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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性妹娛樂文化 夢境中的眼

    夢境中的眼淚急遽流出,滲出了眼眶,浸濕輕輕纏住雙眸的紗布,她的眼睛被刺痛——啊的一聲尖叫,整個人從噩夢里剝離出來,晾在床上,喘息著,驚駭著,一身薄汗。

    但依舊是看不盡的黑暗。

    阮——阮——別——怕!

    黑暗之中,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落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發(fā)音很艱難,聲音辨析不出感情色彩,不過幾個簡單的音節(jié),但這幾個音節(jié)如果是從傻子孟謹誠口中發(fā)出的話,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阮阮還沒來得及應聲,從門外突然走進的奶奶幾乎是驚喜地尖叫:謹城,謹誠,是你在說話嗎?

    阮阮看不見,但是她能感覺到老人的驚喜,奶奶踉蹌著走到孟謹誠的面前,抓著他的手問,似乎有淚從她眼里滴落,布滿她滿臉滄桑的皺紋上。

    奇怪的是,論奶奶如何和孟謹誠說話,孟謹誠都再不吭聲。似乎,之前的那句“阮——阮——別——怕!”根本不是他說的話,而是某種來自天外的神明之音。

    隔日,孟古放學后,揣著幾塊“花生牛扎”糖跑到奶奶屋子里找阮阮。他飛快的地開糖衣,在阮阮毫無準備的時候,將糖塊塞到她嘴里。

    阮阮先是被這突然的“襲擊”嚇得“啊”了一聲,沒來得及尖叫,舌尖已經(jīng)舔到了一絲甜意,而且也嗅到了特殊的薄荷清香。

    那種薄荷香是孟古臭美時給自己定義的,其實,不過是愛干凈的小男孩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

    孟古問阮阮,好吃不?

    阮阮點點頭,沖著孟古吐吐舌頭,但是眉心依然因為眼睛的疼痛而輕輕皺著,煙霧繚繞一般。

    她默默地收下孟古的糖。小手翻轉(zhuǎn)在口袋里,小心點數(shù)著,心里非常美:居然有七塊糖?。?br/>
    突然,她想起了孟謹誠昨夜突然而出的“話語”,就問孟古,說,謹誠小叔他從小就是傻子嗎?

    孟古剛搖了搖頭,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就被風一樣闖進來的母親馬蓮給扯著耳朵拎走了。

    馬蓮說,孟古!你每天放學不進來看看這個野孩子你是不是就心癢癢??!

    〔36〕

    后來,孟古告訴阮阮,小叔以前很正常。是遠近有名的小神童,后來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瘋了……

    說到這里,孟古突然很嚴肅地看著阮阮,猶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說:小叔是……是個小流氓。

    孟古說完“小流氓”三個字,臉皮變得通紅。

    懵懂少年眼里,“流氓”兩個字多么嚴重,而且,兩個情事懵懂的少年少女,談?wù)撨@個字眼,氣氛突然尷尬。

    阮阮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巴,然后她搖頭,拼命地搖頭,說:謹誠小叔怎么能是……不可能的!

    孟古的臉更紅了,他也焦急,說,我也不相信的!可是學校里的很多人,很多人,都這么說他……

    孟古的聲音低了下去,很顯然,有些話,他無法告訴阮阮。在他上學的這些年,幾乎是每天上學和放學的路上,總是在他身后指指點點地說:

    ——看,那就是孟謹誠那個小流氓的小侄兒!

    ——孟謹誠?不就是那個二傻子嗎?

    ——可不是!幸虧傻了!不然還不知道怎么流氓呢!聽說啊,那小子十幾歲就……

    ——???還真了不得了!

    ——是吧?他大哥就是被他活活給氣死的!

    ——那活該他變成傻子!

    ——你看他這個小侄子,別說,還真像小流氓小時候啊。那小流氓長相真俊,可惜前半生是流氓,后半生是傻子!真可惜了!

