不起來，明里暗里的跟人找茬，聚義廳上陰陽怪氣，給自家兄弟鳴不平。
小溫侯呂方，原本是個藥販子，自從發(fā)現(xiàn)了當(dāng)土匪比賣藥還賺錢，就在打家劫舍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他又自視甚高，看不上樸刀棍棒，于是練了方天畫戟這么個冷門兵器，在當(dāng)?shù)鼐G林里出盡風(fēng)頭。
原先他占個小小對影山，雖然江湖無甚名氣，勝在生活自在；如今攀了高枝，成了梁山人，說出去倒是好聽，可身份也回歸成普男一個。要是哪天運氣不好，像王英那樣被白揍一場，女人被搶……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呂方想來想去，覺得應(yīng)該趁這機(jī)會站穩(wěn)腳跟，揚名立萬，打出在梁山的地位。于是他借題發(fā)揮，喊著為王英兄弟鳴不平，跑到水寨尋仇。
（為啥是水寨？花榮他打不過。）
那天阮小五剛剛訓(xùn)練完畢，剛爬上岸，眼前金光燦燦，一桿極為復(fù)古的方天畫戟從天而降，朝他劈頭就打。
阮小五毫無防備，當(dāng)即掛彩。隨后水寨嘍啰扎堆趕來，人多力量大，反而把呂方攆得滿山亂跑。
原先的清風(fēng)山大大王、錦毛虎燕順，聞訊趕來助陣，順便帶了個刷經(jīng)驗的石勇。阮氏三雄緊急搖人，叫來劉唐、白勝、齊秀蘭，對面又來了郭盛，舉著方天畫戟說，讓一讓讓一讓……
混亂的群架持續(xù)了一個時辰，打了不下十來場。大家都沒有花榮那么多軍功券儲備，自知無法“將功贖罪”，因此也都不敢下死手，結(jié)果鬧了個鼻青臉腫，不分勝負(fù)。
最后是伙房小嘍啰叫一聲“開飯了”，大家這才罷手，分成兩個小隊，一個繞東，一個繞西，回到聚義廳去舔碗。
晁蓋就像個一年級班主任，手下一群熊孩子，還個個是虎背熊腰肌肉發(fā)達(dá)的熊孩子，根本管不住。老大哥吼了幾場，高血壓犯，頭痛欲裂，干脆不管這些破爛事，想著這些不成器的夯貨，打累了自然就消停。
老大哥這回失算了。熊孩子的年紀(jì)是他的一半，有的是精力，哪那么容易累。
第一天，沒打爽的好漢們繼續(xù)約架。矛盾的起因已經(jīng)不重要了。雙方成員以排列組合的方式互相對打，添了許多新仇舊恨。
不過幾個軍官都自恃身份，沒有參與這場大亂斗。花榮本來是宋江一系的，但因為妹子的事，已經(jīng)跟王矮虎結(jié)仇，于是作壁上觀看笑話。秦明自然也不待見王矮虎，更懶得參與這場菜雞互啄。于是推脫準(zhǔn)備婚禮酒席，跟未來大舅花榮一塊袖手旁觀。
鎮(zhèn)三山黃信則是動口不動手，一直在旁邊中肯地勸架，呼吁雙方各打五十大板。直到兩邊都受不了，一齊沖他調(diào)轉(zhuǎn)拳頭。
黃信嘟囔著“不識好人心”，轉(zhuǎn)身走人，也躲清靜去了。
第三天，戰(zhàn)火擴(kuò)大。有兩個清風(fēng)山一派的嘍啰到水寨尋仇，沒找到三阮，反而看到一個老婆婆躺在竹椅上曬太陽。兩個嘍啰初來乍到，不知這老太身份，咋咋呼呼地挑釁：“來呀，老妖婆，過來決一死戰(zhàn)！”
阮婆婆最近耳背，搖著蒲扇看蘆葦，壓根沒聽見。
清風(fēng)山嘍啰愈發(fā)覺得老妖婆瞧不起人，捋起袖子就要上去放對。
剛邁出一步，腳下的破漁網(wǎng)原地起飛，成了個絆馬索，兩人撲通摔倒在地。接著幾張漁網(wǎng)從天而降，兩個嘍啰在里頭掙扎扭動，越扭越緊，大聲求饒。
阮曉露從屋子后頭繞出來，一人身上踢一腳。
“來人吶！”她扯開嗓子喊，“有人要行刺俺娘！”
昨天阮曉露覺得事態(tài)失控，就拉著小七一塊，在周圍布置了幾個陷阱。沒想到這么快就派上用場。
值班的水寨嘍啰趕來，又是驚訝，又是后怕，在清風(fēng)山嘍啰身上又踢幾腳，氣沖沖地道：“找一郎去！扒了這幾個廝的皮！”
