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凝拿起一支狼毫筆，鋪展開紙頁，寫下幾個小楷：
華大夫，當日一別，已近兩年，吾有一友，身患沉疴，望華大夫赴沽名山莊一治。(百度搜索：隨夢,最快更新)孫子殷，親筆。
子凝將紙業(yè)折疊，交給一旁的紫璃，道：“紫璃，你親自去曹營將這個字條交給華佗大夫，如若他愿意，你將他帶到沽名山莊來，記住，切莫強求，也莫驚動曹操！”
紫璃頷首，她做事最為講究規(guī)矩，如今張臣生死未卜，她一定會安全將這個字條交到華佗手中的。
至于華佗愿不愿意前來，只能看天意……
紫璃離開后，子凝留在屋內(nèi)陪同張臣，他絕美的臉龐蒼白無力，不知為何，現(xiàn)在子凝腦中所想的，竟是當初在回東吳的路上伯言躺在病榻上的情景。
如果說，當初的子凝還沒有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愛上了伯言的話，此時的子凝，已經(jīng)發(fā)覺了張臣對自己的愛。
青芍走到子凝身邊，看著侍女在擦拭張臣的臉頰，眉心一緊，道：“子凝，你告訴我，你們昨夜究竟去了哪里？”
青芍非要問出個究竟來，與其說她是在擔心張臣的身體能否熬過這一關(guān)，倒不如說她是在憂心他的心到底傷的有多么重。
青芍跟在張臣的身邊也已經(jīng)有十余年，從小的青梅竹馬情誼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磨滅的，青芍雖然無法正真看透張臣，但是她明白張臣的心，其實比任何一個人都難堪重負……
子凝皺眉，道：“我們……昨晚去了后山的千年冰窟。”
“什么？！”青芍驚呼，“公子竟然進了千年冰窟？！”
子凝看到青芍驚恐的模樣，大為震驚，隨即問道：“難道臣遠從來沒有進過那里？”
“嗯！”青芍重重地點頭，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啦的焦急之色讓子凝的心中油然而生了一股不想的預感。
“公子生性屬寒，是最無法忍受寒冷的人，平日里就算是春秋時節(jié)屋內(nèi)都要添置火爐，昨晚他竟然冒著生命危險陪你進了千年冰窟？！”青芍還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以她對張臣的了解，就算再怎么在乎一個人，他也不會拿自己的命去冒險，因為他的命牽連著太多太多人的命，也背負著太多太多的責任和仇恨！
看來，孫子凝在公子心中，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在乎了……
青芍垂首皺眉，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張臣，淺淺嘆了一口氣，道：“十五歲那一年，公子被迫飲鴆而死，被救后，他不僅性格大變，就連身子也變得極為害怕寒冷，這一次，他愿意為你冒這個險，可見你對他有多重要?！?br/>
青芍的話中難以掩飾的有一股嘆息的意味，子凝看著張臣卓絕的臉龐，一行清淚滑下。
“我不值得他這么做……”子凝悠悠出口。
“在公子心中，這樣做究竟值不值得，已經(jīng)不重要了?！鼻嗌盅凵裰型嘎吨鴳n傷。
子凝走到床榻旁邊，拿過侍女手中的毛巾，開始替張臣擦拭血跡斑駁的手掌。
掌心的傷痕是那么深刻，似乎都看得見骨髓。
“青芍姐，我的一生，似乎都是在欠債，留著下輩子償還?！弊幽恢罏槭裁?，看到張臣蒼白無力的面頰，忽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傻瓜，這一輩子還沒有走完呢?！鼻嗌值难壑泻蹨I，她知道子凝的痛苦絲毫不亞于自己。
子凝別過臉，看著青芍，苦笑道：“你瞧，藍衫因為我去了曹營，被迫嫁給了曹植，至今生死未卜；我的婢女念遙替我代嫁給了劉備，下半輩子都要與一個不愛的人同寢，還要每日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伯言因為我的傷害恨我入骨，我卻不能告訴他我的苦衷；如今，我又欠了臣遠一筆債……”子凝的眼眶紅了