    ——哎,你說,他小侄子會不會也隨他叔叔不學好,將來也變成流氓?。?br/>
    ……

    就這樣,孟古漸漸長大,青春期里,漸漸在這些蜚短流長中,對孟謹誠變得冷淡起來,他再也不繞著孟謹誠跑,再也不熱情地喊他“小叔”,更不會跨到他的身上騎大馬……

    他盡可能地躲著孟謹誠。盡管每一次孟謹誠看到他,都會熱切地沖著他“咿啊”呼喊,可他決絕地給了孟謹誠一個背影。

    孟古的轉(zhuǎn)變,是在他青春期后,突然理解了“流氓”的意思。

    在他小時候,別人說孟謹誠二傻子大流氓時,他總是維護地站在孟謹誠身邊,和那些孩子對罵!試圖用自己的小身體擋住那些扔向孟謹誠的小石子,和吐向孟謹誠的口水。

    盡管最后,常常是孟謹誠護住了小小的他,自己滿身傷痕。

    然后,當奶奶趕來,那些小孩子一窩蜂跑開。孟謹誠才爬起身,看著身下無恙的小孟古,眼里掛著淚水,臉上帶著傷口,但是還是咧著嘴巴傻傻地笑。

    那個時候的小孟古,要強的小孟古,暗自發(fā)誓,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將自己的傻小叔帶離桃花寨子,不再讓他被人欺負。

    可是后來,當少年孟古明白了“流氓”的意味,處于青春期的小孩,自尊變得那么固執(zhí)也那么脆弱,他相信了那些蜚短流長,于是他對孟謹誠變得冷漠。

    從此,那小孩對著孟謹誠扔石頭、吐口水,他就冷漠地離開。偽裝自己不關(guān)心那個被一群小破孩給羞辱的孟謹誠……

    因為沒有得到更好的治療,阮阮的眼睛就這樣耽擱了。

    當村頭郎中給阮阮換下了紗布之后,阮阮的眼睛只是能看到光,卻看不清楚,能看到人影晃動,卻只是白茫茫中辨析不清地晃動。

    孟古在她面前搖晃著自己的手,然后,阮阮茫然地搖搖頭,最后眼淚滾落。

    一滴一滴都落在孟古的掌心,滾燙,滾燙。

    孟古在她面前,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也哭了起來,說:對不起啊,阮阮!對不起啊!阮阮……他哭得那么傷心。

    阮阮就抱著他一起哭。

    孟謹誠在旁邊,眉間輕輕攏著,看著這兩個抱頭痛哭的小孩,眼底突然悄無聲息地多了一份濕漉漉的氤氳。瞬間,又散去,了無痕跡。

    孟古已經(jīng)記不得,阮阮具體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喊他——孟古哥哥。

    他只是記得,有一次,他放學回來,手里拿著一捧薄荷,然后原本靠在孟謹誠身邊的阮阮似乎是聞到了氣息,眼神一亮,脆著聲音,喊了一句,孟古哥哥,是你嗎?

    一聲“哥哥”落入奶奶的耳朵里,就像驚雷,老人突然愣住了,看著眼前的孟古和阮阮。

    她的臉色鐵青,對著阮阮說,以后不許亂喊!

    奶奶不允許阮阮喊孟古哥哥,就像她不允許阮阮喊謹誠叔叔一樣。她指了指阮阮身后的謹城,對阮阮說,丫頭,以后喊謹城哥哥。

    阮阮還沒有理解過什么來,只是覺得身后孟謹誠的身體突然間有些僵硬。

    孟古看著奶奶,什么也不說,然后拉著阮阮企圖走開。

    阮阮私底下盤算了半天,眉眼閃過一絲狡黠,得意地對孟古說,我喊謹誠哥哥的話……哈……你就得喊我姑姑了。孟古,快喊我姑姑!

    恰巧馬蓮買菜歸來,瞥了一眼阮阮,又瞥了一眼婆婆,哂笑,哎喲,還姑姑呢?恐怕是得喊小嬸嬸吧!

    阮阮就是在那一個刻,感覺到了她和孟謹誠之間,有一絲不尋常的關(guān)系。這種關(guān)系不是她想要的,更不是孟謹誠想要的,而是自打她被帶進這個家門后,奶奶便強行賦予他們的。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阮阮再也不會在每個陽光很好的午后,將腦袋靠在孟謹誠的腿上,兩個人心無罅隙地曬太陽。

    大概也是從那一天開始,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一個純凈如水的女孩,和一個心底純白的傻子。

    一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著各種事情,一個在一邊安安靜靜地傻笑著。

    美好總是脆弱的,轉(zhuǎn)瞬流逝。

    對于孟謹誠來說,阮阮的疏遠,似乎早已注定一樣。大抵是經(jīng)歷過孟古的疏遠,所以,他似乎并不悲傷。

    只是,每次他走在街上的時候,開始有人調(diào)笑他,說,哎——孟二,你的小媳婦呢?你不帶在身邊,可別讓人家給拐走了!

