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著一種奇怪的果實(shí)，褐色的皮剝下來丟給仙鶴吃。不知道是居人又從哪個國度順來的，若問名字，肯定還是類似于“延年益壽瓜”的胡謅。

    汝三水下馬，招呼阿餅過來，阿餅招呼她過去。她想了想，脫離隊(duì)伍，跑過去：“怎么，還要我來親自抱你上馬？”

    阿餅煞有介事地說：“再往前一步就是應(yīng)天府的范圍，我不能去。”

    “你為什么不能去？”

    “不懂了吧！應(yīng)天府現(xiàn)在是一國之都，這叫王不見王?！?br/>
    汝三水很不屑地嘁了一聲：“人朱家興得搭理你？你在史書上早就淹死了?！?br/>
    隊(duì)伍走到跟前，汝三水上馬，把阿餅也拽上來。仙鶴展翅于天，時而在隊(duì)前，時而落隊(duì)后。

    江珩表情復(fù)雜：“這位是你的……”

    阿餅換上他和人打交道時才有的賤兮兮的表情，興高采烈答道：“叔叔好！她是我娘親！”

    江珩一怔，求證似地看向汝三水。

    汝三水在阿餅?zāi)X袋上敲了個暴栗：“這是我的義弟，我與他師父有交情?！?br/>
    汝三水放慢速度，跟在隊(duì)伍后邊。讓江珩一個人在隊(duì)伍前頭。

    “不是讓你回去了嗎？怎么想起找我來了？”

    阿餅坐在汝三水懷里，把手袖進(jìn)袖子：“這不是上次師父給你算了一卦，不是好卦，給你送去消息，你還是往圈套里頭鉆。我不放心你，得來看看?！?br/>
    阿餅仔細(xì)端詳汝三水的狀態(tài)：“你現(xiàn)在非常不好，不是受傷了，而是你逞能了。看上去精神抖擻，其實(shí)此時若有襲擊，你必定對抗不了?！?br/>
    汝三水無所謂道：“我沒事，昨天消耗了些精魄而已。那老頭子就沒有靠譜過，就是一開始疏忽，害江珩丟了些人手。如果我單槍匹馬，并不會沒有什么大事，羅剎對我來說已經(jīng)不新鮮了?！?br/>
    不和江珩的人手一起，便不必入那忘川水的林子，她大約就直接凌空而過了。

    阿餅搖搖頭：“恐怕是沒這么簡單，師父說這不是立刻顯現(xiàn)的卦，這事得看日后的影響?！?br/>
    “長久的影響？”

    汝三水思忖一會：“居人有沒有教過你，魂體受傷，有什么影響？我見過一些魂體受傷還能很快恢復(fù)的，但不知那些人往后如何。”

    阿餅：“這說不準(zhǔn)的，同肉體一樣，得看傷重程度。有些傷只是會留痕跡，有些卻導(dǎo)致缺失，或者埋下隱患?！?br/>
    “只不過魂體缺失不是缺少肢體，缺少的是記憶和神智。隱患就和身體受傷差不多了，會有禁忌的東西，以防舊傷復(fù)發(fā)。”

    汝三水回憶江珩昨天晚上的模樣，倒像是記憶的問題，不然怎么會說九年前就喜歡她了。不過也許只是喝醉了的胡話而已，汝三水覺得問題不大。

    又問：“復(fù)發(fā)會怎么樣？”

    阿餅攤手：“也是因人而異的?！?br/>
    沉默半晌，汝三水斟酌用詞，小心問道：“不過餅啊，你覺得……忘年戀怎么樣？差兩百歲的那種……”

    阿餅：“啊？”

    在江家待了這些時日，跟著江珩四處做事，名分上是江珩的手下。既然對外這樣說了，自然也有她的俸祿領(lǐng)。

    加上江珩又偶爾贈她一些錢銀，她本來也沒什么開銷，一來二去錢也不知道往哪放。

    給阿餅?zāi)萌セㄖ姘桑麉s總是買些通常女孩子才會喜歡的小物件。那種又貴又沒用處的東西，汝三水很多年前就不感興趣了，阿餅卻把這些玩意兒成堆往回搬。

    甚至還有一回，被她看見阿餅往自己臉上抹胭脂，她一想到阿餅可算是個百歲老頭兒，就覺得特別逗。

    她親自來給阿餅梳頭發(fā)，戴花釵，對著鏡子，和阿餅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笑歸笑，她覺得不能把阿餅以前的皇帝病給勾出來，萬一這個千百年才收一個的寶貝徒弟，想墮入凡塵，過上三妻四妾，釵裙環(huán)繞的日子，居人大概會千里迢迢趕來和汝三水算賬。