“你所說的這些，都是愛你的人，他們愿意為了你付出一切，原本就沒有想要你的回報，就像公子，他從來不會輕易動感情，哪怕是朝夕相處了數(shù)年的紅袂，他也毫不猶豫地殺了，而紅袂僅僅是說了幾句話，犯了你的沖。”
子凝垂下首，苦笑道：“如果我死了，他們是不是能夠解脫？”
“如果你真的死了，他們的結(jié)局會更慘，當藍衫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曹操就會把她殺死；念遙也會因為你的死而傷心欲絕；陸將軍重情重義，當他知道你當初是有苦衷離開的話，他會自責一輩子。至于公子，他身上的仇恨會更加深沉！這是你希望看到的結(jié)局嗎？”青芍一氣呵成，她看到了子凝眼中原本欲死的決心漸漸淡化，不禁松了一口氣。
“青芍姐……”子凝有些哽咽，無助地看著青芍。
青芍走到子凝身邊，安慰似地頷首，接而對子凝道：“你先去休息吧，你的身子還弱，我會守在公子的身邊，放心。(.com全文字更新最快)”
子凝苦笑，讓她怎么能夠放心的下，張臣臥病，讓子凝看到了他的真心，即使他的心原本是建立在功利之上的，但是昨夜，已經(jīng)足夠澄澈……
那時在前往東吳的客棧里，自己尚且不能夠體會自己當時的心情，以為自己對伯言只不過是心感愧疚，如今，對臣遠，不僅僅是愧疚，更多的，是依戀。
對于臣遠，子凝清楚，自己可能永遠無法愛上他，但是被愛的感覺，不累，似乎不用那么辛苦……
“青芍姐，還是我留下吧?！弊幽戳艘谎矍嗌郑?。
青芍頷首，她知道子凝一定會拒絕自己的好意，所欲便離開了。
房內(nèi)昏暗的燈光下，子凝看到張臣的臉龐似乎與初見時消瘦了不少，雖然還是絕色的容顏，但是少不了一些滄桑。
這是怎樣一個男子，背負著亡.國的仇恨，每日都提心吊膽地活著，不敢去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卻愿意為一個女子舍棄生命？
子凝苦笑，也許這輩子，真的是來欠債的，她今生欠張臣的債，是一片深情。
翌日，陽光撒進屋內(nèi)，子凝一夜未寐，看到久違的陽光，方欲打開房門，門就自己打開了。
門外出現(xiàn)了一個鶴發(fā)童顏的老者。
子凝看到老者，一喜，道：“華大夫，您來了？”
“老夫剛從江東回來，路上被那位紫衣姑娘硬是攔住了，還能不來嗎？”華佗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紫璃，紫璃一定是因為心急張臣的病情所以才去半路攔截華佗的。
“沒有驚動曹操吧？”子凝擔憂地問道。
“曹操最近頭疾復發(fā)，他又不相信我的醫(yī)術(shù)，他自然不會管我身在何處?！比A佗坦然地道。
“那我就安心了?！弊幽闪艘豢跉猓绻懿僬娴闹獣匀A佗是受子凝所托來沽名山莊醫(yī)治友人的話，不僅念遙有暴露的危險，更可能會為沽名惹來禍端。
華佗走到床榻旁邊替張臣把脈，眉頭時而皺住，時而舒緩。
不一會兒，他就站起了身，走到了桌案旁邊，拿起一支狼毫筆書寫了一個方子后遞給青芍，道：“按照這個方子去抓藥，按時服用，就沒有生命之憂?！?br/>
子凝緊皺的眉頭舒緩了一下，走到華佗面前，道：“這么說，他沒有大礙了？”
華佗轉(zhuǎn)過身，道：“嗯，他傷口雖然流血過多，但是他內(nèi)力深厚，不會有大礙?！?br/>
“那就好?！弊幽L長地舒出一口氣。
華佗忽然捋著長須，笑道：“他的病情和上次客棧的那位相比，就好治地多了。”
子凝的心一顫，華佗口中所說的，是伯言。
當初的一幕似乎又重演，可惜物是人非，人事易分。
“郡主的友人還真是多啊?！比A佗似乎是在調(diào)侃。
子凝尷尬地抬眸，牽強地笑道：“他們都是因我而傷，麻煩華大夫了?！?br/>
“哎！”華佗笑著揮了揮手，長須飄然，“我原本就是醫(yī)者，治人救命本就是職責所在，何談麻煩。”
子凝淺淺一笑道：“方才您說您剛從江東回來，怎么？是誰生了大疾？”
能夠請得動華佗的，必然是江東的重臣。
“是陸遜陸將軍?！比A佗道。
華佗的話音方畢，子凝的整個身子都僵持住了，忙抓住華佗的衣袖，問道：“什么？他有沒有生命之憂？！”