    孟謹誠傻笑著,嘴角流下的口水,悄然落在衣裳上,如同淚痕。

    這個時候,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孩手賤了一下,沖著孟謹誠扔了一塊大石頭,石頭正中他的后腦勺。

    毫無預兆。

    風吹起他烏黑的發(fā),拂開了石頭擊出的傷口,溫熱的鮮血汩汩滲出,因為頭發(fā)的阻擋,從他的后腦勺緩緩流下。

    孟謹誠如同紙片一樣,折疊,倒地,然后鋪了開來……這時才有人大叫,快去馬蓮家,孟二被打死了!

    然后整條街道混亂起來,有人飛奔,有人呼喊,有人議論,更多的人在看熱鬧。孟謹誠眼睛閉上那一刻,眉目依然如畫。

    算一算,時光流轉(zhuǎn),傻了已經(jīng)十年。

    一個人有多少個十年呢?

    十年,可以讓一個秘密爛在心間,也可以讓一個秘密開成一朵花,日日夜夜醒在心里,日日夜夜。

    你們說,一個傻子會不會有秘密呢?

    〔37〕

    奶奶在孟謹誠的床前,老淚縱橫,不住地撫摸著孟謹誠微涼的手,喃喃自語,我苦命的兒啊。

    夜深后,奶奶才離開孟謹誠的床邊。

    她回到炕上后,阮阮在她身邊假意裝睡,直到感覺到奶奶入睡之后均勻的呼吸聲,她才在黑暗中摸索著,躡手躡腳地爬下床去。

    因為擔心聲響,她沒有穿鞋子,光著腳底在地上,偶有尖利的石子,刺中她柔嫩的腳底,她也只能閉閉眼睛,小心吸一口氣,繼續(xù)摸索向前。

    孟謹誠已經(jīng)昏迷了很久了,當阮阮摸索著來到他床邊,她的小手觸碰到他冰冷的、不復溫暖的手指那一瞬間,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他是個傻子,卻給了她人世間最大的溫暖。

    這么多年,她一直在他的膝下嬉戲,接受他的善待和寵愛,她喜歡將自己的毛茸茸的小腦袋靠在他的腿邊,她已然習慣了他的好和他的存在。雖然前段時間,曾經(jīng)因為孟古說過的話對他心有隔閡,但是始終改變不了的是,他是整個孟家最疼她的那個人。

    她輕輕低喚哭泣,謹誠小叔……你不要死啊……你不要丟下阮阮啊……謹誠小叔……

    溫柔的月光,輕盈如練,在縹緲的輕霧里,穿過屋前大樹的枝丫,透過窗戶,灑在她清秀的小臉蛋上,淚痕在月光下,瑩瑩點點,如同一條源于心臟的小溪,蜿蜒到她的眼角,滑過她小貓一樣的臉龐。

    一滴。一滴。

    由滾燙瞬間冰涼,掉落在床單上,掉落在她與身量不符、短小的衣袖上,掉落在孟謹誠微溫的手背上。

    暗夜里,他的手緊緊一縮,像是發(fā)噩夢,毫無征兆。夢境夾雜著往事,似乎要將他年輕的心臟生吞活剝了一般——

    夢里,他回到了十年前,桃花溪水飛流直下,漫過了草甸,跌下了山谷,碎裂的水珠,晶瑩剔透,猶如一條小小的瀑布。

    那時的他,十一歲,是一個身影孤單的少年,漿洗過的白襯衫,粗布紡織的質(zhì)地,在風中翻飛。

    他執(zhí)拗地同固執(zhí)的哥哥孟謹安辯解著——那個在女廁里看偷看的男生不是他!真不是他!他卻成了倒霉的替死鬼,百口莫辯。

    可是,孟謹安卻不肯相信他,只是一味地訓斥他,要他去學校承認錯誤,請求學校不要開除他。

    后來,后來他只是執(zhí)拗地不肯離開,然后,然后他只是推了他一把,孟謹安就重重地摔下山去,他伸手卻觸碰不及,無可救贖,只能在懸崖前放聲大哭。

    他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后來,就這樣,他開始了裝瘋賣傻,他擔心警察發(fā)現(xiàn),是自己害死了親哥哥,自此之后,他變成了一個傻子,一個永遠只能傻傻地活在人世間的人。