    汝三水只好又?jǐn)嗔怂拈_銷，只偶爾給點(diǎn)碎銀意思意思。

    最后思來想去，她就算以男兒身示人，老是帶著個孩子住在江家確實(shí)也不是個事。

    汝三水便從江家搬出來，用那些銀兩在不遠(yuǎn)的地方自己置辦了住處，讓阿餅和她住一起。

    她因?yàn)閴糁幸娺^自己的仙宅，名叫月廬，便也給這小宅院取名月廬。

    夢中的月廬其實(shí)是白云為形，云作山時風(fēng)為水，云作樹時風(fēng)為馬。

    沒有凡間建筑規(guī)格，不循章法，水蘊(yùn)深淺行路上，明暗嶙峋洞府中。奇詭變化，潔白濕潤，柔軟清香。她自己居于其中，號為云月仙子。

    但凡人的宅邸當(dāng)然還是照著凡人的需求來，沒有辦法還原她夢中的樣子。

    屋子倒不大，獨(dú)門獨(dú)戶，供兩個人住足夠罷了，汝三水倒是喜歡后面的小湖?？恐竭?，那是個不大的堰塞湖，湖心有個小島。

    島小到只能放的下幾塊山石一個亭子。汝三水把白鹿劍用匣子存放好，藏在亭子的臺階下。

    汝三水對于白鹿劍的去留，想過很久，最后還是覺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較放心。

    亭子前面有一個高度不及小腿肚子的刻字石碑，上面題了一首小詩。

    巖斷恐欲墜，藤影細(xì)縫鏤。無風(fēng)疑水靜，香動暗移舟。題為《面落薔薇》。

    是汝三水自己題的詩，大概是她某一日見風(fēng)和日麗，泛小舟上島。在亭中小憩時，假山上盛開的薔薇花落了幾瓣在她臉上，清夢方醒，一時筆酣。

    阿餅的評價是：“如果是皇帝寫的，寫成這樣便就是千古名作，如果是你寫的，這個水平，就我倆看看得了。”

    以人的地位來定詩文的價值，非常實(shí)誠。由于過分實(shí)誠，汝三水親切地懲罰阿餅辟谷三日。

    最近夜神教沒什么新動向，汝三水也沒有什么小鬼兒小煞兒可以打發(fā)功夫，難得有興致，開始自己編起舞來。

    她一直以來用塤吹奏的曲調(diào)，都是以實(shí)戰(zhàn)為輔，隨心所欲地，也沒什么章法，便在曲譜上也開始下功夫。

    江珩來尋汝三水，從前門進(jìn)來，不見有人，敲房門也不見應(yīng)，就一路走到后院來。

    他聽得一聲塤音起，在澄碧的湖畔，汝三水身著水袖，赤足而舞，身影蹁躚如蝶，又招搖如風(fēng)。岸上一人，水中倒影一人，竟似合舞一曲。

    有力的舞蹈，既有漢舞的傳神意境，又有一些胡舞的鼓點(diǎn)之感，張弛有度。阿餅在一邊用汝三水的骨塤作樂。

    汝三水從前也跳過舞，小時候汝家娘親教她的，那舞太柔了，現(xiàn)在的她反而完全跳不出那種柔媚的感覺。

    “武”與“舞”渾然一體，一舞畢，收勢也干凈利落，如同戰(zhàn)士收刀入鞘，凌厲非常。

    汝三水微微喘著氣，轉(zhuǎn)過臉來，看見江珩。兩相對視，云淡風(fēng)輕。

    阿餅十分懂禮，特意用十足天真的童聲打招呼：“叔叔又來看我娘親啦！”

    于是阿餅的辟谷懲罰又延長了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