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絕對不同意孫子跟謝家的二姑娘定親!那姑娘身子骨太弱了!”龍老太太氣鼓鼓地說。..cop>在旁邊用裁剪好的報紙卷著紙煙的周老爺子,這時也卷好了煙,嘴巴夾著煙,他空出手拿過桌上的一盒火柴擦燃了點了煙。
吸了幾口后,吐出濃濃的煙霧,慢騰騰地說:“我也是這個意思。當年我跟老謝雖然說定了,以后孫輩里頭的姑娘和小子結親,但總要咱們看得上才行。謝家兩個姑娘,老大跟咱家阿淳只差兩歲,老二跟阿淳差五歲,怎么看也是老大跟咱家阿淳年紀合適些。我也搞不懂為什么他們提出讓老二跟阿淳定親……”
“爸,謝家二姑娘今年才十二歲,咱家阿淳今年可是十七了。其實差五歲也算不上什么,最關鍵,就像媽說的謝家二姑娘長得就跟豆芽菜一樣,一陣大風吹過來,能把她這紙片人給吹沒影了。我可聽說了,謝家二姑娘跟她爸一樣,一年得吃半年的藥。你說這樣的身體,將來真讓咱們家阿淳娶了她,到時候咱們周家說不定得絕后,就算她能生,生出來的孩子多半也是病秧子。咱們周家,現(xiàn)在就阿淳這么一個男孩子……”郭春華爆豆子一樣,說出來了自己的意見。
龍老太太這時候接著兒媳婦的話說:“就算老謝當年對老頭子有救命之恩,可是現(xiàn)在志剛幫忙把謝家人從農(nóng)村弄到了城里,不但給他們安排了工作,還給他們家分了房子,三個孩子也安排進廠子弟校讀書。這都算是報答老謝了,依我說,謝家那兩個姑娘沒一個配得上我的大孫子的。他們可好,居然想讓他們家最差勁兒的姑娘跟咱家阿淳定親,真是得寸進尺!”
聽得出來,她是真得很生氣。
“媽,你別生氣,這事兒……怎么說呢?我覺得八字還沒一撇呢,這不是我們兩家大人在商量嗎?”一直坐在一邊沒說話的周志剛開腔了,他和聲安慰著母親。
他雖然是朝著自己媽說話的,可是眼睛卻看向了自己的爸。..cop>很顯然,他知道這個家還是自己的父親才能拿大主意。
在這件事情上,他其實也有自己的主意,那就是謝家的兩個姑娘誰都別進自己家的門兒。他跟母親的意思一樣,該報答謝家的也都報答了,憑什么還要把自己的兒子給搭進去。
他的兒子周淳說相貌有相貌,說腦子有腦子,再加上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又是上萬人的國營大廠的副廠長,黨委副書記,他兒子將來什么樣的姑娘找不著,為什么要找謝家的姑娘。
但是,他是孝子,長到四十歲了,從來沒有忤逆過父母的意思,尤其是父親的意思。
想當年,他爸讓他去參軍他就去參軍,讓他轉業(yè)業(yè)回地方就回地方。
回到地方上不過兩年,他就有現(xiàn)在的地位,無論是權勢還是錢財,比當初留在部隊里的那些戰(zhàn)友強多了。
周志剛是很相信自己父親的眼光的,也覺得父親只要拿主意的事情錯不了。
周老爺子拿主意了。
他重重吸了幾口煙,眼神有點兒放空,好象沉浸在往事中,好一會兒,他才說:“當初老謝在死人堆里把我背出來,他運氣不好,沒等到解放就在渡江戰(zhàn)役中犧牲了。我答應過他的事情,一定要做,不然我沒臉去地下見他。老謝的老伴兒既然來提了,那咱們就答應她。不過,必須是謝家大姑娘進咱周家的門兒,謝家二姑娘就算了。如果謝家同意的話,兩家就在阿淳高考之后定親,等到阿淳大學畢業(yè)之后就完婚?!?br/>
除了周老爺子外,一屋的人其實都不愿意讓周淳跟謝家姑娘定親結婚,不管是大姑娘還是二姑娘。
但是周老爺子這么說了,他們誰都不敢反對。
周老爺子很年輕就參加革命,南征北戰(zhàn),解放之后又到地方工作,是很有威望的一個人。退休之后,跟自己的老伴兒一起住到了兒子周志剛這里。平時喜歡散步下棋,跟左鄰右舍的關系都不錯。別看他都六十七歲了,可腰不彎背不駝,說話帶震,中氣十足,不怒自威。
郭春華低下頭暗暗撇了撇嘴,心里別提多堵。
老實說,她覺得自己兒子倒霉透了,一顆大白菜眼看要被豬給拱了。
周志剛呢,也是無奈,就知道最后是這么個結果。
好在,他認為不幸中的萬幸是,那個謝家的大姑娘長得苗條清秀,個子也高,看上去很健康,聽說個性內(nèi)向,不愛多言多語,也很孝順,雖然成績中等偏下,說不上多聰明。
可這些,在他看來,都不是問題。
周志剛認為自己家庭條件本身就不錯,兒媳婦用不著再找個家庭條件好的,只要知根知底,人才相貌過得去,身體健康能生兒子就行。謝家大姑娘的成績要考上大學是挺難,但是只要她成為周家的兒媳婦,自己要給她安排個工作不是一句話的事情嗎?