“等等，”阮曉露留個心眼，“一哥帶人在泊子里練水戰(zhàn)，沒一個時辰趕不回來。先去叫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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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用匆匆趕來，撲通一聲，給阮曉露跪下了。
阮曉露慌忙扶起來：“軍師不必……”
“痛殺我也！”吳用白著臉，揉著自己膝蓋，“地上為何布滿漁網(wǎng)，擋人道路？”
幾個水寨嘍啰連忙打哈哈，請軍師坐下休息。
吳用看看漁網(wǎng)里掙扎的倆人，聽說了來龍去脈，冷汗往上竄，覺得剛才跪得也不冤。
江湖好漢之間打架是常事，往好了說是切磋武功，不打不相識，越打越親密。
但打到人家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娘頭上，性質(zhì)就變了。
要是阮姑娘不淡定，直接向自家兄弟告狀，以三阮的孝心和脾氣，非得跟清風(fēng)山一派徹底翻臉，非得見血不可。
“切磋”升級為“火拼”，梁山大義岌岌可危。
“這，這不能姑息，必須從嚴(yán)法辦?！眳怯貌敛梁?，冷靜分析，“姑娘放心，小生必定秉公處理，給老太君還一個公道。”
阮曉露趁熱打鐵：“不光要懲治這幾個人。梁山不能變成斗獸場，否則我們還怎么安心住下去？”
這就有點難辦了。這次肇事的是嘍啰，也沒有多余軍功券，也沒有后臺，法辦就法辦。吳用沒壓力。
但兩撥勢成水火的好漢，一邊是山中元老，一邊是宋江親信，吳用是誰也不敢得罪。
吳用忍不住問：“姑娘可有解決之策？”
阮曉露驚訝：“我又不是軍師，您是軍師啊。趕緊想辦法啊?！?br/>
就沖她沒把今天這事鬧大，吳用欠她個人情，只能接受挑戰(zhàn)。
“哦對了軍師，”吳用剛抬屁股走，阮曉露叫住他，“回去的時候避開斷金亭西南的小路。巡山一隊今日匯報，公孫法師正在那兒發(fā)脾氣呢。他好容易挖到一半的法陣工地，花榮跳進(jìn)去一通揍人，已經(jīng)毀成了豬圈。道長這幾日天天舉著太乙劍，見誰砍誰，您躲著點。”
得，兩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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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師不愧是軍師。閉關(guān)冥想了一個晚上，終于想出了辦法。
他請出山上的中立老好人林沖，帶一隊親信嘍啰。第一天聚義廳上摔杯為號，當(dāng)場拿住了十幾個摩拳擦掌準(zhǔn)備打架的好漢，齊刷刷罰站一排，總算止住了這個冤冤相報的風(fēng)氣。
“大家有話好好商量……”
被拿住的好漢當(dāng)然不服，破口大罵。
“綠林綠林，只動口不動手，算什么綠林英雄？軍師你放開俺們，讓俺們用拳頭一決勝負(fù)，看看這山上到底誰說了算……”
吳用暗自皺眉。山上誰說了算？當(dāng)然是晁天王。哪輩子輪到你。
但表面上他一副理解的樣子：“這個嘛，小生也明白。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有恩不報生不如死，有仇未雪忍死偷生。架可以打，但是不能亂打，要登記排隊，按規(guī)矩打……”
聚義廳里的好漢都聽糊涂了：“怎么打架還有規(guī)矩？”
但聽吳用說允許打架，那火氣也降了三分，且聽軍師如何安排。
“半山斷金亭前，有一片荒廢校場。明日派人整修一番，作個擂臺?！眳怯貌换挪幻?，伸出兩根手指，“凡是有恩怨的好漢，愿意用拳頭解決的，需要提前三天報名擺擂，到時全山任憑觀看。打擂的使出各自本事，公平合理地戰(zhàn)上一場。規(guī)則只有一個，就是不許出人命。打完之后，不論輸贏，都不許再私下糾纏，否則軍法從事。大家說，此法如何？”