華佗被子凝的反應驚了一下，接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地笑道：“難道郡主還不信老夫的醫(yī)術(shù)？”
子凝聽罷懸著的心終于平定了下來，還好，他沒事。
“華大夫醫(yī)術(shù)高超，子凝怎敢懷疑?！弊幽r罪一般地笑道。
“如果老夫沒有猜錯的話，陸遜陸將軍應當就是當年郡主要老夫救治的那位友人吧?！比A佗笑著問道。
子凝一愣，沒想到華佗還記著當初伯言的樣貌，便開口道：“沒錯?！?br/>
“陸將軍這次的病情是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造成的，可是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一絲想要生存下去的**，老夫救治他，花費了很大的心思啊?！?。
子凝的腦中緊繃的弦忽然蹦地一下，立刻醍醐灌頂。
他一定是恨自己的離開，所以不去顧理傷勢，當日在陸府后面的池塘旁訣別，他的傷口還復發(fā)了的。
他竟然這么折磨自己。
伯言，何苦……
子凝面露痛苦之色，華佗看在眼里，便道：“郡主也不必過分擔憂，陸將軍已經(jīng)化險為夷，你的這位友人原本就有深厚的武學功底，很快就會沒事的?！?br/>
子凝回過了神，牽強地對華佗笑道：“多謝華大夫了，您一路辛勞，先去后院歇歇吧。在趕路也不遲。”
“不必了?！比A佗道，“曹操的頭疾我一定要勸說他接受我的醫(yī)治，否則我會抱憾終身，我現(xiàn)在就要回曹營去，孫郡主，后會有期了?！?br/>
子凝只好順應華佗的要求，卻沒有想到，這一次和華佗分離，竟是永別……
三日后，曹營放出消息：華佗因為勸說曹操開顱，被曹操賜死。
一代懸壺濟世的名醫(yī)，就此消失。
三日后的清晨，子凝端著湯藥進入張臣的屋內(nèi)，方踏進門，便看到了張臣倚靠在床頭，用一種別有意味的視線盯著子凝。
子凝一陣驚喜，三日來的精心照顧沒有付之東流，他，醒了！
來不及說什么，子凝的眼淚已經(jīng)奪眶而出，奔跑到床榻邊，撲入了張臣的懷中：“你終于醒了！”
張臣被子凝突如其來的舉動略微驚了一下，緩緩開口，話語還是一如既往的慵懶中透著一絲涼?。骸俺龊跷乙饬?，我以為你不希望我醒?！?br/>
“臣遠，我不知道你害怕極寒，你為什么不跟我說就把我?guī)ケ?？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就死了？！”子凝一急，道。
“你當時中毒至深，不容我多想。”張臣淡然至極，他的手撫上了子凝的背脊，動作很輕柔。
子凝覺得背后一陣酥麻的感覺，隨即這種感覺遍布全身。
“臣遠，我虧欠你太多……”子凝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張臣的一個深吻擋了回去。
他的吻逐漸深入，他不斷地吮.吸著子凝口中的美好，享.受著她的每一寸呼吸。
子凝的呼吸越來越沉重，她起先有略微地掙扎，然而接下來，身子卻逐漸地放松了下來，她開始回應他的吻。
張臣因為子凝的回應一陣喜悅，用手掌住子凝的后腦勺，更加纏綿地吻了下去。
“嗯……”子凝被這么綿長的吻擾亂了心智，呼吸愈發(fā)困難，嘴角不禁流露出來的聲音刺激著張臣的每一根神經(jīng)。
張臣的手順著子凝的脖頸不斷下滑，他輕松地解開了她的外衫，掌心觸及到她熾.熱的身軀時，他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一把將子凝壓制在身下。
子凝下意識地推開了他，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腦中.出現(xiàn)了陸遜俊削的臉龐，他正在仇恨地看著她。
張臣的身子還很虛弱，被子凝用力一推便便推開了。
子凝看到自己胸前的大片美好全部暴.露在張臣的面前，兩頰不禁滾燙。
方才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子凝的腦中是一片空白的，直到出現(xiàn)了陸遜的臉龐。