周老爺子最后囑咐老伴兒去跟老謝的老伴兒金老太回話,就說如果謝家同意謝家的大姑娘跟自己孫子周淳定親,那么等周淳高考后就把親事定下來??扇绻x家非要讓謝家的二姑娘跟孫子定親,那這件事就算了,畢竟現(xiàn)在這個年代,沒有十二三歲的姑娘跟十七八的小伙子定親的,說出去都要被人笑話,周家不需要童養(yǎng)媳。
***
金老太太在廚房里跟自己的兒媳婦顧素萍一邊包著蘿卜餡兒的餃子,一邊嘀嘀咕咕。
謝家才從鄉(xiāng)下搬到云豐市北郊的云豐機械廠家屬樓住下。
顧素萍成為云豐機械廠的一名普通工人不過才一月出頭,昨天剛拿了工資。
今天她上晚班,所以去買了些蘿卜和半斤五花肉回來剁了包一頓餃子改善生活。
顧素萍的丈夫謝安林五年前在南疆的一家國營農(nóng)場干活,趕馬車的時候,車翻了,他受了嚴重的傷,好不容易搶救過來,肺切了半葉兒,一只腿也瘸了,喪失了勞動力。
又撐了兩年,撐不下去了,謝安林帶著老婆、三個孩子回了老家云豐市的鄉(xiāng)下。
他們剛回來不久,國家政策就變了,迎來了改革開放。
這改革開放雖然是個好事,可是謝家的頂梁柱謝安林沒了勞動力,靠著他母親和他老婆種地過日子,拖兒帶女的,這日子過得別提多窘迫。
又捱了兩年,他們聽說周志剛從部隊上轉業(yè),回到了地方,擔任了云豐機械廠的領導,于是金老太太就動了心思。
她對兒子和兒媳說,當年自己男人救過周志剛的父親的命,而且兩家還有約定,如果兩家一家生了兒子,一家生了女兒,就讓兩人結婚,兩家做親家。
沒想到后來兩家都是生了兒子,于是就改了主意,說是孫輩有男有女,就孫輩結親。
之前,周老爺子在外地工作,周志剛也在外地部隊上當官,謝家窮成這樣,沒好意思去找周家人提兩家孫輩結親的事情。
現(xiàn)在周志剛既然轉業(yè)到了云豐,擔任了云豐機械廠的領導,而且聽說他爸媽也跟著到廠子里住下了,那么這就可以去找一找了。
金老太太可打聽清楚了,周志剛生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大女兒已經(jīng)結婚嫁人,還有一個小兒子名叫周淳,正讀高二,下半年九月之后,就會升入高三。聽說這個周淳一表人才,腦子還聰明,讀書很厲害。
這事情,之前金老太太可是從來沒跟兒子和兒媳婦說過。
現(xiàn)在她這一說,謝安林和顧素萍立馬眼睛亮了,兩口子一致認為攀上了周家,謝家的日子馬上就可以好起來。
云豐機械廠可是上萬人的大廠,廠里面的領導有權有勢,周志剛隨便給謝家一點兒好處,他們就不會受窮了。
兩口子當然是攛掇著金老太太去找周老爺子,提一提當初兩家的約定。
但是金老太太卻另外有主意。
她說:“咱們不能一去找周家的人,就提兩家孩子定親結婚的事情。畢竟咱們家窮成這樣,周家一準兒看不上。我看,不如先去求他們幫忙,給你們安排工作,三個娃娃也能到廠子里面的學校念書。等咱們家這條件好些,再去提以前的約定,這樣周家答應的面兒大些。萬一不答應,咱們家不是也進了城嗎,也比留在農(nóng)村從地里刨食強?!?br/>
“媽,還是你想得周到,那就按照你說的做,不過,我跟素萍都是不會說話的人,這事情恐怕還要麻煩你走一趟?!敝x安林聽完笑著說。
金老太太睨兒子兒媳一眼:“知道你們面淺,我這臉皮厚,那我明天就去求見周國誠?!?br/>
第二天,金老太太挎著半籃子雞蛋去了云豐機械廠,如愿見到了周老爺子。
她送了雞蛋,斷斷續(xù)續(xù)的把來意說了,周老爺子聽謝家人在鄉(xiāng)下過得不好,沒猶豫就答應了幫忙。
很快,謝家人就從鄉(xiāng)下進了城。
周老爺子的兒子周志剛給顧素萍安排在裝配車間工作,謝安林因為失去了勞動力,就給他安排在機械廠附屬的紙箱廠工作。這個紙箱廠的職工多數(shù)都是女的,謝安林顯然是個異類。謝安林非常不愿意跟那些老娘們兒一起糊紙箱。干了半個月,趁著一次感冒發(fā)燒請假在家休養(yǎng),就沒再回紙箱廠工作。
老婆昨天領了工資,回來之后喜笑顏開的,他見了心里卻憋火,昨晚上罵了孩子,還用茶缸砸了老大謝珍的頭。
當時謝珍就給砸昏了,后來一檢查,腦袋上只有個大包,沒出血。
孩子睡了一晚上,早上起來問她要不要緊,她說只是有點兒頭暈,喝了一碗稀飯,就背著書包上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