吳用環(huán)顧全場，笑瞇瞇地捋胡須。
你們不是覺得自己厲害嗎？那就一對一，拳頭見真章。
所謂堵不如疏。梁山上的人多了，原先那些“兄友弟恭”、“禁止斗毆”的口號就逐漸顯得空泛，再嚴(yán)厲的軍規(guī)也約束不住。要讓這些天生的暴力分子聽話，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們提供一個合法的、宣泄暴力的平臺。
果然，眾人聽了這番話，轉(zhuǎn)怒為喜，有性急的已經(jīng)開始舉手。
“我報名！”錦毛虎燕順粗聲大吼，“要跟那個劉唐單挑！”
劉唐大笑著應(yīng)了。
阮小五也冷冷地說：“叫呂方是不是？校場等著俺?！?br/>
幾十個人爭相大叫：
“我也要報名……”
斷金亭前的空地很快整修好。吳學(xué)究親自揮毫，題寫對聯(lián)一副：
古人交誼斷黃金，心若同時誼亦深。
當(dāng)然，大多數(shù)好漢都是文盲，看不懂意思。吳用派人解釋：“此處是梁山唯一指定打架地點。”
眾人恍然。
這日過后，大家不再亂糟糟的打群架，都鉚足了勁養(yǎng)精蓄銳，以期在全山兄弟面前，把仇家揍得嗷嗷叫。
那可是在全山兄弟面前長臉！
不比小路里來一悶棍，或是僻靜處揍一頓，來得痛快！
阮曉露帶領(lǐng)的巡山一隊，多出一樣新任務(wù)：每天收集各寨的約架邀請，簡單整理后，統(tǒng)一在聚義廳公布賽程。
吳用為了刷軍功，在自己院子里開了個掃盲班，每天佛系教學(xué)，不求成績。開始兩個月，稀稀拉拉來了十幾個人，學(xué)了幾句四書五經(jīng)；后來大家學(xué)習(xí)興趣漸淡，缺席的越來越多。最近山寨破事頻發(fā)，教室里經(jīng)?？諢o一人，吳用樂得清靜。
但斷金亭校場一開，掃盲班瞬間爆滿。
大家的學(xué)習(xí)目標(biāo)一般無一：“軍師！教俺們怎么認(rèn)大家的名字！時間日期，一一三四，俺都要學(xué)！”
不識字，連公告上的打擂信息都看不懂，平白錯過多少熱鬧。
吳用突然忙碌，下了白班上夜班，累出一雙黑眼圈。
同樣變忙的還有阮曉露。好漢們陡然有了奮斗目標(biāo)，立志要在擂臺上把對手打得滿地找牙，那就要做好百分之百的準(zhǔn)備。武功造詣無法速成提高，但可以在道具裝備上下功夫。
“阮娘子，這是俺攢的軍功券。你若到街上看到賣大力丸的，有多少買多少。謝謝了！”
“妹兒，哥后天揍那個呂方。你去給哥倒騰一雙熟皮快靴來。娘眼花了，做的鞋子硌腳，咱不麻煩她。”
“阮姑娘，阮大姐，物流船還有位置么？俺、俺想要在鄆城縣杏花村找個人，是俺的武術(shù)師傅，一十年沒見了。俺有一招拳法，當(dāng)年偷懶，一直沒弄清楚……”
“兀那婦人！我現(xiàn)在只有一張軍功券，可以賒賬嗎？我要……”
……
阮曉露做“梁山物流”已有相當(dāng)經(jīng)驗。這些五花八門的請求，她基本上都能應(yīng)付下來。
直到有個人敲響了她的門……
“錦毛虎燕順，”一臉橫肉的大哥自報家門，“這里是‘梁山物流’？”
阮曉露第一反應(yīng)是來者不善。燕順跟王矮虎穿一條褲子。王矮虎被花榮揍了一頓，自己也重在參與，這燕順不會是來討公道的吧？
但是燕順?biāo)坪跻呀?jīng)把這齟齬給忘了。他十分誠懇地作揖，亮出三張軍功券：“小人有事拜托?！?br/>
嘖嘖，瞧這副求人辦事的嘴臉。
阮曉露當(dāng)然也不敢擺譜，問他需要什么。只要不是滴`滴打人，自己當(dāng)竭力相助。
燕順點點頭，臉上橫肉擠在一起，每一條褶子里似乎都寫著“幫幫忙”。
“在下需要一副人心人肝，請姑娘務(wù)必拿新鮮的?！?br/>
阮曉露：“好的，這邊登記……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