那一剎那，她也有那么一絲的意亂情迷。
張臣臉上的不悅顯而易見，但是他很好地掩飾了過去。
拿起一件衣衫，遮蓋住子凝的身體，他的臉色雖然很差，卻對子凝有著莫名的寬容。
“對不起……我……”子凝哽咽，眼中的淚水流淌下來。
她不愿意有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于伯言，是以蕊；于自己，是張臣。
張臣起身，一身白衣已經(jīng)披在了身上。
“如果你執(zhí)意要離開，我不阻攔你。”張臣別過臉，絕色的臉龐令屋室蓬蓽生輝。
子凝的胸口一緊，原本想要離開的念想在頃刻之間覆滅。
“不，我不會離開……”子凝的聲音很輕，但是足以安撫張臣的心。
子凝分明看到張臣的眉心一蹙，絕色的眉目中有一絲的喜悅。
轉(zhuǎn)過身，凝視子凝：“你還有反悔的機會，我并沒有強求于你?！?br/>
子凝上前，苦笑，眼角的淚花盈盈：“如果當真后悔，我便不會求華佗來救你。哪怕是看在你為了我舍命進入千年冰窟的份上，我也要留下?！?br/>
張臣璀璨如夜的眸子中一閃而過的光輝，子凝看到了，他眼中那給夾雜著痛苦和一絲喜悅。
“好?！睆埑嫉粋€字，說出口卻仿佛經(jīng)歷了千年。
他留下她，并非強求，但他也明白她的心有多么疼痛。
只要是在彼此的一瞬間，哪怕滄海桑田，也就足夠……
深夜。
子凝在床上輾轉(zhuǎn)難以成眠，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留在沽名到底是對還是錯。
起身，看到外邊月色皎潔，心中的愁緒一下子散開了，忽然很看到張臣，他的身子是否還好？
披上一件外衣，來到張臣的房門口，發(fā)現(xiàn)房門竟然是打開的。
向里面張望了一下，空無一人。
屋外的月色美好到令人驚顫，子凝遠遠地看到漣漪亭中張臣修長的身軀獨立。
嘴角泛起了一股笑意。走向漣漪亭。
“讓我這個病人來尋找你這個病人，你可好意思？”子凝話語中帶著笑意。慢慢地走進張臣。
張臣看到子凝的到來眼中一掠而過的驚喜。
“就不怕著涼？”張臣蹙眉，將子凝披在身上的外衣拉了拉。
“不怕?！弊幽吹綇埑嫉呐e動，鼻子有些泛酸。
“臣遠，我有一個請求，你可答應我？”子凝凝視張臣的眸子。
“說。”張臣的話語簡單，但是眼中卻是充滿了寵溺。
子凝頷首：“厚葬紅袂，寬以待人?！?br/>
張臣頓了頓，隨即點了點頭。
睿智如斯，他自然知道子凝的意思：處死紅袂讓原本牢固的人心開始渙散，只有用這種類似于“罪己詔”的方式，才能夠?qū)⒐撩娜诵闹匦戮蹟n起來。
“你倒是像極了沽名的女主人?！睆埑颊{(diào)侃。
子凝的臉一下子紅了，即使在黑夜下也還是那么清晰。
張臣抬起子凝的臉，四目相對。
如果沒有遇到伯言，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歸宿……
對世間人冷漠，只對她一人獨好。
子凝別過臉，不讓自己去看他的雙目。
“沽名的夜色好美，就跟臣遠你的笑一樣?！弊幽郎\笑，回首道。
“千里江山，比這更美。”張臣淡然地開口，看著子凝的眼神不變。
月色灑在子凝的臉上，很美，很朦朧。但是子凝的臉色卻僵持了一下，苦笑。
“千里江山？呵，我眼界太小，怕是看不到了?！?br/>
“……”張臣沉默，無言中的可怕。
當他下一句話說出口時，子凝的胸口停頓住了。
“將這千里江山贈與你，如何？”張臣神色清明，但是眼中卻總是看不透。
“若我拒絕呢？”子凝神色堅定不移。
“他能給你的，我都可以！”張臣額上的青筋突兀暴起，“我哪里比不上他？”
道名友旁?！昂?，他當初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當時他問我他哪里比不上孔明，我言語重傷了他。因為我那時不知道心中所愛。但是……我現(xiàn)在知道了?！弊幽又杏型纯嗟纳裆?br/>
張臣絕色的臉龐被月色籠罩，朦朧中透著一股怒意。
“如今你問我同樣的問題……我……”子凝語塞。
“回答我！”張臣話語中.出現(xiàn)了怒意。
子凝苦笑，淺吸了一口氣，笑道：“于我而言，這天下可以有無數(shù)個張臣，孔明，但是，卻只能有一個陸遜?！?br/>