    人們都以為,他是受不了別人的非議而變傻的,無人知曉,曾經(jīng)懸崖上那碎裂的一幕——

    碎裂的水珠。碎裂的血涌。碎裂的夢境。無人知曉的秘密。

    ……

    阮阮努力的地大眼睛,妄圖可以看到他,看到他是否醒來??墒牵磺信Χ际前踪M。始終是茫茫然,她看不到床上的他,看不到那夜的明月光。

    于是,黑暗中,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小心翼翼摸向他的臉,試圖知曉,他是否已從昏迷中清醒。

    手指在摸索中摸過他溫熱的胸膛,摸過他輕抖的喉結(jié),摸過他雕塑一樣精致的下巴,摸過他因為病痛干燥的嘴唇,然后是他高挺的鼻梁——當她的小手摸向他的眼睛時,她多么希冀他的眼睛是睜開的啊,如同幽泉,在暗夜里望著自己,如同上次的奇跡一樣,告訴她:阮阮,別怕。

    聲音如同雪化。

    可是,他的眼睛卻緊閉著,如同歸巢的鴿子一樣,安靜地收攏了羽翼,沉睡在他的眼窩里。

    她的眼淚再次洶涌而至,眼睛如同針扎一般疼痛,異于往昔。

    哭到累極,她沉沉睡去。

    她抱著膝蓋蜷縮在他的身邊,小小的身子,微抖的睫毛,帶著淚痕的容顏,像一只倦飛的候鳥。而他,是她棲息的巢。

    破曉黎明的第一縷晨光映上屋前大樹,身邊的孟謹誠突然一陣微抖,仿佛一場噩夢終于醒來。

    他身體的抖動傳到阮阮身上,她猛然驚醒,眼睛睜開那一瞬,是刺目的疼痛,黎明的光線依舊昏暗,可刺入她久未見光明的眼睛,惹得她淚眼模糊。

    幾次努力后,她在淚水模糊里睜開了眼,光明對著她重新張開了懷抱,世界清亮,令她不敢想象。

    光影在模糊中漸漸聚焦、清晰。昏暗的晨光中,她看到了床上昏迷的他——

    蒼白如玉的臉毫無血色,雙眼緊閉,擋住了萬里秋波,他的睫毛長而微翹,如同上好的墨染成的一樣,嘴唇干裂,卻擋不住他嘴巴原來溫潤的朱紅色,仿佛只需一滴水的滋潤,他便是往昔那個唇紅齒白的少年,只等一曲簫聲,一縷月光,他便可從畫中來。

    君子一笑,春風萬里。

    不知為何,當時的阮阮看得目瞪口呆,居然遺忘了要為自己的眼睛復明而驚喜,只是呆呆地看著美得如同夢一樣的孟謹誠,生怕眨眼之下,他又如同夢一樣碎裂。

    十二歲,哦,不,再過幾天就是十三歲了。

    十三歲,豆蔻盈盈之年,阮阮的心底,突然蔓生了一種奇異的情愫,這種奇異的情愫令人臉紅、心跳、手心汗意滿滿。

    阮阮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抹淚,腿腳輕盈得像一只燕子。

    她奔向奶奶的屋子,甩著清涼的嗓子喊道,奶奶!奶奶!快來??!快來看看謹誠小叔醒了!快來啊!

    阮阮復明這件事情,是孟古放學,看過醒來的孟謹誠后,奶奶告訴他的。

    孟古幾乎是驚喜若狂地跑出門外,大喊,阮阮,你能看到了嗎?

    當時的阮阮正端著水往屋里邁,和從屋內(nèi)沖出來的孟古正好撞了一個正,根據(jù)動量守恒定律,他們兩人齊齊倒向阮阮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